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篇内容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我是沈寒枝,当朝首辅的嫡女。
嫁给顾砚书第三年,我亲自为他纳了十八房美妾。
满京城都说我大度贤惠,是女子典范。
只有我知道,我在等。
等一个能把他、把他的白月光、把他全家都拖进地狱的时机。
今天,时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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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冰湖边的风刮得人脸疼。
柳如烟站在我面前,裹着顾砚书上月从江南运来的狐裘,那张和我有三分相似的脸上挂着胜利者的笑。
“姐姐何必亲自来送?”她声音软得像浸了蜜,“这地方冷,冻坏了身子,砚书该心疼了。”
我看着她身后已经结薄冰的湖面,没接话。
“姐姐是在看湖?”柳如烟顺着我的目光回头,笑意更深,“听说这湖去年淹死过两个丫鬟,捞上来时人都泡肿了。砚书怕我害怕,特意让人把这一片围起来,不许闲杂人靠近。”
她特意加重了“闲杂人”三个字。
我拢了拢袖口,指尖碰到里面冰凉的硬物,才抬眼看她:“柳姑娘今日这身衣裳,是顾砚书送的吧。”
“姐姐好眼力。”柳如烟抚了抚狐裘领子,“砚书说我穿白色好看,像他第一次见我时那样。”
第一次见面。
那是五年前的上元灯节,顾砚书还是个寄居在我家偏院的寒门学子。他偷了管家的银子溜出去看灯,在河边遇见卖唱的柳如烟。后来他跟我说,那晚的柳如烟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素衣,在月光下像朵随时会凋零的花。
我当时信了。
信了这个男人口中“可怜她孤苦”的故事,信了他“只是报恩”的说辞,甚至在我爹要处置柳如烟时,跪下来替她求情。
然后顾砚书金榜题名,娶了我这个首辅之女。
再然后,柳如烟成了他养在外宅的“义妹”。
直到三个月前我爹病逝,顾砚书连夜将柳如烟接进府,安置在离他书房最近的听雪轩。
“姐姐怎么不说话?”柳如烟的声音把我拽回现实,“是不是想起什么不高兴的事了?”
我往前走了一步。
湖边的石阶结了霜,很滑。
“确实想起些旧事。”我停在她身侧半步的位置,“想起三年前你跪在我面前,说只要能留在顾砚书身边,做牛做马都愿意。”
柳如烟脸色微变。
“现在不想做牛马了?”我侧过头看她,“想当正室夫人了?”
“姐姐这话说的。”她很快恢复笑容,“砚书心里有谁,姐姐难道不清楚?这三年他睡在书房的日子,比睡在姐姐房里多吧?”
她说对了。
顾砚书娶我后第三个月就开始睡书房,理由是“要苦读圣贤书,不负岳父期望”。我当时真信了,还亲手给他熬参汤,结果在书房外听见他和柳如烟的私语。
他说:“等沈老头死了,沈家就是我们的。”
柳如烟说:“那沈寒枝呢?”
顾砚书笑了一声:“一个蠢货罢了。留着她,沈家的旧部才能安心为我所用。”
那晚我端着已经凉透的参汤在雪地里站了半个时辰,回房后发了三天高烧。病好后我开始给顾砚书纳妾,一个接一个,全是和我容貌有几分相似的女子。
京城人人都夸沈氏大度。
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在用这些活生生的镜子,日日夜夜提醒自己:顾砚书爱的从来不是我这张脸,而是我背后沈家的权势。
“姐姐又在走神了。”柳如烟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砚书说今晚要过来陪我赏梅——”
她话没说完。
因为我抓住了她的手腕。
“你干什么?”柳如烟想抽手,却发现挣不脱。
我练过武。
我爹沈巍是文官之首,但他年轻时在边关待过五年,回京后坚持让独女习武防身。顾砚书不知道这件事,他以为我只会绣花弹琴。
“柳姑娘,”我压低声音,“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容你活着吗?”
柳如烟瞳孔一缩。
“因为你在等顾砚书休了我,扶你上位?”我笑了,“那你知道吗,顾砚书也在等——等我‘病逝’,好名正言顺接管沈家全部家产,再用我爹留下的旧部关系,铺他入阁的路。”
“你胡说!”柳如烟声音发抖。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拽着她往湖边又近一步,“你进府这三个月,是不是总在顾砚书面前说,我近日精神恍惚、时常梦魇、还‘不小心’摔碎了他最爱的砚台?”
柳如烟脸色煞白。
那些事确实是她做的,但她做得隐蔽,连顾砚书都以为是我脾气变坏了。
“他是不是跟你说,再忍忍,等我‘病重不治’,就接你入正房?”我盯着她的眼睛,“然后呢?等他真入了阁,下一个‘病逝’的会是谁?一个出身勾栏、毫无背景的妾室,配得上未来的阁老夫人之位吗?”
湖风吹起柳如烟额前的碎发,她的嘴唇在抖。
“你……你挑拨离间……”
“我需要挑拨吗?”我松开她的手腕,改成抓住她的肩膀,“柳如烟,你太看得起自己了。在顾砚书眼里,你和我一样,都是棋子。区别是,我这颗棋子暂时还有用,而你——”
我用劲一推。
柳如烟尖叫着往后倒去,狐裘在风中散开,像朵突然绽放的白花。
冰面碎裂的声音很清脆。
她在冰冷的湖水里扑腾,喊救命的声音很快被水呛住。我站在岸边看着她,直到她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才转身往听雪轩的方向走。
算时间,顾砚书该到了。
我刚走出十步,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如烟——”
顾砚书的嘶吼划破冬日的寂静。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奔向湖边。他连官袍都没换,显然是刚从衙门赶回来。这个时间,本该是我“约柳如烟湖边散步谈心”的消息传到他耳中的时间。
我安排的人,很准时。
“救人!快救人!”顾砚书朝身后的仆从吼,自己却不敢往冰面上踩。两个家仆战战兢兢地靠近,用竹竿把已经半昏迷的柳如烟捞上来。
她浑身湿透,脸色青紫,狐裘吸饱了水沉得像铁。
顾砚书脱下自己的外袍裹住她,抬头看向我时,眼睛里全是血丝。
“沈寒枝——”他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做了什么?”
我没动,也没说话。
“我问你做了什么!”他把柳如烟交给丫鬟,朝我冲过来,一把掐住我的脖子,“你是不是推她下水了?你是不是想杀了她!”
他的手很用力。
我感觉到呼吸开始困难,但脸上却浮出笑来。
“顾砚书,”我声音发哑,“你掐死我,你通敌的证据明天就会送到大理寺。”
他手指一僵。
“你说什么?”
“我说,”我费力地抬手,从袖口抽出一封密信,拍在他胸口,“你和北境三王子往来的信件,我抄了十份,分别藏在十个地方。我若死了,这些信会同时出现在皇宫、大理寺、御史台,还有——你政敌的书桌上。”
顾砚书松开了手。
他捡起那封信,拆开只看了一眼,整张脸就褪尽了血色。
“你……你怎么会……”
“怎么会知道?”我揉了揉脖子,咳嗽两声,“顾砚书,你真以为我这三年只会给你纳妾?”
他捏着信纸的手在抖。
我往后退了半步,拉开安全的距离。
“三年前你第一次接触北境使团,是在吏部张侍郎的宴会上。那次你喝多了,说了些‘怀才不遇’的醉话,被使团里一个叫阿史那的副使听去了。后来他私下找你,说愿意助你平步青云,条件是你在朝中为他们行些方便。”
顾砚书死死盯着我。
“你当时拒绝了,但留了联系方式。”我继续说,“一年后,我爹病重,你在朝中屡遭排挤,又想起了那条线。第一次传信是去年腊月,你通过城外铁匠铺转交消息,内容是透露明年春闱的大致方向——这事不大,就算被发现,最多算泄露考题,贬官了事。”
“但后来你要的越来越多。”我笑了笑,“今年三月,你要钱打点关系,阿史那给了你五千两黄金,存在通宝钱庄。六月,你要他们帮你除掉政敌李御史,他们安排了‘意外’。九月,你要的是——”
“别说了!”顾砚书低吼。
我偏要说。
“九月,你要的是北境边境驻军的布防图副本。”我盯着他灰败的脸,“顾砚书,通敌卖国,诛九族的大罪。你顾家上下七十三口,加上你老家乡下的亲戚,少说两百条人命,够砍三天三夜的。”
他踉跄着后退,撞在梅树上,震落一地积雪。
柳如烟还在那边咳嗽吐水,丫鬟们乱作一团。但这边的角落很安静,只有我和他,还有那封足够灭门的密信。
“你想怎么样?”顾砚书哑着嗓子问。
“简单。”我掸了掸衣袖上的雪沫,“第一,柳如烟没死,我会找个理由送她出府,你永远不许再见她。第二,从今天起,顾家内宅我说了算,你每个月的俸禄、所有田庄铺子的收入,全部交到我手里。第三——”
我停顿了一下。
“你要在三个月内,把我弟弟沈寒松从岭南调回京城,官复原职。”
顾砚书猛地抬头:“你弟弟是陛下亲口流放的!我怎么可能——”
“你能。”我打断他,“你有北境的关系,他们有办法让陛下‘改变主意’。况且我爹虽然死了,沈家在朝中的旧部还在。你只要愿意走动,加上北境那边的‘助力’,这事有七成把握。”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柳如烟那边缓过气来,开始哭喊“砚书救我”。
顾砚书终于开口:“如果我答应,这些信……”
“原件还在你书房暗格里,我不会动。”我说,“但抄本我会留着。只要我活着,只要你按我说的做,这些信就永远只是抄本。”
他闭上眼睛。
我知道他输了。
从他为了仕途娶我开始,从他为了权势勾结北境开始,从他以为能掌控我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好。”顾砚书说。
“什么?”我故意问。
“我答应你。”他睁开眼睛,里面全是血丝和屈辱,“全部条件,我都答应。”
我笑了。
“那就先把柳姑娘送走吧。”我看向那边还在哭的柳如烟,“对外就说她失足落水,寒气入肺,需要去南边静养。我会安排人送她去扬州,这辈子她都回不了京城了。”
顾砚书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转身离开,没再看他一眼。走出梅园时,我听见身后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大概是顾砚书摔了什么东西。
回到自己的院子,丫鬟春桃迎上来。
“夫人,事情办妥了?”
“办妥了。”我脱下沾了雪的外衣,“柳如烟那边,你亲自送她出城。盯着她上船,确认船离开码头再回来。”
“是。”春桃犹豫了一下,“那十八房姨娘那边……”
“照旧。”我坐在梳妆台前,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该请安请安,该赏月赏月。告诉她们,老爷最近公务繁忙,让她们少去前院打扰。”
春桃应声退下。
我拉开妆匣最底层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九封密信抄本。每一封的笔迹都和顾砚书的一模一样——我练了三年,才练到这个程度。
真正的原件,其实早就不在书房暗格里了。
半年前我就取出来,烧了。
顾砚书永远不会知道,他通敌的证据从一开始就不存在。那些所谓的“密信”,全是我根据他零碎的言行、往来的可疑人物、以及账目上说不清的巨额进项,拼凑伪造出来的。
但有什么关系呢?
只要他信了,只要他怕了,假的也是真的。
窗外又开始下雪。
我推开窗,冷风灌进来,吹散了屋里的暖意。远处听雪轩的方向传来搬东西的声音,大概是柳如烟在收拾行李。
三天后,她会坐上南下的船。
三个月后,我弟弟沈寒松会回京。
至于顾砚书——他会继续做他的官,继续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继续每晚睡在书房。只是从此以后,他赚的每一分钱、谋的每一个官职、说的每一句话,都要先过我的眼。
这是我用三年青春、用沈家的权势、用我爹的死,换来的牢笼。
一个关住他,也关住我自己的牢笼。
但至少,我不会像柳如烟那样,被人推进冰湖里,连呼救都来不及。
“夫人。”春桃又回来了,手里端着热茶,“老爷往这边来了。”
我关上窗。
“让他进来。”
门被推开时,顾砚书已经换了一身衣服,但脸色还是白的。他站在门口,没立刻进来,只是看着我。
“柳如烟送走了?”我问。
“送走了。”他的声音很干涩。
“那就好。”我接过春桃递来的茶,吹了吹热气,“明天开始,你去户部王侍郎家走动走动。我弟弟的事,需要他帮忙。”
顾砚书站着不动。
“还有事?”我抬眼看他。
“那些信……”他喉咙滚动,“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我笑了。
“你说呢?”
他盯了我很久,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走了。
春桃关上门,小声说:“夫人,老爷刚才的眼神……有点吓人。”
“他当然恨我。”我抿了口茶,“但恨归恨,他更怕死。只要怕死,就得听话。”
茶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我放下茶杯,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孙子兵法》。书页里夹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是我爹的字迹:
“吾儿寒枝,若父有不测,顾砚书此人不可信。沈家基业,托付于你。切记,忍人所不能忍,方能成人所不能成。”
我爹死前三天,让人偷偷把这封信交给我。
他早就看穿了顾砚书,但为了稳住沈家在朝中的局面,还是把我嫁了过去。他说这是棋局,我是最重要的那颗棋子。
但他没说,棋子也会疼。
我把信折好,放回书里。
窗外,雪越下越大,盖住了梅园里凌乱的脚印,盖住了冰湖碎裂的痕迹,也盖住了这个府邸里所有见不得光的秘密。
明天太阳出来时,一切都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除了顾砚书脖子上的掐痕。
除了我袖子里那封假密信。
除了已经南下的柳如烟。
“春桃,”我说,“明天一早,去库房把那对红珊瑚摆件拿出来,送去户部王侍郎府上。”
“是。”
“再请城里最好的绣娘,给我做一套新衣裳。”我看着窗外的雪,“要正红色。”
春桃愣了一下:“夫人不是从不穿正红吗?”
顾砚书说过,正红色太张扬,不符合他“清流文官”的形象。所以我嫁给他三年,穿的总是淡粉、月白、浅碧。
“现在穿了。”我说。
因为从今天起,顾砚书不再是那个需要靠“清流”名声往上爬的寒门状元了。
他现在是通敌叛国的罪人。
是我的囚徒。
而囚徒的喜好,不重要。
重要的是,我要穿着正红色的衣服,坐在顾家正厅的主位上,看着来来往往的官员女眷,看着他们对我行礼问安,看着他们背后议论“顾夫人真是越来越有气势了”。
我要让全京城都知道,顾家现在谁说了算。
雪夜漫长。
我吹灭灯,躺在床上,听着更鼓声一遍遍敲过。
三更时,我听见书房的方向传来琴声。是顾砚书在弹《广陵散》,弹得又急又乱,像被困住的野兽在嘶吼。
我翻了个身,用被子蒙住头。
琴声持续到四更才停。
天快亮时,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爹还活着,他摸着我的头说:“寒枝,苦了你了。”
我在梦里摇头,想说“不苦”。
但眼泪先流了下来。
醒来时,枕巾湿了一片。春桃端着热水进来,看见我的眼睛,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拧了热毛巾递给我。
我擦干净脸,坐到梳妆台前。
铜镜里的女人眼眶微红,但眼神很冷。
“梳头吧。”我说,“梳个正式些的发髻。”
春桃拿起梳子。
半个时辰后,我穿着正红色的衣裙,戴着全套赤金头面,走出了房门。雪已经停了,院子里白茫茫一片,几个早起扫雪的仆役看见我,都愣了一下,然后慌忙低头行礼。
“夫人早。”
我点了点头,径直往前厅走。
顾砚书已经等在那里了。他眼下乌青,显然一夜没睡。看见我的打扮时,他瞳孔缩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王侍郎那边,我巳时过去。”他声音沙哑。
“带上珊瑚摆件。”我在主位坐下,“再备两坛三十年陈的梨花白。王侍郎好酒,喝高兴了,事情才好谈。”
顾砚书握紧了拳头。
“你连王侍郎喜好什么都查清楚了?”
“这三年,我查清楚的事情比你想象的多。”我端起茶杯,“需要我一件件说给你听吗?比如你和李尚书的妾室——”
“够了!”他低吼。
我笑了。
“那就乖乖去办事。”我放下茶杯,“顾砚书,你现在没资格跟我发脾气。”
他死死瞪着我,胸口剧烈起伏。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会扑过来掐死我。
但他最终只是转身,摔门而去。
春桃担忧地看着我:“夫人,老爷他……”
“他不敢。”我说,“他太惜命了。”
是的,顾砚书最怕死。
当年他还是寒门学子时,为了活命可以跪在我爹面前磕头。后来为了往上爬,可以娶不爱的女人。现在为了活命,自然也可以对我低头。
这是他的本性。
而我要做的,就是牢牢抓住他这个弱点。
一整天,我都在前厅处理家务。十八房姨娘轮流来请安,看见我的打扮都吓了一跳,但没人敢多问。她们只知道柳如烟“失足落水”被送去南方养病,只知道老爷最近“格外宠爱”夫人。
至于真相?
真相不重要。
重要的是,现在顾家的中馈握在我手里,她们的月例银子、吃穿用度、甚至能不能见到老爷,都由我说了算。
傍晚时,顾砚书回来了。
他喝得醉醺醺的,但眼睛很亮。
“王侍郎答应了。”他瘫坐在椅子上,“但他要这个数。”
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千两?”我问。
“五万。”顾砚书冷笑,“他说你弟弟是陛下亲口流放的,要运作回来,得打通宫里三层关系。五万两,是起步价。”
我沉默了一会儿。
“给。”
顾砚书愣了一下:“你哪来这么多钱?”
“沈家的钱。”我看着他,“我爹留给我的,不止你看到的那些。”
这是真话。
我爹沈巍掌权二十年,怎么可能只留下明面上的田产铺子。他去世前,把真正的家底都留给了我,藏在只有我知道的地方。
顾砚书的表情变得复杂。
有贪婪,有忌惮,还有一丝恐惧。
“沈寒枝,”他喃喃道,“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我站起身,“所以顾砚书,别想着耍花样。你玩不过我。”
我走出前厅时,听见他在身后说:
“如果有一天,我非要跟你鱼死网破呢?”
我脚步没停。
“那你就试试。”
试试看,是你先死,还是我先死。
试试看,是你顾家二百多口人先上刑场,还是我沈寒枝先下地狱。
雪又下了起来。
我站在廊下,看着雪花一片片落进黑暗里。
春桃给我披上斗篷:“夫人,回屋吧,外面冷。”
我没动。
“春桃,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什么?”
春桃答不上来。
我也答不上来。
我曾经图顾砚书一句真心,图举案齐眉白首到老。后来图他仕途顺遂,图沈家荣耀延续。现在,我只图活着,图把我弟弟接回来,图让所有辜负沈家的人付出代价。
至于快乐?
那是什么东西。
早就不重要了。
夜深了,书房又传来琴声。这次弹的是《胡笳十八拍》,悲怆凄厉,像在哭。
我听着琴声,慢慢走回自己的院子。
走到门口时,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
烛火摇曳,映出顾砚书孤独的身影。
他也在煎熬。
但这是他自找的。
就像我,也是自找的。
推开门,屋里暖意扑面而来。炭盆烧得正旺,桌上摆着热腾腾的宵夜。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又好像什么都不一样了。
我脱下斗篷,坐到桌前。
拿起筷子时,手有点抖。
但我还是稳稳夹起一块糕点,放进嘴里。
甜的。
可我只尝到苦。
2
王侍郎收钱办事的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腊月二十三,小年那日,宫里的旨意下来了:岭南流放犯官沈寒松,因在戍边期间献治瘴良方、救疫有功,特赦其罪,准其回京听用。
消息传到顾府时,我正在前厅听各房姨娘报年节的账。
春桃几乎是跑着进来的,连规矩都忘了:“夫人!宫里来人了!是给沈少爷的旨意!”
满屋子的姨娘都停了声音,齐刷刷看向我。
我握着茶杯的手很稳,但指尖在微微发烫。
“知道了。”我放下杯子,“春桃,去取二十两银子给传旨的公公做茶钱。就说我今日染了风寒,不便亲自接旨,改日再进宫谢恩。”
春桃一愣:“夫人不亲自去?”
“不去。”我站起身,“各位妹妹继续对账吧,我回房歇歇。”
我走出前厅时,能感觉到背后那些目光——有疑惑,有探究,更多的是不安。她们不懂为什么弟弟特赦回京这么大的喜事,我却反应平淡。
她们不懂就对了。
因为这不是喜事,是交易。
是用五万两白银、用顾砚书的前程、用我和王侍郎背后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换来的“特赦”。
回到房里,我刚关上门,就听见窗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顾砚书。
他推门进来,官袍的下摆沾满了雪沫,脸上却带着一种近乎亢奋的红晕:“旨意你知道了?”
“知道了。”我走到梳妆台前,慢慢摘下耳坠。
“你好像不高兴?”他走到我身后,从铜镜里看我。
“我该高兴吗?”我反问,“用五万两银子、用你户部侍郎的前程、用沈家最后一点人脉,换一个‘准其回京听用’——顾砚书,这旨意上连个官职都没给,只说了‘听用’。听谁用?怎么用?都是空话。”
顾砚书脸上的兴奋淡了些。
“至少人回来了。”他说,“人回来了,后面的事才好运作。王侍郎说了,等过了年,吏部会有空缺,到时候——”
“到时候又要多少钱?”我打断他,“十万两?二十万两?”
他沉默了。
我从镜子里看着他,看着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他的眉眼还是那样好看,薄唇抿成一条线时,会露出一种脆弱的倔强。三年前我就是被这种脆弱打动,觉得他需要我保护。
现在我知道了,那不是脆弱,是贪婪。
是永远填不满的贪婪。
“顾砚书,”我说,“沈家的钱不是取之不尽的。五万两已经动了我爹留给我的底子,再要十万二十万,我就得卖田卖地了。”
“那就卖。”他脱口而出。
然后我们两人都愣住了。
铜镜里,他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寒枝,我们现在是一条船上的人。你弟弟回来,对你对我都有好处。他在岭南三年,肯定攒了不少军中人脉,将来——”
“将来好帮你勾结北境的时候多一条路?”我转过身,直视他。
顾砚书的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什么!”
“我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我往前一步,逼近他,“你最近见了阿史那的人三次,一次在醉仙楼,一次在城西当铺,还有一次——是在你新买的外宅里。”
他后退,撞在桌沿上。
“你跟踪我?”
“需要跟踪吗?”我笑了,“顾砚书,你太不小心了。醉仙楼的掌柜是我娘家旧仆,城西当铺的东家欠我爹一条命,至于那处外宅——你真以为花五百两银子就能在京城买下一座三进的院子?那宅子原来的主人,姓沈。”
顾砚书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现在,你还觉得沈家的钱取之不尽吗?”我抬手,替他整了整歪掉的衣领,“顾砚书,我允许你继续和北境往来,是因为那条线对救寒松有用。但你别忘了,我手里有你的把柄。如果有一天,我觉得这条线没用了,或者它威胁到我和寒松了——”
我手指轻轻拂过他的喉结。
“我会亲手掐断它,连带掐断你。”
他喉咙滚动,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窗外传来鞭炮声,是小孩子在提前庆祝年节。噼里啪啦的声响里,顾砚书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沈寒枝,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怎样?”我重复了一遍这个问题,突然觉得好笑,“三年前嫁给你的时候,我只想相夫教子,平安到老。后来发现你心里有人,我只想你能分一点真心给我。再后来发现你图谋沈家家产,我只想保住我爹留下的东西。”
我松开他的衣领。
“现在,我只想活着,让我弟弟也活着。至于你顾砚书想怎样——只要不碍着我的事,随你折腾。”
说完,我转身往外走。
“你去哪?”他在身后问。
“去接我弟弟。”我拉开门,冷风灌进来,“他今天傍晚到京,我去城门口接他。”
“我陪你去——”
“不必。”我回头看他,“顾侍郎还是留在府里,好好想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吧。北境那边要的冬粮清单,你还没给我看呢。”
门在我身后关上。
隔绝了顾砚书苍白的脸,也隔绝了屋子里令人窒息的暖意。
走到前院时,春桃已经备好了马车。十八房姨娘还在前厅对账,听见动静都探头往外看。我没理会她们,径直上了车。
“夫人,”春桃跟上来,小声说,“刚得到的消息,柳如烟那边……出事了。”
我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送她的船在淮安附近遇了水匪,整条船都沉了。”春桃声音发颤,“船上二十七个人,无一生还。”
我闭上眼睛。
淮安水匪。
那是顾砚书一个政敌的老家。
“消息确凿吗?”
“确凿。”春桃说,“咱们的人亲眼看见打捞上来的尸体,其中有柳如烟。她身上那件狐裘太重,沉下去就没浮起来。”
我睁开眼,看着车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柳如烟死了。
那个我曾经恨过、也怜悯过的女人,死了。
不是病死,不是老死,而是死于一场“意外”的水匪劫船。而安排这场意外的人,可能是顾砚书的政敌,也可能是——顾砚书自己。
毕竟,一个知道他太多秘密的外室,活着总是隐患。
“夫人,”春桃犹豫着问,“要告诉老爷吗?”
“不用。”我说,“他会知道的。”
而且会比我知道得更早。
马车驶出城门时,雪又下大了。官道两旁积了厚厚一层白,远处驿站的红灯笼在风雪里摇摇晃晃,像血点子。
我让车夫在驿站旁停下,自己下车等着。
春桃给我撑伞,但我推开了。雪落在脸上,冰凉刺骨,反而让我清醒。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远处传来马蹄声。
一队人马从风雪里冲出来,为首的是个穿着破旧戎装的青年。他瘦了很多,脸颊凹陷,皮肤被岭南的日头晒得黝黑,但那双眼睛——那双和我一模一样的眼睛,还是亮的。
“姐!”
沈寒松跳下马,几乎是扑过来的。
我站在原地没动,直到他冲到面前,才抬手摸了摸他的脸。
全是骨头。
“受苦了。”我说。
三个字,我差点没说出来。
沈寒松眼圈红了,但他没哭,只是咧嘴笑:“不苦。岭南荔枝好吃,就是蚊子多了点。”
他还是这样,从小就是这样。挨了打不说疼,受了委屈不喊苦,永远咧着嘴笑,好像天塌下来都能当被子盖。
可我知道,岭南那种地方,瘴气瘟疫,蛮荒野地,他这三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上车。”我转身,“回家。”
“等等。”沈寒松拉住我,压低声音,“姐,我在岭南听到些风声……顾砚书他,是不是和北境有往来?”
我脚步一顿。
“你听谁说的?”
“一个北境商人。”沈寒松说,“他说顾侍郎要的冬粮数量,够三万大军吃一个冬天。姐,顾砚书一个户部侍郎,要这么多军粮干什么?”
风雪更大了。
我回头看他,看着他眼里的担忧和急切,突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说顾砚书确实通敌?说我用这个把柄威胁他救你?说我们现在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最后我只说:“先回家。这些事,慢慢说。”
马车上,沈寒松一直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很暖。
“姐,你瘦了。”他说。
“你也瘦了。”我看着他,“在岭南……有人欺负你吗?”
“谁敢?”他笑,“我可是沈巍的儿子。虽然爹不在了,但沈家军的旧部还有人在岭南戍边,他们都护着我。”
我鼻子一酸。
是,爹虽然死了,但沈家军的魂还在。那些跟着我爹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老兵,哪怕散到天涯海角,也还记得“沈”字旗。
这也是顾砚书不敢轻易动我的原因之一。
“寒松,”我轻声说,“这次回来,有什么打算?”
“听姐姐的。”他答得干脆,“姐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如果我要你进顾砚书的户部呢?”
沈寒松愣住了。
“姐,你知道我和他——”
“我知道。”我打断他,“我知道你恨他,恨他辜负我,恨他图谋沈家家产。但寒松,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你要在京城站稳脚跟,要重振沈家,就必须有个官职。而户部,是目前最容易进去的地方。”
沈寒松沉默了很久。
马车驶进城门时,他才开口:“姐,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点了点头。
“很多事。”我说,“等安顿下来,我一件件告诉你。”
回到顾府时,天已经全黑了。
门前挂满了红灯笼,照得雪地一片暖黄。顾砚书竟然等在门口,穿着一身深蓝常服,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寒松回来了。”他迎上来,像个真正的好姐夫,“路上辛苦了,快进屋,酒菜都备好了。”
沈寒松没动,只是看我。
我点了点头。
他才跟着顾砚书往里走,但身体绷得很紧,像随时会扑出去的豹子。
宴席设在前厅,很丰盛。十八房姨娘都在,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轮流给沈寒松敬酒。沈寒松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但眼睛一直很清醒。
酒过三巡,顾砚书挥退了所有人,包括那些姨娘。
厅里只剩下我们三个。
“寒松,”顾砚书开口,语气诚恳,“这些年委屈你了。你放心,既然回来了,姐夫一定帮你谋个好前程。”
沈寒松放下酒杯。
“顾侍郎,”他没用“姐夫”这个称呼,“听说你最近在筹冬粮,数量不小啊。”
顾砚书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户部的正常调度罢了。”
“正常调度需要避开兵部、绕过粮道,直接找民间粮商吗?”沈寒松往前倾身,“顾侍郎,我在岭南三年,别的没学会,军粮调度倒是摸清了门道。你这批粮,是要走黑路出关的吧?”
空气骤然凝固。
我坐在两人中间,慢慢给自己倒了杯茶。
“寒松,”我说,“这些事,晚点再说。”
“为什么要晚点?”沈寒松转头看我,眼睛里有血丝,“姐,你到底在怕什么?怕他顾砚书?还是怕他背后的北境势力?”
“我怕你死。”我平静地说。
沈寒松愣住了。
“三年前爹刚死,你就被流放岭南。你以为真的是因为那封‘大不敬’的奏折?”我看着弟弟,“是因为有人要沈家绝后,要沈家军群龙无首。现在你好不容易活着回来,如果再卷进这些事里——”
“那我更应该卷进来!”沈寒松拍桌而起,“姐,我是沈家的儿子!爹教过我,沈家人宁可站着死,绝不跪着活!”
“那就先活着。”我也站起来,盯着他,“沈寒松,我不管爹教过你什么,我现在就告诉你——我要你活着。哪怕跪着活,也要活着。因为只有活着,才能等到站起来的那天。”
我们姐弟对视,谁也不让谁。
最后是顾砚书打破了沉默。
“寒枝说得对。”他声音干涩,“活着最重要。寒松,你在岭南三年,应该知道边关现在是什么局势。北境三王子已经吞并了周围三个部落,明年开春,必定南下。朝廷现在主和派占上风,如果真打起来——”
“如果真打起来,你顾砚书就是第一个卖国求荣的!”沈寒松指着他,“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收了北境多少黄金!那些钱现在藏在哪?通宝钱庄?还是你新买的外宅地窖里?”
顾砚书脸色煞白,猛地看向我。
我摇了摇头。
不是我说的。
是沈寒松自己查到的。
这个认知让顾砚书眼中的恐惧更深了——如果连流放岭南的沈寒松都能查到这些,那朝中其他人呢?他的政敌呢?陛下身边的密探呢?
“寒松,”我开口,“这些事情,到此为止。”
“姐!”
“我说,到此为止。”我加重语气,“今天你刚回京,累了,先去休息。春桃已经收拾好了东厢房,你去看看还缺什么。”
沈寒松还想说什么,但看见我的眼神,最终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
前厅里只剩下我和顾砚书。
蜡烛噼啪炸了一声,爆出几点火星。
“你都告诉他了?”顾砚书声音发颤。
“我说了,不是我。”我坐下,疲惫地揉了揉眉心,“顾砚书,你太小看我弟弟了。他在岭南三年,不是去享福的。沈家军的旧部遍布各地,他想查什么,比你想象中容易。”
“那现在怎么办?”他跌坐在椅子上,“如果他捅出去——”
“他不会。”我说,“因为他知道,捅出去第一个死的是我。”
顾砚书猛地抬头:“你?”
“我是你妻子。”我笑了,笑得有点惨淡,“通敌叛国,诛九族。九族里,包括妻族。顾砚书,你现在明白了吗?我们三个,已经绑死了。你死,我和寒松陪葬。寒松死,我也不会独活。而我死——”
我顿了顿。
“我死了,那些密信抄本就会满天飞。到时候,大家一起死。”
顾砚书闭上眼睛,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很久,他才说:“沈寒枝,我们怎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我们都清楚。
是从他为了仕途娶我开始。
是从他把柳如烟接进府开始。
是从他第一次收北境的金子开始。
一步一步,都是他自己选的。
窗外传来打更声,三更了。
我站起身:“回去睡吧。明天大年三十,还有一堆事要忙。”
走到门口时,顾砚书在身后叫住我。
“寒枝。”
我回头。
“如果……”他喉咙滚动,“如果有重来的机会,你会不会——”
“不会。”我打断他,“顾砚书,这世上没有如果。我们都没有回头路了。”
说完,我拉开门,走进了风雪里。
雪下得更大了,密密麻麻的,像要把整个京城都埋起来。我踩着积雪往自己院子走,一步一个脚印,深深浅浅。
走到半路,我看见东厢房还亮着灯。
沈寒松站在窗前,也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和他隔着风雪对望。
他对我做了个口型:姐,对不起。
我摇摇头,对他笑了笑。
然后转身,继续往前走。
对不起什么呢?
对不起让我嫁给这样的人?
对不起让我卷入这些肮脏事?
对不起让我活得这么累?
不,该说对不起的人不是他。
是我自己。
是我当年瞎了眼,看错了人。
是我太软弱,以为忍让就能换来安宁。
是我太天真,以为爱情能战胜一切。
现在梦醒了,路还得走下去。
哪怕脚下是刀山,是火海,是万丈深渊。
也得走下去。
回到房里,春桃已经备好了热水。我泡在浴桶里,感受着热水包裹身体的暖意,才觉得僵硬的四肢慢慢活过来。
“夫人,”春桃一边替我擦背,一边小声说,“沈少爷刚才来了一趟,见您不在,留了封信。”
我睁开眼:“拿来。”
信很简短,只有几句话:
“姐,我错了。我不该冲动。你说得对,先活着。但我还是要查顾砚书,查北境,查当年害爹的人。你放心,我会小心。你也要小心。等我站稳脚跟,我们就离开这里。岭南虽然苦,但天高皇帝远,我们姐弟俩,总能活下去。”
我把信凑到烛火边,烧了。
灰烬落在水里,很快化开,不见了。
“春桃,”我说,“明天一早,你去账房支一千两银子,交给寒松。告诉他,想查什么就去查,但要记住——活下来,才能查到底。”
“是。”
我闭上眼睛,整个人沉进水里。
热水淹没口鼻的瞬间,我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沉重而有力。
还活着。
那就还有希望。
哪怕这希望微如烛火,摇曳在风雪里。
也要抓住。
一定要抓住。
3
大年三十的雪,一直下到正月初三才停。
顾府门前的红灯笼覆了厚厚的雪,压得竹架吱呀作响。初四开朝,顾砚书天不亮就出门了,留下满府的姨娘和一夜未散的酒气。
沈寒松在东厢房闭门不出,说是在整理岭南带回来的文稿。但我知道,他在写信——给分散在各处的沈家军旧部写信,重新串联那条断了三年的线。
我没拦他。
有些线,断了反而危险。连起来,才能看清全貌。
初五那日,宫里来了旨意,召顾砚书入宫议事。传旨的是御前太监刘公公,走时收了我五百两的“年敬”,压低声音说了一句:“顾夫人,陛下近来常问起沈老大人。您若有空,不妨递个牌子进宫,陪太后说说话。”
我谢过他,转身回房就开始准备。
递牌子进宫不难,难的是知道该说什么、不该说什么。太后姓陈,是我爹当年的学生,后来入宫为妃,一步步爬上后位。我爹死后,她在宫里哭了一场,但再没提过沈家半个字。
帝王家最是薄情,这句话我从小就懂。
正月初八,我递的牌子批下来了。巳时三刻,我坐上进宫的马车,身上穿着素净的月白袄裙,头上只簪一根白玉簪——太后的喜好,我记得清楚。
春桃不能跟进去,在宫门外等我。临下车前,她往我手里塞了个暖手炉,小声说:“夫人,小心。”
我点点头,扶着太监的手下了车。
慈宁宫在皇宫最深处,走过长长的宫道,两旁的红墙高得遮天,积雪压在琉璃瓦上,偶尔滑落一块,砸在地上碎成冰碴。
引路的太监一言不发,只在转角处微微侧身,示意我该拐弯。
到了慈宁宫门口,早有宫女候着。为首的是太后身边的大宫女秋月,见了我,先福身行礼:“顾夫人安好,太后等您多时了。”
我回礼,跟着她往里走。
正殿里烧着地龙,暖得让人发晕。太后坐在窗边的暖炕上,手里拿着一卷佛经,见我进来,抬了抬眼。
“臣妇沈寒枝,叩见太后。”
我跪下,行大礼。
“起来吧。”太后的声音很淡,“赐座。”
秋月搬来绣墩,我坐了半边,脊背挺得笔直。
“好些日子没见你了。”太后放下佛经,端起茶杯,“听说你弟弟回京了?”
“回太后,是。陛下隆恩,赦了他流放之罪。”
“隆恩……”太后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笑了,“确实是隆恩。岭南那种地方,能活着回来不容易。”
她这话里有话。
我垂着眼,没接。
“你父亲在时,常跟哀家说,他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太后慢悠悠地说,“他说你性子太直,太认死理,将来怕是要吃亏。”
我鼻子一酸,强忍着没抬头。
“现在看来,你父亲多虑了。”太后喝了口茶,“你能在顾家站住脚,能让顾砚书想方设法救你弟弟回来——寒枝,你比哀家想的要厉害。”
“臣妇不敢。”
“敢不敢的,都做了。”太后放下茶杯,声音突然冷下来,“但有些事,可以做。有些事,做了就是死路一条。”
我心里一紧。
“你父亲为什么死,你真以为是因为那场‘风寒’?”太后盯着我,“沈巍掌权二十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陛下早就不放心了。他死得‘恰到好处’,保住了沈家满门不被清算。寒枝,你该感恩,而不是再生事端。”
我抬起头,直视太后:“臣妇不明白太后的意思。”
“你不明白?”太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温度,“顾砚书和北境往来,你真当陛下不知道?户部每季的冬粮调度,兵部都要过目,为什么偏偏这次绕开了?因为有人打了招呼——是你父亲当年的学生,现在的兵部尚书,赵怀远。”
我手脚冰凉。
“赵怀远和你父亲是过命的交情,他看在沈巍的面子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寒枝,情分是会用完的。”太后站起身,走到我面前,“陛下已经起了疑心,让锦衣卫暗查顾砚书。如果真查出什么,到时候别说你弟弟,就是哀家,也保不住沈家最后这点血脉。”
我跪下了。
“求太后指点。”
太后看了我很久,最后叹了口气。
“起来吧。”
我没动。
“哀家可以帮你压一压锦衣卫那边,但条件是——”她弯腰,在我耳边说,“让顾砚书停手。北境那条线,必须断。断干净。”
“可北境那边……”
“北境那边,哀家自有安排。”太后直起身,“三王子野心太大,陛下容不下他。明年开春,北境会换个人坐王位。至于现在这位三王子,活不到夏天。”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我浑身发冷。
“太后要臣妇做什么?”
“说服顾砚书,最后一次。”太后坐回暖炕上,“让他给北境送一批‘有问题’的粮。剩下的,你不用管。”
我明白了。
这批粮是饵。
饵里下了毒,或者藏了刀,或者干脆就是空箱子——总之,是要三王子死的饵。
而顾砚书,就是那个递饵的人。
递完饵,他也就没用了。
“顾砚书会死吗?”我问。
太后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你很关心他?”
“他是臣妇的丈夫。”
“丈夫……”太后笑了,这次笑里带着嘲讽,“寒枝,你是聪明人,何必自欺欺人?顾砚书对你如何,满京城都知道。你对他如何,哀家也看得清楚。你们之间,还剩多少夫妻情分?”
我没说话。
“他不会死。”太后说,“陛下还需要他牵出朝中其他和北境有牵连的人。但户部侍郎的位置,他是保不住了。贬官外放,做个地方官,了此残生——这是哀家能为他争取的最好结局。”
我跪在那里,脑子里飞快地转。
顾砚书贬官外放,那我呢?沈寒松呢?我们姐弟俩,是跟着他去偏远之地,还是留在京城?
“至于你,”太后像是看穿我的心思,“你可以留在京城。哀家会给你个诰命,保你衣食无忧。你弟弟,哀家也会安排个闲职,远离朝堂纷争。”
条件很诱人。
但天下没有白吃的饭。
“太后想要臣妇做什么?”
“聪明。”太后满意地点点头,“哀家要你,继续做沈家的女儿。”
我不解。
“沈家军的旧部,还有多少听你调遣?”太后问。
我手心开始出汗。
“臣妇不知。”
“不知?”太后挑眉,“寒枝,哀家不是在跟你商量。你父亲留下的那些人,是一把刀。这把刀,要么握在陛下手里,要么——就得毁掉。”
我明白了。
她要我交出沈家军的兵符,或者联络方式,或者任何能调动那些人的信物。
交出这些,我和寒松就能活。
不交,沈家就会彻底消失。
“臣妇需要时间考虑。”我说。
“三天。”太后说,“三天后,给哀家答复。在这之前,锦衣卫不会动顾砚书。三天后——就看你的选择了。”
从慈宁宫出来时,雪又开始下了。
我走在宫道上,脚步有些虚浮。秋月送我出宫,一路上都没说话。到了宫门口,她才低声说了一句:“顾夫人,太后娘娘其实很念旧。您父亲当年帮过她大忙,她不会真的对沈家赶尽杀绝。”
我看了她一眼。
她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说。
上了马车,春桃见我脸色不好,也没敢多问。车夫扬鞭,马车缓缓驶离宫门。
我靠在车厢上,闭上眼睛。
太后的话一句句在脑子里回响。
交出沈家军旧部,换我和寒松的平安。
听起来很划算。
但我知道,一旦交出去,那些人会是什么下场——轻则削职罢官,重则下狱问斩。沈家军最后一点血脉,也会被连根拔起。
那是爹一辈子的心血。
是他从边关尸山血海里带出来的兄弟。
我怎么能——
“夫人,”春桃小声说,“沈少爷在府里等您。”
我睁开眼:“他知道了?”
“不知道具体,但……”春桃犹豫了一下,“您进宫后不久,锦衣卫的人来了一趟,说是例行巡查,但在顾府周围转了很久才走。沈少爷察觉不对,一直在等您回来。”
我叹了口气。
该来的总会来。
回到顾府,沈寒松果然等在我院子里。他站在雪地里,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衣,冻得嘴唇发紫,但眼睛亮得吓人。
“姐,”他迎上来,“宫里说什么了?”
我拉着他进屋,关上门,让春桃守在门外。
然后我把太后的话,原原本本告诉了他。
沈寒松听完,沉默了很久。
“不能交。”他说,声音很哑,“那些叔伯,都是跟爹出生入死过的。爹死前交代过,要我照顾好他们。我不能——”
“不交,我们都会死。”我打断他,“太后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交出沈家军旧部,我们活。不交,沈家绝后。”
沈寒松一拳砸在桌子上,震得茶杯跳起来。
“那就一起死!”
“沈寒松!”我厉声道,“你死了,爹的血脉就断了!沈家军那些旧部,也会因为没有沈家人领头,被各个击破!你以为你死了就能保全他们?天真!”
他红着眼瞪我,胸口剧烈起伏。
“那你要我怎么办?卖了他们?用他们的命换我的命?”
“我要你活着。”我抓住他的肩膀,“寒松,听我说。交是肯定要交的,但不能全交。你把那些已经退隐的、不再涉足朝堂的名单交出去。剩下还在任上的、手握实权的,留下来。”
沈寒松愣住了。
“太后要的是沈家军的控制权,不是真的要杀光所有人。”我压低声音,“她只是怕这些人将来会成为威胁。我们把已经退隐的交出去,既能交差,又能保全还在朝中的。至于那些退隐的——太后不会真的对他们下手,最多就是暗中监视。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会有性命之忧。”
“你确定?”
“不确定。”我实话实说,“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寒松,我们没有选择。”
沈寒松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住脸。
许久,他才说:“名单在我这里。爹临终前给我的,一共三百二十七人。其中一百零九人已经退隐,剩下的……有的在军中,有的在地方为官,还有的……在锦衣卫。”
我心头一跳。
“锦衣卫也有?”
“有。”沈寒松抬起头,“爹当年安插进去的,为了关键时刻能保命。但爹死后,那些人就断了联系。我不知道他们现在是什么立场,还认不认沈家这块牌子。”
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纷飞的大雪。
锦衣卫。
太后说陛下让锦衣卫查顾砚书。
如果锦衣卫里有沈家旧部,那这件事就有转机。
“寒松,”我转身,“那份名单,你重新抄一份。退隐的那一百零九人,原样写上去。剩下的人……改。把职位改低,把影响力改小,把关键人物隐藏起来。”
“改?”
“对。”我说,“太后要的是控制权,我们就给她一个‘看起来已经没用了’的沈家军。让她觉得,这些人掀不起风浪,不值得大动干戈。”
沈寒松眼睛亮了起来。
“我明白了。那锦衣卫里那些人……”
“先不动。”我说,“那是我们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能暴露。”
他点点头,立刻起身去准备。
走到门口时,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
“姐,如果这次能挺过去……我们离开京城吧。”
我没说话。
他也没等我的回答,推门出去了。
我一个人在屋里站了很久,直到春桃敲门进来,说顾砚书回来了。
“脸色如何?”我问。
“很不好。”春桃小声说,“一回来就去了书房,把门摔得震天响。听说在宫里……被陛下训斥了。”
意料之中。
我整理了一下衣裙,往书房走。
书房的门紧闭着,里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音。我推门进去,看见顾砚书背对着我站在窗前,地上是碎了一地的砚台和笔洗。
“发够脾气了?”我问。
他猛地转身,眼睛血红:“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知道陛下要查我!知道太后要动我!”他朝我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沈寒枝,你是不是和太后联手了?是不是要用我的命,换你们沈家的平安?”
我看着他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可笑。
“顾砚书,”我平静地说,“你通敌卖国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会有今天?”
他手指收紧,掐得我手腕生疼。
“我是为了谁?我如果不是为了往上爬,为了让你过上好日子,我会铤而走险吗?”
“为了我?”我笑了,“顾砚书,你摸摸自己的良心。你勾结北境,是为了我?你收那五千两黄金,是为了我?你让柳如烟住进听雪轩,也是为了我?”
他噎住了。
“别把脏水往我身上泼。”我甩开他的手,“你现在该想的,是怎么活下来。”
“活下来?”顾砚书惨笑,“怎么活?陛下已经下旨,让我三日内筹齐五万石冬粮,运往北境。这五万石粮,是催命符!运过去,我就是通敌的铁证。不运,就是抗旨不遵!”
我心头一震。
太后说得没错,陛下果然动手了。
五万石粮,数量不大不小,刚好够定罪。运了,顾砚书就是卖国贼。不运,就是违抗圣命。无论选哪条路,都是死路。
“那就运。”我说。
顾砚书愣住了。
“你说什么?”
“我说,运。”我重复道,“不仅要运,还要运得漂亮,运得让所有人都知道,你顾砚书是为了朝廷大局,才不得不与北境周旋。”
“你疯了?那批粮一旦出关——”
“那批粮不会有问题。”我打断他,“因为我会让它‘出问题’。”
顾砚书盯着我,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我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纸,拿起笔。
“给北境写信。就说,五万石冬粮已经备齐,三日后从通州码头起运。但为了掩人耳目,需要他们派人在边境接应。接应的地点、时间、暗号——都写清楚。”
顾砚书没动。
“写。”我说,“写完,这封信会‘不小心’落到锦衣卫手里。而真正运过去的粮,会在半路被‘劫走’。劫粮的人,是太后安排的。劫走的粮,会运回京城,成为你顾砚书‘将计就计、诱敌深入’的证据。”
顾砚书倒吸一口冷气。
“太后?你和太后——”
“我和太后做了一个交易。”我放下笔,“用你的命,换沈家的平安。顾砚书,你没有选择。要么按我说的做,赌一把,看能不能活。要么——现在就等死。”
他站在那里,整个人都在抖。
过了很久,他才走到书桌前,拿起笔。
笔尖蘸墨时,他的手抖得厉害,墨汁滴在纸上,晕开一团污迹。
他写了很久。
写完后,他把信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了一眼,折好收进袖子里。
“现在,”我说,“去准备粮。五万石,一石不能少。但装粮的袋子,要用最破的。船,要用最旧的。押运的人——从沈家旧部里挑。”
顾砚书猛地抬头:“你——”
“放心,他们不知道内情。”我说,“他们只会以为,你是在克扣军粮、中饱私囊。等粮被‘劫走’,他们自然会作证,说你早就想贪下这批粮。”
“那我的名声……”
“名声?”我笑了,“顾砚书,你还有名声吗?通敌卖国的人,还在乎名声?”
他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我转身离开书房。
走到门口时,我回头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满地的碎片里,像一尊僵硬的雕塑。
“顾砚书,”我说,“这是你最后的机会。抓住它,你还能活着离开京城。抓不住——你就只能死在刑场上了。”
门在我身后关上。
隔绝了他绝望的眼神,也隔绝了我心里最后一点犹豫。
雪还在下。
我站在廊下,看着漫天飞雪,突然想起三年前的今天。
那天也是下雪,顾砚书第一次牵我的手,说:“寒枝,我会对你好一辈子。”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真是傻。
一辈子太长了。
长到足够让誓言变成谎言,让爱人变成仇人,让相守变成相杀。
但没关系。
至少,我还活着。
只要活着,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哪怕手上沾满血,脚下踩着尸骨。
也要活着。
一定要活着。
春桃走过来,给我披上斗篷。
“夫人,沈少爷那边……名单抄好了。”
“拿来。”
她递给我一份厚厚的册子。
我翻开第一页,看见那些熟悉的名字,眼眶突然一热。
爹,对不起。
您的女儿,要用您留下的这些人,去换自己和弟弟的命。
但请您相信,我不会让他们真的送死。
我会让沈家,活下去。
哪怕只有一线生机。
也会抓住。
一定。
4
正月十五,上元灯节。
顾府门前挂满了花灯,十八房姨娘难得聚在一起,说说笑笑地猜灯谜。沈寒松在东厢房闭门不出,说是在准备吏部的考校。顾砚书在书房里,对着账本发了一整天的呆。
只有我知道,那五万石粮,今天凌晨已经悄悄从通州码头起运了。
押运的人是沈家旧部,领头的是个姓周的老兵,五十多岁,左脸上有道疤,是我爹当年在边关救下的。我让春桃给他传话时,只说了一句:“周叔,这批粮很重要,运到地方就回来,别的不用管。”
周叔看了我一眼,点点头,什么也没问。
这就是沈家军旧部的默契——不该问的不问,让做什么就做什么。
但也正因为这样,我心里更难受。
如果计划失败,如果太后反悔,如果那批粮真的送到了北境——周叔他们就是第一批替罪羊。
可我没有选择。
就像太后说的,情分是会用完的。这次我交出了一百零九个退隐旧部的名单,又让还在任上的这些人去押运“通敌”的粮,已经是在赌太后还会念一点旧情。
赌赢了,大家都活。
赌输了……
我不敢想。
“夫人,”春桃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汤圆,“吃一点吧,今天是上元节。”
我看着碗里白白胖胖的汤圆,突然想起小时候。每年上元节,我爹都会亲手包汤圆,馅料是芝麻花生和糖,甜得腻人。我和寒松总是抢着吃,吃到撑得走不动路。
现在,爹不在了。
寒松在隔壁抄写名单,每一笔都像在剜他的心。
而我坐在这里,算计着怎么用爹留下的旧部,换我们姐弟的命。
“放着吧。”我说。
春桃把碗放下,却没走。
“夫人,”她小声说,“周叔他们……会没事吧?”
我看了她一眼。
春桃立刻低下头:“奴婢多嘴了。”
“没事。”我揉了揉眉心,“你也跟了我这么多年,该知道的都知道。坐吧。”
春桃犹豫了一下,在我对面的绣墩上坐了半边。
“奴婢只是觉得……周叔他们都是好人。当年老爷在世时,他们逢年过节都会来府里请安,还给夫人和少爷带过边关的玩意儿。现在……”
现在我要送他们去死。
这句话她没说,但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春桃,”我轻声问,“如果有一天,我让你去做一件很危险的事,可能会死,你会去吗?”
春桃想都没想:“会。”
“为什么?”
“因为夫人对奴婢好。”她说,“奴婢十岁就被卖进沈府,是夫人把奴婢要到自己身边,教奴婢识字,给奴婢体面。奴婢的命是夫人给的,为夫人死,心甘情愿。”
我眼眶发热。
连春桃都知道感恩。
可顾砚书呢?
我给了他沈家的一切,给了他仕途,给了他荣华富贵,他却只想让我死。
“傻丫头。”我拍拍她的手,“我不会让你死的。你们都要好好活着。”
春桃用力点头。
窗外传来鞭炮声,还有姨娘们的笑声。我站起身,走到窗边,看见顾砚书从书房出来了。他站在廊下,看着满院子的花灯,脸上没什么表情。
一个穿着桃红袄子的姨娘凑过去,娇笑着说了句什么。顾砚书抬手摸了摸她的脸,然后转身走了。
那个姨娘站在原地,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其他姨娘窃窃私语,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兔死狐悲。
我收回视线,不想再看。
这就是顾砚书。
对谁都没有真心,对谁都可以随手丢弃。
“夫人,”春桃突然说,“柳如烟……真的死了吗?”
我心头一跳。
“为什么这么问?”
“奴婢前两天去城西买绣线,听见有人说,淮安那批水匪劫的船里,有一个女人被救起来了。但因为伤得太重,一直昏迷,不知道是谁。”春桃压低声音,“奴婢留了个心眼,去打听了一下。救人的是个走方郎中,说那女人穿着狐裘,但脸被水泡烂了,认不出模样。”
我握紧了窗框。
柳如烟没死?
还是说,死的是别人,穿着她的狐裘?
“那个郎中有没有说,那女人现在在哪?”
“说了。”春桃声音更小了,“被一个路过的商人带走了,说是要带回京城找家人。但那商人……奴婢打听了一下,姓赵,是兵部尚书赵怀远府上的管事。”
赵怀远。
太后说,赵怀远是我爹当年的学生,看在沈巍的面子上,对顾砚书和北境往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如果柳如烟在他手里……
那他就不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是在暗中调查,甚至——在布一个更大的局。
“春桃,”我转身,“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只有奴婢。”春桃说,“奴婢谁也没告诉,连沈少爷都没说。”
“好。”我握住她的手,“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从今天起,你也不要再去城西打听了。赵怀远既然插手,这事就不是我们能管的了。”
“可是夫人,如果柳如烟真的在赵尚书手里,那她会不会……”
“会不会说什么?”我冷笑,“她一个外室,能知道多少顾砚书的事?无非是些床笫之间的私密话,上不了台面。赵怀远要真想用她扳倒顾砚书,早就动手了,不会等到现在。”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但我心里清楚,事情没那么简单。
赵怀远留着柳如烟,一定有用处。
而这个用处,很可能跟我有关。
正想着,外面传来敲门声。
“夫人,老爷让您去前厅一趟,说是有客人来了。”是管家的声音。
“什么客人?”
“赵尚书府的二公子,赵子谦。”
我手一抖。
说曹操,曹操到。
“知道了,我这就去。”
我让春桃帮我重新梳了头,换了件见客的衣裳。走到前厅时,看见顾砚书正和一个青年对坐喝茶。
那青年二十出头,穿一身宝蓝锦袍,眉目清朗,嘴角带着笑,但眼神很锐利——是那种在官场浸淫久了的人才会有的锐利。
“寒枝来了。”顾砚书站起身,难得语气温和,“这位是赵尚书府的二公子,子谦。子谦,这是内子。”
赵子谦也站起来,拱手行礼:“顾夫人安好。久闻夫人贤名,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我回礼:“赵公子客气了。不知公子今日到访,所为何事?”
“也没什么大事。”赵子谦笑道,“家父听说顾侍郎最近在筹运冬粮,特意让我送来一份边境舆图,说是对押运路线或许有帮助。”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递给顾砚书。
顾砚书接过,展开看了一眼,脸色微变。
我也看见了。
那不是普通的边境舆图,上面用朱笔标注了一条路线——正是从通州到北境边境最短、最隐蔽的路线。而这条路线,和顾砚书给北境那封信里写的,一模一样。
“赵尚书这是……”顾砚书声音发干。
“家父说,顾侍郎为国事操劳,他身为兵部尚书,理当支持。”赵子谦笑容不变,“只是这路线虽然隐蔽,却也险峻。尤其黑风峡一带,常有山匪出没。顾侍郎若是要走这条线,最好多派些人手。”
他说得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赵怀远知道顾砚书要走这条线,也知道这条线通往哪里。
顾砚书捏着地图的手在抖。
我上前一步,接过话头:“多谢赵尚书和公子费心。我家老爷也是为了尽快完成陛下交办的差事,才选了这条近路。既然有山匪,那我们再多调些护卫就是了。”
赵子谦看向我,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
“顾夫人说得是。不过……”他顿了顿,“家父还让我带句话给顾侍郎。”
“什么话?”
“有些路,走了就回不了头。有些人,见了就撇不清关系。”赵子谦收起笑容,“顾侍郎是聪明人,应该知道家父在说什么。”
顾砚书脸色惨白。
我捏紧了袖口,脸上还维持着笑容:“赵公子的话,我们记下了。还请公子转告赵尚书,顾家上下,感激不尽。”
赵子谦深深看了我一眼,拱手告辞。
送他出府后,顾砚书转身就抓住我的手腕:“他知道了!赵怀远全知道了!”
“冷静点。”我甩开他,“他知道又怎么样?他要是真想揭发你,早就动手了,何必派他儿子来送地图、带话?”
“那他什么意思?”
“他在警告你。”我说,“警告你,你的一举一动都在他眼皮底下。警告你,别想着耍花样。也警告你——该收手了。”
顾砚书跌坐在椅子上,双手捂脸。
“收手……怎么收?粮已经运出去了,信也送了。现在收手,来得及吗?”
“来得及。”我说,“只要那批粮被‘劫走’,只要北境那边没收到货,你就有转圜的余地。赵怀远今天来,其实是在给你机会——只要你按他说的做,他或许会保你一命。”
“保我一命?”顾砚书苦笑,“怎么保?贬官流放?还是削职为民?”
“总比死强。”
他沉默了。
窗外传来烟花炸开的声音,噼里啪啦,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窗户纸上,转瞬即逝。
就像人的一生,再绚烂,也不过刹那。
“寒枝,”顾砚书突然说,“如果……我是说如果,这次我能活下来,我们离开京城吧。去个没人认识的地方,重新开始。”
我没接话。
重新开始?
我们之间,早就没有“重新”的余地了。
那些背叛,那些算计,那些藏在袖口里的密信和藏在心里的恨,早就把过去的感情磨得一点不剩。
现在说这些,太晚了。
“先活下来再说吧。”我转身往外走。
“寒枝!”他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回头。
“如果重来一次,你还会嫁给我吗?”
这次,我没有像上次那样斩钉截铁地说“不会”。
因为我知道,重来一次,我可能还是会嫁。
不是因为我爱他,而是因为——我爹需要顾砚书这样的寒门状元来稳住沈家在朝中的局面,我需要一个丈夫来堵住世人的嘴,顾砚书需要沈家的权势来铺他的青云路。
我们三个,从一开始就是各取所需。
只是我太傻,以为各取所需里也能生出真心。
“顾砚书,”我轻声说,“这世上没有如果。”
说完,我拉开门,走进了漫天的烟花里。
回到自己院子,沈寒松已经等在那里了。
“姐,”他迎上来,“赵子谦来干什么?”
我把刚才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沈寒松听完,眉头紧锁:“赵怀远这是在逼顾砚书站队。要么彻底倒向北境,要么彻底倒向朝廷——没有第三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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