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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图:海跃
无用常常与哲学挂钩:一方面是因为它不生产粮食以解温饱,不创造财富以谋功利,更不提供具体方案以破困境;另一方面是因为其关注点始终是思辨、追问与反思,因此常被视为脱离现实的抽象空谈。但事实上却并非如此,庄子的“无用之用,方为大用”恰如其分的为我们提供了对哲学的最精准的注解。
一、无用之追问
哲学的首要“无用”,在于它始终执着于追问那些无法被即时解答、也无法转化为功利价值的终极命题——世界的本质是什么?正义的内涵是什么?知识的来源是什么?存在的意义是什么?这些看似“无用之功”的追问,实则是人类区别于其他生物的核心特质,更是人类精神世界得以立足的根基。
正如《理想国》对正义的反复追问与辩证交锋,在当下语境中是典型的“无用”之思。书中抛开功利视角,以对话形式反复辩驳,否定了世俗对正义的片面解读,提出“正义是灵魂的和谐、城邦的秩序”:个人的正义,在于灵魂中理性、激情、欲望的各安其位;城邦的正义,在于护国者、卫国者、生产者三种职责的各尽其职。与此同时,他进一步追问善的理念,划分理念世界与现实世界,探寻哲学王的可能性与灵魂不朽的意义,构建了脱离功利的理想城邦图景。
毫无疑问的是,这种追问无法直接解决城邦战事、粮食短缺等现实难题,是彻头彻尾的“无用”思辨。但正是这份脱离功利的纯粹,为人类确立了超越功利的精神追求,让人摆脱单纯的功利算计,反思何为善、何为正义,为精神世界筑牢道德根基;更重要的是,柏拉图的追问方式确立了哲学思辨的核心范式,深刻影响了后世对终极命题的探索,这便是其“大用”的核心所在。
休谟则将追问焦点转向内在认知与人性本质,其思辨的“无用性”体现在对知识确定性的彻底解构与怀疑。从经验论出发,追问一切知识是否都源于经验?因果关系是否客观存在?最终得出怀疑论结论:因果关系不过是人类习惯性联想的主观信念,知识局限于经验范围,理性是情感的奴隶。这种看似“钻牛角尖”的追问,构成了对柏拉图抽象理性追问的批判性对话,为人类理性精神注入了谦逊与清醒。
相较于柏拉图对理性的崇拜,休谟的怀疑论打破了人类对理性的盲目迷信,引导人们反思自身认知边界、敬畏未知。这种非功利的反思滋养了人类理性精神,让人摆脱独断论偏见,以更清醒的态度探寻知识、审视世界,这正是其“大用”的体现。海德格尔则将终极追问聚焦于人自身的存在意义,这种追问是现代社会最具“无用性”却也最具“大用”的思辨,是对柏拉图、休谟追问的延续与超越。他直面现代性精神困境,批判传统形而上学弊端,提出人作为“此在”,是唯一能对自身存在进行反思和追问的存在者,人的本质不在预先规定,而在生存实践中不断生成。这种对存在意义的追问,虽不解决具体生存问题,却能回应现代人的精神迷茫,为人类寻找精神寄托提供了重要指引。
二、无用之反思
哲学的第二层“无用”,在于它始终对现有思维、秩序、认知保持批判反思——不追求即时改变,不迎合世俗需求,不提供具体方案,看似“吹毛求疵”,却能打破思维局限、革新思想、推动社会进步。
《纯粹理性批判》的核心,是对人类理性的系统批判与反思,既是对怀疑论的回应,也是对理性崇拜的反思。当唯理论陷入独断论、经验论陷入怀疑论时,康德通过追问“先天综合判断如何可能”,划定了理性的边界。他将人类认识能力分为感性、知性、理性三个层次:感性提供经验材料,知性加工整理形成科学知识,而理性追求“绝对无条件的知识”时,会陷入“二律背反”的困境。这种批判反思打破了对理性的盲目崇拜,化解了唯理论与经验论的矛盾,拓展了人类思维边界,也为黑格尔辩证法、马克思实践哲学奠定了基础。它虽不直接解决具体现实问题,却能为人类提供清醒的认知视角,规避极端思维的局限,这便是其“大用”。
《精神现象学》以辩证法为工具,对康德的理性批判进行了超越与反思。其“无用性”体现在对“思维发展过程”的抽象思辨,而非对具体问题的回应。康德将理性分割为“纯粹理性”与“实践理性”,导致理性分裂,而黑格尔将理性提升为“绝对理性”,并以从感性确定性到自我意识与理性的否定之否定规律,系统梳理了人类思维的辩证发展过程。其批判康德将理性局限于经验范围的观点,主张理性可把握超验理念,认为绝对精神是世界本原,思维发展是绝对精神自我运动的过程;同时批判知性思维的片面性,倡导辩证思维的整体性与发展性。这种抽象思辨虽无直接功利回报,却完善了人类思维方式,让人学会以辩证、发展的眼光看待世界——思维能力的提升是人类一切进步的基础,这便是其“大用”。
《德意志意识形态》则将哲学批判从思维领域彻底延伸到现实领域,对唯心主义、青年黑格尔派、费尔巴哈旧唯物主义进行了深刻批判,实现了对康德、黑格尔批判反思的颠覆与超越。黑格尔的批判局限于唯心主义思维领域,康德的批判局限于认识领域,均脱离现实实践与社会矛盾,而马克思彻底打破了这种抽象批判的局限。他批判黑格尔将绝对理性视为世界本原的唯心主义观点,认为世界本质是物质,物质生产实践是人类社会发展的根本动力;批判青年黑格尔派脱离现实的抽象批判,认为其将“意识”视为历史根本动力的观点空洞无用;批判费尔巴哈忽视人的实践活动,将人视为抽象孤立的个体。在此基础上,马克思提出历史唯物主义基本原理,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的客观规律。
马克思的批判在当时看似“无用”的理论呐喊,无法立即推翻资本主义制度、改变无产阶级困境,却精准抓住了资本主义社会的矛盾本质,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规律,为人类摆脱异化、实现解放指明方向,唤醒了革命意识,最终深刻改变世界格局——这份“无用”的理论批判,最终转化为改变世界的强大力量,是哲学“无用之用”的极致体现。
三者的批判层层递进:康德批判理性局限,拓展思维边界;黑格尔批判思维片面,完善思维方式;马克思批判现实异化,指引变革方向。它们从抽象思辨到现实指引,让哲学反思从“无用”转化为推动思想进步与社会变革的“大用”。
三、无用之指引
哲学的第三层“无用”,在于它不提供具体解决方案与即时行动指南。面对现代社会工具理性异化、人际关系功利化、精神世界空虚等困境,哲学虽只能进行抽象理论阐释,看似“无用”,却能穿透现实迷雾、抓住困境本质,为人类长远发展提供根本性指引,这便是其现实引领的“大用”。
《西方哲学史》以全景式视角,梳理了从古代哲学到现代哲学的发展脉络,这种梳理“无用”的史料堆砌,却蕴含着指引人类应对现代困境的“大用”,是对前文著作的整合与升华。罗素并没有局限于单纯史料介绍,而是将哲学家思想与社会背景、现实困境相结合,融入自身批判反思,清晰展现了哲学如何回应不同时代困境,如何在“无用”思辨中提供精神滋养与思想指引。他对各位哲学家核心思想的解读,帮我们看清个体陷入现代性危机的一种可能性——“无用之用”被忽视,人们过度追逐功利化“有用”,遗忘了精神滋养与思想拓展。《交往行为理论》回应了现代性的困境之一——工具理性异化与生活世界殖民化,这种回应看似抽象的理论建构,却为现代社会良性发展提供了指引。
四、读懂哲学的无用之用
换句话来说,哲学的“无用”,实则并非是真的无用,而是超越即时功利、摆脱世俗算计的“无用”,是直面终极命题、开展批判反思、进行理论建构的“无用”;而哲学的“大用”,则藏在精神滋养、思想拓展、现实指引的深层价值之中。
或许前面所提及的哲学之用都太过宏大,离个人过于遥远,但我想说的是哲学并非对个人无用,在我看来,哲学于个人而言,最大的“用”或许是能让个体自洽,并最终实现“莫向外求”的生活状态。当然了,不止于哲学,任何一门学科都能够在这一点上让人有所裨益。
阅读书目:
罗素《西方哲学史》
柏拉图《理想国》
休谟《人性论》
康德《纯粹理性批判》
黑格尔《精神现象学》
马克思《德意志意识形态》
海德格尔《存在与时间》
哈贝马斯《交往行为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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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期作者:安建,华南理工大学社会工作研究中心研究生
• 本期编辑:王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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