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sential Quote: “音乐有时是实验性的,有时是黑暗的,有时又是忧郁的…还有什么比看着动物消失、看着我们的地球变得越来越热、更让人悲伤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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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一支在欧洲语境中被定义为“不可分类的爵士”的五重奏,其新专辑的核心灵感被追溯到一部名为《三体》的中国科幻小说时,一种独特的文化共振已然超越了音乐本身。这或许就是OXYD的魔力——他们总能在看似毫不相干的元素之间,构建起一座声音的桥梁:Grunge与M-Base,物种灭绝与文明崩塌,巴黎的录音室与内地的Livehouse。
这支集结了电钢琴手兼核心作曲家Alexandre Herer、萨克斯手Julien Pontvianne、小号手Olivier Laisney、贝斯手Olivier Degabriele与鼓手Thibault Perriard的团体,并不是那种会为“纯爵士”歌迷献上标准曲的乐队。他们的声音,早已被Alexandre手中那台经过深度效果调制的Fender Rhodes(电钢琴)定义——那是一种兼具金属冰冷质地与雾气般朦胧包裹感的核心声场,为乐曲搭建起一个全然不同于原声乐器的、迷幻而交错的音景。在他们最新专辑《Lapse》中,他们更进一步,将这一声音的构建服务于一个比“物种灭绝”更为宏大的主题:人类文明的终结,以及其废墟中那微弱、朦胧却执着的“希望感”。在2026年3月19日即将启程的北京巡演前,我们与他们进行了一次深谈,关于黑暗、律动,以及那跨越了语言和国度的集体“心灵感应”。
第一部分:从“逝去的动物”到“迷途的文明”
OXYD的音乐旅程,在主题上有着清晰的、逐步深化的连续感。2019年的《The Lost Animals》为一个个灭绝的生物谱写哀歌,而2024年的《Lapse》则描绘了一个更极端的、关于“世界整体终结”的图景。
提问: 从“物种灭绝”到“文明崩塌”的叙事延续,是你们预先规划的“概念三部曲”之一,还是创作中自然生发出的、对愈发紧迫的时代情绪的一种反应?
OXYD: 因为我们的音乐有时是实验性的,有时是黑暗的,有时又是忧郁的,所以当你听我们的音乐时,第一感觉几乎都是悲伤的。那么,还有什么比看着动物消失、看着我们的地球变得越来越热、越来越干旱更让人悲伤的呢?
这种对“悲伤”的直率承认,奠定了《Lapse》的基调。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专辑中一首直接指向刘慈欣科幻小说《三体》的曲目:《Three Body Theory》。当问及这部厚重、冰冷的宇宙史诗如何渗透进爵士五重奏的创作中时,歌曲的作曲者、次中音萨克斯手Julien Pontvianne给出了一个富有诗意的答案。
提问: 新专辑中作曲《Three Body Theory》的灵感来源,被明确指向了中国科幻作家刘慈欣的《三体》。对你而言,这部作品中的“宇宙社会学”或“黑暗森林法则”是如何转化为音符和节奏的?
OXYD: 刘慈欣的书是科幻文学的杰作。我在为OXYD写这首曲子时,刚读完《三体》三部曲的第一部。这部史诗般的作品宏大无比,我可以毫不夸张地说,有几个月它成了我生活的一部分,在创作音乐时渗透进了我的思想和灵感中。我其实并没有把科学中的技术细节直接转化为音乐,但我发现空间科学中蕴含着大量的诗意,正是这种诗意与我想要创作的音乐融合在了一起。这有点像法国作曲家热拉尔·格里塞(Gérard Grisey)或奥利维埃·梅西安(Olivier Messiaen)的做法。
将科幻的“科学性”提纯为“诗意”,这解释了为何《Lapse》听起来并非冷酷的机械末日,而带有一种奇异的瑰丽与温柔张力。Alexandre Herer也曾形容这张专辑“听起来并不完全绝望,反而有一种‘重生’或‘怀旧’的希望感”。
提问: 你们是如何在演奏时,通过乐器的不同特质(例如小号的昂扬与Fender Rhodes的迷离)来平衡这种“毁灭”与“重生”的矛盾张力的?
OXYD: 我认为演奏时的愉悦感、乐手之间的互动,以及我们相识20年的事实,所有这些都是“重生”的一部分,这一切都源于律动和独奏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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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声音骨架、摇滚灵魂与集体潜意识
OXYD的标志性声音,离不开Alexandre Herer对Fender Rhodes的深度改造。这取代了传统爵士乐中钢琴的标志性位置,甚至模拟了吉他的质感,成为整个乐队声音的“包裹者”与“骨架”。
提问: 这种带电的、常带有失真和迷幻音效的键盘音色,是如何成为OXYD独一无二的“声音签名”的?
OXYD: 当然,这与原声钢琴完全不同!我在Fender Rhodes上的音色是我过去15年来长期打磨的成果。我一直致力于营造广阔的空间感,使用深度的混响(reverb)和延迟(delays),赋予这种声音真正的个人特质。它有时听起来像吉他,有时像合成器,而且最重要的是,它能包裹住乐队所有的声音。
除了声音的独特性,OXYD的音乐能量来源也被公认为深受摇滚乐影响。从致敬Nirvana的《Long Now》专辑,到Sonic Youth式的噪音质感,他们的音乐对于不熟悉现代爵士的听众依然具有强大的吸引力。
提问: 在创作时,你们是如何在保持爵士乐复杂的结构和即兴可能性的同时,又成功地以一种摇滚乐式的直接能量与沟通感打动了更广泛的听众?
OXYD: 我认为摇滚乐更多的是一种能量,而不仅仅是简单的旋律。摇滚也可以是非常复杂的,比如像Meshuggah(极端金属乐队)的音乐那样。所以对我们来说,能量本身——那些驱动性的节奏、响亮的分贝、充满侵略性或内省性的情感——才是摇滚给予我们的核心灵感,它与我们音乐中的动态对比,本身就充满了戏剧性。
有趣的是,尽管OXYD的专辑总能构建出极具文学性甚至电影感的宏大概念,但其创作过程却并不总是“概念先行”。Alexandre幽默地承认自己“很不擅长起歌名”,但这恰恰可能揭示了他们音乐的另一重魅力。
提问: 你曾提到歌名往往在录音完成后才被敲定,这是否意味着OXYD的音乐更多是基于直觉和潜意识的集体碰撞,而非遵循一个预先写好的“剧本”?
OXYD: 不,“末日”的声音在那之前并不存在。我喜欢在录完音后去发掘音乐的整体基调。我们的大部分专辑,所有曲目都是在很短的时间内创作出来的,所以它真正展现了作曲者在那一刻当下的心境。我认为在这种直觉和集体即兴中,某种更深层的潜意识的“剧本”反而会出现,它比任何文字概念都更真实。
第三部分:中国连接与独立生存
自2016年首次来华起,OXYD已多次踏上中国的舞台,并与中国乐迷建立了独特的连接。Alexandre曾多次公开赞扬中国观众的“思想开放”。
提问: 阔别几年后,即将于2026年3月再次来华巡演,主题将围绕新专辑《Lapse》。你们对即将到来的中国现场有什么新的期待?
OXYD: 对我来说,关于音乐,中国的场景一年比一年好。这里有欣赏这种创造性爵士乐的观众,没有界限,这非常令人兴奋。乐迷不需要你是纯爵士或纯摇滚,他们接受的是音乐本身带来的情感与思考,这正是我们音乐存在的意义。
而这种跨越语言的理解,也是OXYD作为纯器乐乐团所珍视的体验。
提问: 在之前的中国巡演中,有没有哪个瞬间让你们感到,即使没有歌词,中国观众也完全捕捉到了你们音乐中想要传递的情绪?
OXYD 我想当演出结束后,很多观众走过来和我们交谈、交流的时候,就是这种时刻。所以是的,有过好几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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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分:二十年默契与厂牌自主
OXYD维持了自2013年至今超十年的稳定阵容,这在乐手流动频繁的爵士界堪称奇迹。这种经年累月的合作,在技术之上催生了更玄妙的“心灵感应”。
提问: 在舞台上,这种长久的默契是否会让你们在即时互动中更为大胆,敢于承担更多即兴的风险?
OXYD: 是的,自2013年以来就熟悉所有这些乐手,确实让你敢于在即兴演奏中承担一些风险。但我必须说,这不仅仅是技术层面的能力,更多的是一种在结束曲子、进入下一部分或独奏时的“心灵感应”。这其中也有技术的成分,所以这种心灵感应存在于律动中,存在于互动中——比如有时你们会同时演奏一个重音,或者在和弦中与独奏者演奏出相同的最高音。
这种艺术的独立性,也根植于由OXYD部分成员创立的厂牌“Onze Heures Onze”。从最初为生存而抱团的学生组织,到发行超过50张作品的成熟厂牌,它始终捍卫着艺术家的创作自由。
提问: 在如今算法主导的流媒体时代,像“Onze Heures Onze”这样的独立厂牌的价值与挑战是什么?
OXYD: 自由肯定是有的,因为有了这个厂牌,我从来不需要自我审查。我从未对自己说“我不能录这种音乐,或者这首歌”……我在音乐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虽然不一定总是正确的选择!但在如今这个流媒体时代,这种自由其实没什么用。如果你想被人听到,你需要市场营销,需要进入播放列表,音乐本身反而变得不是最重要的了……所以,音乐会的存在就是为了在演奏音乐时创造一些神奇的时刻……它是我们能完全掌控的、最纯粹的形式。
结语:在废墟之上,构建流动的共同体
与OXYD的对话,最终指向的并不是一个悲观的终点,而是一种深刻的清醒与韧性。他们的音乐探讨“崩塌”,却并不沉迷于绝望的泥沼。那层由Fender Rhodes编织出的迷离音景,那些源自摇滚乐的能量脉冲,以及乐队成员间长达二十年的心灵感应,共同塑造了一种独特的“慰藉”——它承认世界的破碎,却在破碎的缝隙间,用流动的声音填满了某种温暖的介质。
《Lapse》或许描绘了一幅文明的落日图景,但在OXYD的演绎下,我们在“坠落”的过程里,听见了五声部的相互托举,听见了即兴时骤然同步的和声,听见了一种属于音乐本身,也属于所有参与者的、生生不息的律动。
这大概就是他们即将在2026年3月19日北京巡演中再次带来的礼物:一种在失序时代中,通过声音构建的、短暂却真实的情感共同体。
在这里,无论是因《三体》引发的共鸣,还是被纯粹器乐能量所触动的瞬间,都成为抵御虚无、拥抱生命全部“悲伤与欢愉”的微弱却确凿的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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