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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林
1970 年 1 月 10 日,参军不久的我从兰州军区战斗文工团和几个差不多同时入伍的伙伴,一起被分配到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医院(也称三爱堂医院),如今恍然已是半个多世纪。在这里,我度过了人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 从一个 13 岁、懵懂无知的小丫头,蜕变为合格的革命军人;在这里,我接受了最初的专业学习与训练,成长为战斗在临床一线的白衣战士;在这里,我遇见了人生中最好的老师,也经历了战友间的生死离别。这段岁月,是我一生的骄傲与自豪,每每回想,依旧心潮澎湃、沉浸其中。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一医院有着厚重的历史与荣光,它始建于 1939 年的延安,前身正是大名鼎鼎的白求恩国际和平医院。著名国际友人白求恩、柯棣华等援华抗日的医生,都曾在这里挥洒热血、救死扶伤。在我入伍时,医院已走过三十多年光荣历程,早已是当地声名远扬的医疗机构。院内汇聚着众多令人敬仰的老专家,他们是医院的专业基石,更是发展的核心力量。在救死扶伤的岗位上,他们创造了一个又一个生命奇迹;在平凡的日常里,他们救治了不计其数的生命。直到如今,我仍常常想起与他们并肩工作的场景,那些画面在脑海中清晰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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解放军第一医院门诊部就是一个大家庭,在那里我们健康成长。
在我脑海里记忆犹新的专家有:颅脑外科主任陆庄樵、外一科主任刘玉坎、外二科主任吴铭、外三科主任张惠仁、肝胆外科主任刘彦民、胸外科主任张晓民,泌尿外科主任雒崇义、大外科主任田根茂、副主任刘炳辰、门诊外科主任赵烨华、心内科主任葛洪、大内科主任杨钦育、消化科主任季**、传染科主任刘建斗、眼科主任章兰仙、五官科主任张海泉、儿科主任吴宗儒、门诊部主任韦振武、口腔科主任陈季子、护理部主任黎秀芳、李太平、后来的外科主任李庆怀,吴恒毅等等。这些专家教授,他们有的在国民党时期就已经声名赫赫了,有的是新中国建国初期培育出来的业界翘楚。正是他们的高超的业务水平,让医院在当地享有极高声望,深受老百姓的信赖与认可。
我入伍之时,恰逢 “文*革”,全国及全军没有一所院校正常教学,导致各单位专业人才出现严重断层,我们医院也不例外。除了这些经验丰富的老专家、老教授,一线二线的医生和护士极度紧缺,尤其是年轻接班人,几乎是空白状态。我们这批入伍的兵,大多是 “小白”,文化程度参差不齐:城里来的孩子或许有初中、高中文化,农村来的战友里,文化程度都不高,甚至有的仅小学文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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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诊部的年轻人
面对这样的困境,医院领导果断决策,自己开办医训班与护训班,自己培养专业人才。医院那么多专家教授,最不缺的就是优秀师资,随便一位专家教授,都是顶呱呱的老师。决策一出,医训班、护训班很快便开课了,各科室选出合适的人员进入课堂学习。课程参照医学院的内容进行简化,设计得简单、合理又实用。 医学院的课程通常需要三到五年,而我们的医训班则仅有一年半到两年的时间,护训班仅有半年到八个月的时间。结业回到临床后,经过实习、进修和老师的悉心带教,我们便能完成蜕变与飞跃,真正挑起医生或护士的担子。
那时的我们,不过十六七岁,只是参加工作不久的小护士、小卫生员,只会做一些简单的工作,更没有学过什么理论,也担不起什么担子。而正是这些大教授、大专家在培训班上的悉心教育,在工作中耐心带教,我们才一步一个脚印地成长起来。如今想起他们当年讲课的模样,依旧温暖而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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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班时是白衣战士,下班时各显才艺
走上讲台的专家教授们,各有风采,魅力十足。有的教授无需带讲义,走上讲台,一支粉笔一张嘴就能将复杂知识讲得深入浅出、生动有趣,让我们听得入迷;有的教授风度翩翩、幽默风趣,往讲台一站,便牢牢吸引住所有学员的目光;还有的教授,登台时自带 30 年代电影明星的气质,更让我们这些小丫头目不转睛。正是这份独特的魅力,让我们这些学生不仅上课能孜孜不倦地聆听,课后还会主动向老师请教。老师们授课毫无保留,细心教、耐心讲,手把手带我们练操作;我们也格外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学习机会,细心记、认真背,废寝忘食、夜以继日,生怕跟不上进度、毕不了业 。大家都知道,这可是将来提干、改变命运的机会,尤其是农村来的战友,更是把它视作改写人生的契机。
除了课堂学习,我们还会和专家教授一起拉练、一同下农村医疗队。对我们而言,他们既是业务上的导师,也是生活中的战友与同事。 如今回想当年,他们讲课时的倾囊相授、带教时手把手的细致、抢救病人时的果断干练,还有拉练与下部队时同吃同住的亲切温暖,依旧清晰如昨。那时,这些专家教授便是我们心中的偶像,我们这些小护士也格外喜欢和他们相处,只要听说哪位教授要下部队,大家都会争着抢着随行。他们的人格魅力深深吸引了我们,与他们相处的点滴过往,对我此后的人生影响深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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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风琴伴着我们放声高歌
医院里每位专家都有独特的闪光点。外科的刘玉坎主任格外幽默,说话风趣,不仅讲课好,手术也是一把刀,我们背地里都叫他 “刘克思”,还常常跟他开玩笑,他也不计较。他讲课从不用翻资料,只夹着一个从不翻开的本子,却能把解剖、生理、外科等内容讲得透彻又精彩。他画的解剖图更是堪称专业,人体的骨头、肌肉、神经、血管走向,每一笔都精准生动,简直像一位画家。
还有门诊部的赵烨华主任,我1970年入伍后便一直跟着他。作为门诊外科主任,他既要坐诊、做门诊小手术,还要潜心研究部队常见病的诊疗。那时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却因人员紧缺不得不顶上,赵主任便手把手地带教我们。部队医院的患者多是年轻战士和干部,其中腰腿疼的病人占了外科门诊病患的绝大多数。赵主任通过对上千例病例的跟踪、检查与治疗,最终发现并命名了 “第三腰椎横突综合症”,还研发了多种中西医结合的治疗方法。那会儿,很多年轻战士因搬弹药、扛炮弹等重体力活,常导致腰扭伤或落下腰疼病根。有的病人甚至站不起来、走不了路,被抬着进来。那时候医疗手段非常有限,赵主任就用传统的中医针灸、推拿、按摩等手法以及赵主任自己发明的“酒醋疗法”进行治疗。(具体做法是将醋和酒浇在纱布垫上点燃,待其发热后,再用另一块纱布垫将火扑灭并盖住,让热气渗透进身体。这种疗法的原理,是通过温热效应促进局部血液循环、调和气血,同时帮助促进糖类代谢、分解体内疲劳物质,从而消除疲劳乏力,缓解因气血不畅引发的疼痛等不适)。很多病人经过赵主任的治疗,竟然能躺着进来走着出去,在当时也是很轰动的一件事了。 现在想来“第三腰椎横突综合症” 的发现,无疑为这些受腰疼困扰的小战士们,带来了精准治疗的希望。在当时的条件下,赵主任的这份坚守与探索,更显珍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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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我们很年轻,军人的担当,白衣天使的职责都抗在肩上。
我跟着赵主任上门诊,他是第一个把推拿按摩手法教给我的人,也是他教我做酒醋疗法为病人缓解腰疼,他还带着我学会了清创缝合、学会做脓包切开引流、学会做囊肿切除小手术等。每当看到痊愈的小战士挺直腰杆,向赵主任敬礼致谢时,我站在一旁,心中也满是幸福与骄傲。如今,只要听到 “第三腰椎横突综合症” 这个名字,我便会立刻想起这位可敬可爱的老主任。
医院里的老专家们,不仅能用专业能力守护生命,还个个多才多艺。比如张晓民主任的大提琴、张家墩主任的小提琴,都拉得格外出色,他们都是医院宣传队的琴师。我当时也在宣传队,所以常和他们一起排练样板戏,一起下部队演出,还一同参加过兰州军区的样板戏演出大赛。尽管他们专业精湛、名望颇高,却毫无架子,待人始终和蔼可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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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兵的风采
每当医院有重大任务,这些专家从无一人拿捏推脱。唐山地震救灾,他们在队伍之中;窑街煤矿塌方抢救,他们冲锋在前;省军区礼堂炮弹爆炸案发生后,院内所有专家全部坚守在抢救第一线。还有庞班长、李月海等人的中毒事件抢救中,他们也和我一样,流着眼泪为没能抢救过来的战友送别。
如今说他们是 “老专家”,可当年他们也不过三四十岁。他们不仅专业突出,更用高尚的品格照亮了我们前行的路。回想起来,他们真的是一群无比温暖的人,那段与他们共处的岁月,也成为我心中最珍贵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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业余时间一起去五泉山转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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