列位看官,话说大明朝弘治年间,天下承平,百姓安乐,江南洄州地界更是物阜民丰,市井繁华。这洄州城里,有一户姓朱的人家,乃是当地数一数二的书香门第、清白世家,家主朱文超字华藻,乃是先帝朝两榜进士出身,学问人品皆是顶呱呱。只因五十岁上慈母离世,丁忧守孝在家,孝期满后便绝了仕途之心,在家乡做起了生意,又收了几家子侄传道授业,平日里乐善好施,邻里街坊提起朱老爷,无不竖大拇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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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朱老爷一生只娶一妻文氏,是朱家世交文家的小姐,闺名娴静,性情温婉娴雅,从无半分骄矜之气,夫妻二人举案齐眉,相敬如宾,堪称世间模范。文氏为朱家诞下两子一女,长子朱伯平,早已娶妻生子,膝下幼子名唤庭荃,粉雕玉琢,惹人怜爱;次子朱仲平,年方二十,生得眉目清秀,文弱知礼,定了一门门当户对的好亲事,婚期就定在三日后,朱家上下张灯结彩,红绸贴满廊檐,喜字映着朱门,一派喜气洋洋,就等着迎新人进门。
谁曾想,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就在朱仲平大喜的前一夜,洄州朱家的天,彻底塌了。
那夜三更,朱家后院突然爆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惊飞了檐下宿鸟,也震碎了满院的喜庆。管家连滚带爬撞开老爷书房的门,哭嚎着道:“老爷!不好了!二少爷他……他死在卧房里了!”
朱文超闻言,如遭五雷轰顶,踉跄着奔向西跨院二少爷的卧房。只见屋内烛火摇曳,朱仲平安安静静躺在床上,面色青紫,牙关紧咬,早已没了鼻息,周身无半分伤痕,唯有指尖泛着乌青,分明是中了剧毒而亡。
新婚在即的儿子,竟莫名其妙死在了婚前一夜!朱文超年过半百,历经风雨,此刻却瘫坐在地,老泪纵横,片刻后猛地起身,咬牙道:“快!去县衙报官!请县太爷前来查案!我儿死得蹊跷,定要揪出凶手,以慰他在天之灵!”
洄州县令苏怀义,乃是科举出身的清官,断案公正,心思缜密,听闻进士出身的朱家中出了人命案,不敢怠慢,当即带着仵作、差役,星夜赶往朱家。
仵作细细勘验,回报苏县令:“回大人,二少爷确系中毒身亡,毒物入腹即发,无药可解,可周身无针孔,饮食茶饭皆验过无毒,屋内也无外人闯入的痕迹,实在诡异。”
苏县令眉头紧锁,将朱家上上下下、前前后后查了个底朝天。朱家家风清白,无仇无怨,排查了小厮、丫鬟、厨娘、亲友,乃至即将过门的二少奶奶娘家,皆是毫无嫌疑,既无动机,也无实证,案子一下子陷入了僵局,如同坠入迷雾之中,半分头绪都无。
就在苏县令一筹莫展之际,朱家的葬礼上,发生了一件让所有人瞠目结舌、匪夷所思的事,也让苏县令心中,陡然生起了一团疑云。
朱夫人文氏,得知次子死讯后,终日以泪洗面,哭得肝肠寸断,本是慈母丧子,人之常情。可到了葬礼之上,这位素来娴静温婉的夫人,竟像是变了一个人,披头散发,双目赤红,又哭又骂,癫狂至极。
长子朱伯平见母亲悲痛欲绝,上前低声劝解,想扶母亲歇息。谁知文氏猛地抬头,眼中满是怨毒,扬手就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扇在朱伯平脸上!
“啪”的一声,响彻灵堂。
朱伯平被打得偏过头,嘴角渗血,愣在原地。一旁朱伯平的妻子李氏,慌忙将怀里抱着的幼子抱紧,孩子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吓着,“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声嘶力竭。
可文氏全然不顾,非但没有收敛,反而指着朱伯平的鼻子,破口大骂,字字诛心:“就是你!是你这个丧门星克死了我儿仲平!你这个毒心烂肺的东西,我朱家待你不薄,你为何要害死你弟弟!”
“死的为什么不是你!该下地狱的是你啊!”
“你这般歹毒,必遭天打雷劈,你养的那小畜生,也迟早会下地狱!”
这番话,恶毒至极,听得满院宾客心惊胆战,面面相觑。寻常人家,慈母丧子,纵然偏疼幼子,也断不会对长子幼孙说出如此狠绝诅咒之语,虎毒尚不食子,这般咒骂,早已超出了悲痛的范畴,满是刻骨的恨意。
苏县令站在人群之后,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中暗忖:不对劲!这朱夫人的反应,绝非寻常慈母所为,其中必有隐情!这桩案子,看似无迹可寻,突破口,或许就在这位朱夫人身上!
当下,苏县令不动声色,遣了两名精明干练的差役,悄悄前往文氏的娘家,细细查访文氏的过往身世,哪怕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事,也要一一打探清楚。
不出三日,差役赶回县衙,带回了一个尘封二十余年的隐秘——这朱夫人文氏,根本不是独女,而是一对双生姐妹中的大姐!她还有一个同胞妹妹,名唤惠静,二十多年前,回乡探亲时失足坠崖,早已命丧黄泉!
再往下查,更是牵出了一桩当年的换亲秘事!
原来,文家与朱家早有娃娃亲,当年文老夫人一胎生下双生女儿,并未明确指的是哪一个嫁与朱文超。待到议亲之年,文老夫人偏疼小女儿惠静,本想将惠静许配给朱文超。可彼时的朱文超,尚未考取功名,家道清贫,还要亲自侍奉公婆,惠静心高气傲,瞧不上这门穷亲事,反倒看中了姐姐的婚约——嫁与当地豪绅林员外的独子林俊,林家万贯家财,锦衣玉食,无需操劳半分。
文老夫人溺爱小女,竟真的应了惠静的要求,将姐妹二人的婚约悄悄对调:姐姐娴静嫁朱文超,妹妹惠静嫁林俊。此事做得隐秘,知晓的人寥寥无几,时隔多年,早已被人遗忘。
苏县令听罢,眼中精光一闪,心中已然有了推断,却还差一个关键实证!他当即命差役,前往林家,找到当年惠静的夫婿林俊,细细询问双生姐妹的特征,越是隐秘的细节,越好!
林俊早已被当年的事磨平了棱角,思索良久,才一拍脑门道:“大人不提,我倒忘了!她姐妹二人是双生,容貌一模一样,唯有胎记位置不同!姐姐娴静的胎记,在左手臂内侧,妹妹惠静的,在右手臂内侧!除此之外,再无分别!”
铁证!
苏县令当即起身,再赴朱家。见到文氏后,他假意奉茶,脚下一滑,手中热茶“哗啦”一声,尽数泼在了文氏的手臂上,滚烫的茶水浸湿了衣袖。
“哎呀!夫人恕罪,下官失手,失礼了!”苏县令连忙赔罪。
文氏慌忙抬手擦拭,衣袖卷起,右手臂内侧,一枚暗红色的胎记赫然在目!
苏县令心中一沉:眼前的朱夫人,根本不是原配文娴静,而是当年坠崖“身亡”的妹妹文惠静!
真相的轮廓,已然清晰,可还有诸多谜团未解:二少爷朱仲平究竟是谁所杀?文惠静为何对长子朱伯平恨之入骨?这桩毒杀案,背后藏着怎样的血海深仇?
就在苏县令准备步步紧逼、彻查到底之时,朱家又生惊变!
恰逢朱仲平头七之夜,阴风阵阵,灵堂烛火忽明忽暗。文惠静趁人不备,摸出一把暗藏的剪刀,朝着一旁守灵的朱伯平胸口狠狠刺去!目露凶光,状若疯魔,竟是要置长子于死地!
“母亲!你要做什么!”朱伯平惊骇欲绝,慌忙躲闪,堪堪避开致命一击。
众人一拥而上,将文惠静死死按住。朱伯平看着眼前面目狰狞的母亲,彻底崩溃,痛哭流涕地质问:“都是你的亲生儿子,你为何这般宠着二弟,这般恨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
文惠静被捆在地上,依旧破口大骂,怨毒之声不绝于耳。
朱文超见状,老脸惨白,慌忙拦住欲将文惠静带走问话的差役,低声哀求苏县令:“大人,家丑不可外扬!拙荆悲痛过度,失了心智,并非有意行凶,求大人网开一面,让我朱家自行处置,切莫将此事公之于众,毁了我朱家的名声啊!”
朱文超乃是两榜进士,最重名声体面,苏县令心知肚明,表面上点头应允,同意将文惠静关押在朱家偏院,暂不带走。可转头便悄悄安排了四名身手矫捷的暗卫,潜伏在偏院四周,日夜监视,寸步不离。
他笃定,这桩奇案的最后一块拼图,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果不其然,不过三日,深夜三更,偏院之外,一道黑影翻墙而入,轻手轻脚摸向关押文惠静的房间。黑影手持短刀,眼神狠戾,直奔床榻上的文惠静,竟是要痛下杀手,杀人灭口!
“拿下!”
暗卫一声大喝,蜂拥而上,将黑影死死按在地上。灯火点燃,众人定睛一看,无不震惊——这深夜行刺的凶手,竟是朱家老爷朱文超!
人赃并获,无从抵赖。朱文超看着被捆住的文惠静,又看着围上来的苏县令与长子朱伯平,终于撑不住了,双腿一软,瘫倒在地,放声痛哭,将二十余年的血海深仇、瞒天过海的阴谋,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原来,当年换亲之后,文惠静嫁入林家,看似荣华富贵,实则坠入地狱。那林俊乃是独子,被父母宠得无法无天,仗着家中有钱,整日花天酒地,眠花宿柳,稍有不顺心,便对文惠静拳打脚踢,家暴成性。
而姐姐文娴静嫁入朱家,虽起初清贫,却夫妻和睦,公婆慈爱,朱文超勤奋好学,不久便考取了功名,前程似锦,日子过得和和美美,幸福美满。
文惠静看在眼里,妒火中烧,恨得咬牙切齿。她认定,是姐姐抢了自己的好姻缘,若不是当初换亲,如今享清福、做进士夫人的,本该是她!
嫉妒冲昏了头脑,恶念占据了人心,一条毒计不知不觉便浮上了心头,在朱伯平刚刚满四岁那年,姐妹二人一同回文家探亲,文惠静趁四下无人,将姐姐文娴静骗至后山悬崖边,狠狠推了下去!随后跑回村中,哭喊着说妹妹失足坠崖,众人赶来,只寻到几件衣物,便信了她的鬼话,将她当作文娴静,送回了朱家。
彼时的朱文超,与发妻如胶似漆,情深意笃,起初并未察觉异样。可日子一久,他渐渐发现,身边的妻子,性情、习惯、喜好,都与往日截然不同:昔日的娴静温婉,粗茶淡饭亦知足,如今的妻子却骄纵虚荣,贪图享乐;更让他起疑的是,发妻的胎记本在左手臂,可眼前的妻子,胎记却在右手臂。
他几番质问,文惠静皆哭哭啼啼,说他记错了,自己的胎记本就在此处,当时这文惠静已有五月身孕,便借着怀有身孕的由头,百般狡辩。朱文超念及腹中骨肉,又怕家丑外扬,毁了自己的进士名声,更怕孩子们小小年纪失去母亲,只能压下疑心,自欺欺人,当作是自己记错了。
可文惠静的歹毒,远不止于此。接连生下朱仲平与小女儿后,她更是将所有的偏爱都给了次子,对长子朱伯平百般苛待,非打即骂。朱文超只当是母亲恨铁不成钢,为了鞭策儿子才严加管教,直到那日,他无意间撞破文惠静在屋内扎小人,针扎木偶,口中念念有词,咒的正是朱伯平,还恶狠狠地念叨:“你那死鬼娘早就摔下悬崖喂了狼,你也别想活!占着长子的位置,挡了我儿的路,都该死!”
那一刻,朱文超如坠冰窟,终于确认:自己的发妻文娴静,早已被这个毒妇害死!她冒名顶替,鸠占鹊巢,还想害死自己的长子!
可他依旧被名声困住,家丑不可外扬,进士的体面、孩子们的前途,让他只能忍气吞声,默默疏远文惠静,暗中护着长子。
本以为相安无事过下去,谁知文惠静毒心不死,竟挑唆次子朱仲平,让他下毒害死朱伯平,夺长子之位,独占朱家家产。那朱仲平被母亲宠得自私凉薄,心狠手辣,竟真的应允,只待寻机下手。
朱文超得知此事,怒不可遏,心灰意冷。发妻的仇,长子的险,次子的恶,文惠静的毒,层层叠叠,压得他喘不过气。他终于明白,一味隐忍,只会让恶人更加猖狂,这桩罪孽,终究要了断!
朱仲平婚期前夜,朱文超忍无可忍,将剧毒放入次子的饮食之中。他想,一命换一命,你这毒妇害死我的发妻,挑唆我儿手足相残,那我便亲手了结这个孽障,护我儿周全!
二少爷朱仲平,就这样死在了自己亲生父亲的手中。
真相大白,满室死寂。
文惠静听完,瘫在地上,疯疯癫癫,时而哭时而笑,二十余年的嫉妒与算计,最终落得一场空;朱伯平跪在地上,痛哭流涕,终于明白母亲为何对自己恨之入骨,明白自己二十余年的委屈,皆是因为一场偷天换日的阴谋;朱文超老泪纵横,悔恨交加,他为了名声,隐忍多年,最终亲手杀死亲子,铸成大错。
隔日苏县令高坐县衙,醒木一拍,秉公断案,依明律宣判:
朱文超身为进士,知法犯法,为掩盖家丑,毒杀亲子朱仲平,天理难容,判斩立决;
文惠静因妒生恨,谋害亲姐,冒名顶替,苛待亲侄,意图行凶,因年代久远,且未得手,判流放三千里,永世不得回乡;
朱伯平痛彻心扉,愿代父受死,苏县令叹其忠孝,却法不容情,未曾应允。
数日后,朱文超伏法,文惠静被押解流放,曾经风光无限的朱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只剩朱伯平一家,守着空荡荡的朱府,在无尽的悲痛与唏嘘中,度日如年。
列位看官,这桩洄州朱门双姝奇案,说到底,皆因一念之差,一妒之恶,一虚名之累。文惠静贪慕虚荣,妒火焚心,害人害己;朱文超重名轻义,隐忍藏恶,最终弑子偿命。机关算尽太聪明,反误了卿卿性命,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黄粱美梦,满盘皆输。这正是:
双生并蒂生凶劫,一妒推崖殒玉娥
冒替闺帏藏歹毒,毒侵朱户丧娇禾
严亲刃子情难抑,恶母仇儿意太苛
莫道阴私能蔽日,苍天有眼定风波
正所谓:善恶终有报,天道好轮回,不信抬头看,苍天饶过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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