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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日,2026年春运大幕正式拉开,到3月13日结束,为期40天。这场全球最大规模的周期性人口迁徙,将迎来铁路5.4亿人次、民航9500万人次的出行。数字背后,是车票上凝结的乡愁,是行李箱里沉甸甸的思念。
虹桥火车站人潮如海,广播、脚步与交谈声交织成一片喧嚣。60岁的荷兰华人朱丹静静坐在候车椅上,气质从容沉稳。作为海外华侨华人代表,她受邀回上海参加政协会议,会议结束后,她也汇入了浩荡的返乡人流。
朱丹的老家在安徽歙县,她的行李箱里除了会议文件,还有给乡亲们精心准备的礼物。检票口的广播响起,她起身和无数奔赴团圆的人一同走向站台,列车即将驶向徽州故土,时隔14年,这是朱丹第二次回乡,对她而言这不止是一段旅途,更是跨越山海、连接家国的漫漫归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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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运期间的黄山北站,朱丹到达后直接打车去歙县,带着喜悦之情踏上返乡之旅。
海外华人的万里归途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作为海外列席代表之一,朱丹今年应邀出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上海市第十四届委员会第四次会议,并在会上积极建言。她最关心的是中华文化如何更好走向世界。这份对文化出海的关注与思考,也成为一种动力,牵引着她踏上回歙县老家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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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日至5日,来自丹麦、美国、英国、巴西、阿联酋、墨西哥、泰国、荷兰、挪威、瑞典、柬埔寨、法国、马来西亚、俄罗斯等国的15位海外华侨华人代表受邀参加市政协十四届四次会议开幕会议和大会发言等活动。朱丹(右二)和其他代表在开幕式上
订票时,朱丹仔细规划路线,先乘高铁到黄山北站,再乘车前往歙县,这是最便捷的路径。全程三个半小时的车程,她没有选择商务座,而是 “抢” 到了那趟车次二等座的最后一张票。这份小小的幸运,让她格外开心。年已60的她说自己一想到要回家,整个人便精神抖擞。她也想真切感受一回高铁上烟火气,在这片土地上,很多人都是这样坐着二等座,奔赴心心念念的故乡。
“安静”。是朱丹的第一感受。二等座车厢里满座,大家都安静地看书、刷手机,带孩子的家长也非常注意不要影响到别人。
这一路飞驰,让朱丹想起了自己年轻时的岁月。她1988年毕业于武汉大学英语专业,80年代的春运,早已成为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寒暑假回家,绿皮火车里挤得水泄不通,常常一路无座,只能在人潮中硬撑站着。实在累到极点,就拿张报纸往座位底下一铺,蜷身在狭小的空间里躺一会。冬天还好,夏天车厢闷热拥挤,身上还常常被蚊虫咬得满是红包。朱丹记得,最久的一次在拥挤摇晃的车厢里整整站了10个小时。那些年春运里的奔波、拥挤与嘈杂,至今仍历历在目。
大学毕业三年后,朱丹远赴美国求学,也遇见了后来相伴一生的先生彼得。彼得是荷兰人,金发碧眼身形挺拔,待人温和爽朗。两人结婚后最初一直生活在荷兰。1997年,两人分别因工作来到上海,回到了这片熟悉的土地。从那年开始,每到春节,她都会带着彼得一起回家陪父母守岁过年。
2002年朱丹的儿子出生,2006年女儿也来到这个家,一家四口在上海稳稳扎下了根,条件越来越好,他们换上了更宽敞的房子,团圆的方式也悄悄改变。不再是回父母家,而是每年除夕,父母到女儿家和孩子们一起过年。在朱丹心里,这些年小家的变迁,正是改革开放与时代发展温柔的缩影。
朱丹的一双儿女在上海出生长大,从小就在汉语、英语、荷兰语三种语言里随口切换。孩子们最期待最喜欢的是春节里长辈们给的压岁钱,那是属于中国年最直白、最欢喜的仪式感。
2012年,朱丹一家四口陪着父母一同回到安徽歙县老家,为家族修缮墓碑。这是她第一次踏上故乡的土地,也是家里一件郑重而温暖的大事。墓碑上,仔细刻下了每一位家族成员的名字,连孙辈们也一一在册。当地的石匠看着这一大家人,笑着感叹人丁兴旺,还有远道而来的外国家人,热闹又特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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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朱丹一家四口陪父母回歙县老家,在新安江边拍了张全家福。
时隔14年,朱丹重回歙县故里。上一次是她一家四口陪着父母,这一次是她一个人。母亲在几年前过世,父亲也常年住在医院里。朱丹一家也在2016年举家搬回荷兰定居。今年,正是她们一家离开上海,重返荷兰的第十个年头。乡亲们一声声熟悉的问候,裹着乡情扑面而来,让久别故土的朱丹心头温暖。此行归来,她心中也多了一份心愿与责任,想把家乡灵动的非遗鱼灯文化出海带到荷兰。
作为徽州春节最具分量的民俗符号,歙县鱼灯由汪满田鱼灯与瞻淇鱼灯共同组成,一灯一式,都藏着数百年的烟火气与乡土深情。今年春节,歙县鱼灯即将正式启动海外巡游,首站便落地意大利。消息传来,朱丹特别兴奋,她悄悄许下一个心愿:有朝一日,也要把这盏载着故乡温度的鱼灯,带到荷兰去。等她回到荷兰,就准备联系当地的华文学校与侨界社团,一步步把这件事落地。
被问及为何首先想到学校时,朱丹语气严肃又认真,她说汪满田鱼灯始于明代,距今已有六百多年历史,最大的鱼灯长达九米,需要众人合力巡游。而瞻淇鱼灯源自宋代,历经八百多年传承,两人配合便可舞动,灵动如鱼跃龙门,寄托着吉祥如意、安康顺遂的祝福。这些都需要人手,学生们是最好的人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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歙县的非遗鱼灯,陪着海外华人回家。
从歙县回到上海后,朱丹去医院探望父亲,还给他带来了一个歙县手工艺人制作的小鱼灯。她讲着家乡的见闻,翻出手机里家乡的特色美食照片给老人细看,她告诉父亲自己最爱的歙县美食是薄皮小馄饨、梅干菜烧饼和笋干烧肉,也爱歙县的茶叶蛋,因为吃出了小时候奶奶亲手制做的歙县茶叶蛋风味。老父亲虽已老眼昏花,心里却格外明白,静静听着便是最大的安心。
朱丹说今年除夕,她依旧在病房里陪老父亲守岁。大年初一,她便要启程返回荷兰,丈夫和孩子们都在等她团圆,家里早已贴好了春联和窗花。因为时差,抵达荷兰时仍是大年初一,先生彼得会在机场拥抱迎接她的归来,孩子们说:“妈妈回来了,就是中国年的春节了。”
癌症母亲的千里团圆
春运的人潮中,51岁的王安左边走着 15 岁的女儿,右边跟着 13 岁的儿子,不慌不忙地走向登机口。回想孩子们婴儿时期在襁褓里,一路奔波人仰马翻的昨天,再看眼前已经长大的身影,王安不禁感慨万千。从上海回西安,她一走便是十几年。千里路遥,岁岁往返,早已走成了她的牵挂与时光。
2001年,26岁的王安来到上海工作,没生孩子前,每年春节她和丈夫都轻松地回西安,陪在父母公婆身边。那时的年味简单,回家就是就是陪老人们说说笑笑、吃吃喝喝。
直到2011年大女儿出生。第一次抱着不满一岁的幼儿返乡过年,行李箱被塞得满满当当,背包里纸尿裤、小衣服、奶瓶、备用毯子,每一样都装着新手妈妈的慌张与温柔。一路手忙脚乱,怀里抱着、手里拎着,可一推开家门,看见父母公婆抱着孙女笑得合不拢嘴,她忽然明白,晚婚晚育的自己,终于给了老人们最想要的圆满。
踏实的幸福没过多久,生活就猝不及防地拐了弯。2013年小儿子出生不久,王安被确诊为乳腺癌。病房的白墙、化疗的痛苦、对孩子、父母的牵挂,挤在一起,成了她人生最沉重的一段岁月。
她生病后,公婆赶到上海,租住在狭小的房子里帮她照看弟弟。2014、2015那两年,她在医院和家之间来回奔波,春节早已变得微不足道。如今再回望,王安记忆里那段岁月的艰难与辛酸已成为碎片。
直到2016年春节,王安的病情稳定治疗巩固,她才带着5岁的女儿与3岁的儿子,和丈夫一起完整意义上第一次一家四口回西安过年。上海到西安坐火车时间长,为了少点辛苦,王安一家大多选择坐飞机。但有时航班是早上,常常天不亮就要起床,五点多带着两个孩子出门赶早机。身体会累,可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家,带着孩子们一起回家。
孩子们小时候,每次春运回家,王安都要把每个人的所有行李仔仔细细收拾妥当。衣服叠得整整齐齐,常用药分好装好,连路上要吃的、要用的,她都一一备齐,大包小包整理妥帖。一路上又要照顾孩子们,又要操心东西。那时候王安觉得,孩子们还小,自己必须把一切都安排好。
十年光阴一晃而过,今年出发前,王安忽然轻松了不少。
母子三人,一人一个行李箱,弟弟还多背了一只小提琴盒,全都自己打包自己整理。出发前,姐弟俩列好行李清单,一样一样对照着收拾妥当,姐姐还会耐心帮着弟弟、提醒弟弟,连王安自己的行李,都是两个孩子主动帮着又提又拎。王安还没来得及从以前一手包揽的习惯里回过神,孩子们就已经悄悄长大了。不用提醒,不用催促,不用她再操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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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前一晚,姐弟俩自己打包整理行李。
机场候机大厅里,还发生了一件让王安感动的小事。
自动梯人群拥挤,前面一位十几岁的男孩不小心被后面飞奔的人撞倒,手指擦破了皮,渗出血珠。还没等王安反应过来,女儿和儿子已经快步走上前,轻轻把男孩扶了起来。
姐弟俩默契地打开自己的背包,从侧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急救包,里面整整齐齐装着创可贴、消毒棉签。姐姐轻声安抚着男孩,让他别害怕,弟弟则稳稳地扶着对方的手,两人配合着细心擦拭伤口,给小哥哥消毒,贴上创可贴,动作温柔又熟练。
因为自己患病,王安比谁都明白,平安与自救是妈妈教会孩子最踏实的底气。从孩子们很小的时候起,她就耐心地教他们安全常识,急救措施。教他们在慌乱中如何冷静、在意外面前如何自救。也正因如此,姐弟俩的背包里,永远都整整齐齐放着一个小小的急救包,里面有创可贴、碘伏棉签,晕车药等,每一样都是妈妈一遍遍叮嘱、教他们养成的习惯。
站在一旁的王安看着这一幕,眼眶微微发热。她忽然发现,自己十几年的春运迁徙,不仅仅是一次旅程,而是妈妈呵护孩子,一路成长。面对陌生的环境与危险,孩子们终会长大,长成会主动伸手、帮助他人的温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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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于孩子们的人生旅途才刚刚开始。
王安还记得,儿子小时候坐飞机,总安安静静地趴在舷窗边,他喜欢看云朵,一看就是大半天。这些年,儿子已经能熟练分辨出机场里不同型号的飞机,说出每一家航空公司的标志。每年春节回到西安,姐弟俩最盼望的就是下雪。白茫茫的天地间,两个娃追着跑着打雪仗,笑声能飘出很远。那是属于他们童年最明亮、最幸福的年味。
只是这些年,时光悄悄带走了很多人。王安的父亲和公公都已相继离世,如今在西安,只剩下妈妈和婆婆两位老人。每一年,两位老母亲都守在家里,静静地盼着一家人归来。王安常常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总有一天,她也会离开孩子们。可只要还能走、还能陪,她就想尽力多守一程、多陪一段。
朱丹也说只要自己的父亲还在,未来的每年春节她依然要回到上海陪父亲。有一天父亲如果走了,她就不会再年年回上海过年,但是她的儿女,也会像她一样,回家看妈妈,回家过年。
中国人常说“妈妈在,家就在。”短短六个字,道尽了春运里最朴素也最深沉的牵挂。对王安而言,这趟跨越千里的旅程,从来不是去另一座城市,而是奔赴那两位守在家中的妈妈。妈妈在,年味就在;妈妈在,心就有落脚的地方。
一年年奔波,一次次出发,带着孩子穿越人山人海,只为回到母亲身旁。这不仅是过年的仪式,更是血脉里刻下的承诺,只要妈妈还在等,这趟回家的路,就永远值得奔赴。
原标题:《春运回家:故乡与母亲|新民特稿》
栏目编辑:潘高峰
本文作者:新民晚报 杜雨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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