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雷峰塔到泰山，最严禁石令的文化警醒丨中听

评论员 邱延波

一百多年前，杭州人为一块“藏经砖”挖倒了雷峰塔；一百多年后，游客为一块“泰山石”屡遭快递拒收。历史的两端，看似无关，却回荡着同一种警世之音：若不禁止对文化遗产那种“大家拿”，就可能变成对文化遗产不可逆的伤害。

1、雷峰塔的倒掉：一砖一瓦的“自利”瓦解了“共有”

1924年9月25日下午，杭州西湖边的雷峰塔突然倒塌。

雷峰塔的倒掉，鲁迅先生在《再论雷峰塔的倒掉》里有明确的说法。那里的乡下人迷信雷峰塔砖放在自己的家中，可以保佑平安，万事如意，逢凶化吉。于是这个也挖，那个也挖，挖之久久，便倒了。

俞平伯的夫人许宝驯晚年回忆说，雷峰塔倒掉后，杭州人也没有放过它，群拥塔下，捡砖觅宝。

倒塌之前的雷峰塔老照片

当时正处于战时，本来西湖上游人寥寥，但雷峰塔一倒，众人一拥而上，杭州万人空巷，抢砖者蜂拥而至。俞平伯自己也拿了块藏经砖，准备日后作砚台用。因为“藏经砖”被讹传为“藏金砖”，到第二天夜里，仍然有人络绎不绝地来抢砖，许多村妇满载而归。

鲁迅感叹说，由于乡下人的迷信，共有的塔失去了，乡下人的所得，却不过一块砖。中国的公物或无主的东西，只要是难于移动的，很少能够完全。毁坏的原因，仅因极小的自利，也肯对于完整的大物暗暗的加一个创伤。人数越多，创伤越大，最终倒掉，却难以归结到某个具体的人身上。

2、泰山石：快递不可承受之重

一百多年过去了，某种“惯性”并未消失。

作为五岳之首的泰山，一直是中华文化传承的重要地标。“泰山安则四海皆安”，泰山石被人们赋予了很多寓意，比如稳如泰山，石来运转等等。一块小小的石头写上“石敢当”，立在桥道要冲或砌在房屋墙壁里，就能禁压不祥。因此，不少游客在泰山游玩时也喜欢捡一块石头带回家。

如果人人都这样“愚公移山”，挖之久久，泰山虽然不会像雷峰塔那样倒掉，但生态却肯定会遭受严重破坏。每一块被带走的山石，无论大小，都是对泰山完整性的细微切割。

2004年，泰安市出台政策，明确禁止开采泰山石。

2020年，山东省修订《泰山风景名胜区保护管理条例》，对泰山石禁采、禁售、禁捡(游客不能准捡拾并带离山石)。

2021年，泰安市发布《关于禁采、禁售、禁存、禁运泰山石的通告(草案征求意见稿)》，进一步提出“四禁”要求，对捡拾泰山石拒不改正、情节严重的，处2000元以上20000元以下的罚款。

2024年5月16日，有物流公司就因违规收寄泰山石被约谈。

现在，游客在泰山脚下买石头，遭遇的是最严禁石令，就算不是真的泰山石，只是工艺品，也无法邮寄回家。由于真假泰山石难以鉴定，为了规避巨大的违规风险，泰安当地的快递网点对“石头”类物品普遍采取了拒收策略。

3、文化遗产：“带不走”才是更好的保护

泰山不言，石头不语，但它们记得每一次被带走的伤痕。

从雷峰塔到泰山石，历史和现实警示后人：文明的崩塌，往往始于一块无人在意的砖；而文化的延续，正系于每一个“不带走”的选择。

最严禁石令的实施，看似过于严苛，但却让泰山石的保护步入法治化轨道，违法盗采发生率大大下降，部分乡镇实现盗采率清零。游客寄石被拒的小遗憾，换来的是泰山山体的完整，生态的向好。这不是对游客心意的否定，而是在提醒每一名游客：真正的纪念，从来不是带走一块石头、一块砖，而是把泰山和风景和文化底蕴，摄进相机里，留在回忆里。

文化遗产的守护，依赖于每个人的克制与敬畏。泰山不属于任何个人，它属于整个民族，属于全世界。只有敬畏文化遗产、摒弃私念，才能让泰山文脉绵延不绝，让世界文化与自然双遗产永续相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