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鸟为伴——黄河口的守岁日记

齐鲁晚报·齐鲁壹点记者 尉伟 通讯员 曹慧娟

寒风裹挟着湿地独有的气息，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的温度比市区足足低了五六度。而在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森林消防中队的门檐下，冰凌仍悄然垂挂。消防员郝东推开宿舍门，一眼望见门楣上贴好的春联。食堂里热气蒸腾，炊事员正往翻滚的锅中下饺子。年味，就这样扑面而来。

早晨八点，保护区的晨雾还未散尽，郝东已穿上橙色制服，与值班的队友们一起开始防火巡护。

“鸟类专家”的成长之路

2020年6月，山东省森林消防队伍专业化改革拉开序幕。郝东作为首批招录的森林专职消防员，踏进了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成为黄河三角洲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森林消防中队的一员。那时的他不会想到，这片广袤的湿地将成为他青春的注脚，而鸟类，会成为他生命里特殊的“同事”。

初到保护区，性格内向的郝东面对无边无际的芦苇荡，深感孤独。但他很快发现了这片土地的“秘密馈赠”——每当夕阳西下，成千上万的候鸟如约归来，在芦苇荡上空交织成流动的画卷。那一幕，让他第一次读懂了“守护”的重量。

2022年深秋，一次日常巡护改变了他的认知。在芦苇丛中，他和队友发现一只受伤的大麻鳽。他们小心翼翼地将这只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带回救助站，那是郝东第一次近距离观察鸟类羽翼的精巧。三天后，当这只大鸟重返天空，那一刻他忽然明白：在这里，消防员的职责不仅是灭火，更是守护生命。

“救助受伤的鸟儿，成了我们的‘第二职责’。”郝东打开随车携带的救助箱，里面整齐摆放着软垫、保温毯、鸟类专用束缚器和急救药品，“跟救助站学习救助要点后，我们特制了这个箱子。巡逻时遇到需要帮助的候鸟，能第一时间施救。”五年来，他和队友已成功救助17只保护鸟类。

为了深入了解这些天空的精灵，郝东的休息时间几乎被填满。一本翻烂的《鸟类图鉴》，深夜台灯下记录的鸟类观测笔记，救助站墙角那摞磨损的鸟类救助手册……如今，巡逻之余，郝东最常去的就是救助站和保护区门口的鸟类博物馆。

“刚来时连大雁和野鸭都分不清，现在能认出五十多种了。”他笑着指向空中掠过的白影，眼里闪着光，“那是东方白鹳，咱们东营的‘明星鸟’，国家一级保护动物。现在黄河口累计繁殖超过4000只，这儿已经是全球最大的东方白鹳繁殖地。”

零火情背后的坚守

下午三点，郝东和王超超开始第二次固定巡逻。巡逻车在保护区的蜿蜒小路上缓慢行进，车速始终压在30公里/小时。

“这个速度是反复试出来的。”王超超盯着仪表盘说，“鸟对声音敏感，快了容易惊飞它们，也怕错过细节。”这位与郝东同批来到保护区的队友，如今已是他最默契的搭档。两人之间，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能传达完整的巡逻指令。

“观鸟季期间，巡逻范围会扩大到单程50公里。”王超超指着手机上的GPS轨迹记录，“一圈下来得4个小时，游客集中的重点区域基本能覆盖。”春节期间，黄河入海口游客日接待量可达上万人次。消防中队不仅肩负防火重任，也成了流动的“生态宣传站”。

巡逻车停在一处观鸟平台旁，几位摄影爱好者正在架设器材，不远处的湖面上，一群天鹅悠然嬉戏。

“老师，咱设备用电请注意安全，湿地全面禁烟，请您理解。”王超超上前递过森林防火宣传册，“这边芦苇荡泥地多，走动时多注意安全。”这样的叮嘱，队员们每天要重复几十遍。

“春节游客一多，除了火险，意外情况也不少。”王超超回忆道，“上周还有游客为了捡无人机陷进滩涂，幸亏我们巡逻时及时发现，才避免了更严重的后果。”

晚上六点，天色渐暗，消防中队屋檐下的灯一盏盏亮起。保护区的冬夜格外静谧，队员们迎来了难得的轻松时刻。挂灯笼、贴福字、包饺子……小小的院落被装点得暖意融融。虽不能与家人团圆，但这份并肩守岁的温暖，同样真实而珍贵。

回到宿舍，郝东拨通了家里的电话：“爸，妈，过年好……”加入消防救援队伍五年，他有四个春节是在队里度过。但每当想起保护区连续五年“零火情”，湿地生态逐年改善，归来的候鸟越来越多，他就觉得，一切坚守都值得。

是“搭子”，也是家人

“耐得住寂寞，才在这里待得住。”站长助理宋彦辉自2020年8月中队设立起就扎根于此，“我们有15.3万公顷的‘工作场地’，享有守护一方水土的荣耀，也要承受它带来的寂静。”

他仍记得初来时的日子：夏天怕招蚊子不敢开灯，冬天靠电暖炉取暖，夜里冷得缩进被子。后来，省消防救援总队、市消防救援支队党委联合自然保护区管委会改造了中队基础设施，营区面貌焕然一新。队员们终于能够“吃热饭、喝热水、洗热水澡、住暖房、穿干衣”，找到了家的温暖。

中队目前共有17人，包括14名战斗员和3名驾驶员。战斗员中最小的19岁，最大的也不过35岁，不少来自外地。“能来这儿，多半是因为热爱这份职业；能留下来，大多是因为爱上了这里的环境和氛围。”宋彦辉说，“待久了，你会看见湿地四季不同的美，头顶总有鸟飞过，夜晚的星星特别亮。”

“鸟浪”的火爆让黄河口周边游客激增，加上冬季天干物燥，保护区内植被连片，防火形势严峻。湿地占总面积74%，很多地方车辆无法进入，只能徒步巡护。队员们背着风机、灭火器等装备，实地摸排道路、水源和消防设施情况，一走就是十多公里。“这些装备平均25斤左右，相当于背袋面粉。一开始走一段歇一段，现在一口气就能走完。”宋彦辉笑着说。气温虽在零下，一趟巡护结束，队员们身上却是大汗淋漓。这不仅是对体能的考验，更是对意志的锤炼。

除了巡逻，宋彦辉会带领队员们进行体能训练，保持良好体力；联合景区重点单位开展定期消防演练，做到有备无患。工作之余，大家一起打篮球、下棋、跑步……生活单纯却不单调。“这儿就像个家。”老家河南濮阳的李金刚2025年来到中队，很快喜欢上这里，“大家心齐，互相照顾，处得像亲人。”

远方，黄河裹挟泥沙奔腾入海，日夜塑造着新的滩涂。而在这片年轻的土地上，一群“火焰蓝”正默默守护着生命最古老的迁徙。

新一年，他们的愿望朴实而坚定：继续守护好这片湿地的安宁，让五年的“零火情”延续为十年、二十年……让每一年，候鸟都能平安回到这片芦苇荡漾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