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为《方圆》杂志原创稿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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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琴箫合奏
不仅是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写照
更是中国人精神世界的诗意投射
琴与箫笛
作为文化符号与情感载体
其意象早已融入民族血脉之中
然而,“越来越难找徒弟”
是许多古老手艺共同的传承困境
更令人担忧的是
这些无法标准化、
高度依赖匠人个体生命体验的技艺
正随着老师傅的老去面临失传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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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时间深度捆绑的“慢工艺”
无论是汉水古琴还是玉屏箫笛,其制作工艺都是一套与时间深度捆绑的“慢工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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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区的“观髹坊”工作室里,汉中市级非遗“汉水古琴制作技艺”传承人屈鑫向《方圆》记者介绍制作古琴的木材。(图片来源:受访者供图)
在秦岭南麓的陕西省汉中市南郑区,“观髹坊”工作室里回荡着古老的手艺。汉中市级非遗“汉水古琴制作技艺”传承人屈鑫,正用指尖轻抚一张未完工的古琴。这片土地,曾流传着俞伯牙与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旷世佳话。
“选用秦岭桐木为面,汉水梓木为底,以鹿角霜混合生漆做胎,反复髹漆打磨数十遍,历时数载,一张汉水古琴方能出世。”屈鑫说道。
古琴制作中,最核心、最艰辛的环节是“割漆”。“割漆像与漆树打交道,要赶在凌晨漆液分泌最旺时进行。”屈鑫表示,这门野外技艺已严重老龄化,“我认识最年轻的割漆师傅,也年过50岁了。年轻人谁愿钻深山老林,干这辛苦又不挣钱的活?”
“生漆(天然漆液)是一种强致敏物,绝大多数初学者在接触后都会经历难熬的‘漆疮期’——面部、手臂红肿起泡,巨痒难忍。一般要熬过3次过敏期,人才算‘过关’,和木头、生漆才算真正‘认了亲’。”屈鑫回忆自己做学徒时,夜里会痒得无法入睡。许多开始满怀热情的年轻人,都在第一轮过敏中败下阵来,从此对这门手艺望而却步。“这不是靠兴趣能扛过去的,需要信念和忍耐。”屈鑫语气平静,却透露出无奈。
“古琴音色沉静内敛,声微而志远,音量不及古筝的十分之一,在追求宏大音响与视觉刺激的现代舞台上,它天然是‘小众’的。”另一位古琴制作技艺传承人曹奕在汉中开设“汲月琴馆”,“80后”的他传习古琴演奏技艺已经十余年。
“古琴本就不是为取悦大众而生的乐器,”曹奕调试着琴弦说,“在古代,古琴是士大夫与自我、与天地对话的器具。‘静’和‘慢’,是它的精髓,却也成了现代传播中的壁垒。”
更大的困局,藏在一些即将失传的技艺里。“古琴的‘断纹’,不仅是岁月的美痕,更直接影响音色。”屈鑫指着一把明代的传世老琴说,“老师傅看一眼断纹,就大概知道这琴的年代、脾性,该怎么调音。但这门‘读纹辨音’的经验,几乎没有文字记载,只凭师傅的口传心授。”同样濒危的,还有古法“合琴”的胶剂秘方、根据气候调整木胎烘干周期的“天时诀”等。
屈鑫的担忧,正是许多非遗面临的“人亡艺绝”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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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茂顺是国家级非遗“玉屏箫笛制作技艺”的市级传承人,也是贵州省玉屏侗族自治县箫笛行业协会的会长。(摄影:方圆记者 张哲)
千里之外,贵州省玉屏侗族自治县的姚茂顺是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项目“玉屏箫笛制作技艺”的市级传承人,也是玉屏箫笛行业协会的会长。对于技艺传承,姚茂顺感慨“越来越难找徒弟”,这是许多古老手艺共同的传承困境。
玉屏箫笛,史称“平箫玉笛”,因雕刻精美龙凤图案,又称“龙箫凤笛”。其制作技艺始于明代万历年间,至今已400余年,曾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荣获金奖,2006年被列入首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仙到玉屏留古调,客从海外访知音”,说的就是玉屏箫笛。从一根竹子到享誉神州的成品箫笛,它是我国民族民间乐器中的经典代表,备受国际友人青睐,国家领导人曾多次将其作为国礼赠送给外国元首和友人。
“制作箫笛的工序非常复杂,纯手工大概有70道工序。”姚茂顺拿起一支半成品说,“选材、用料、手法、刀工、审美……样样都不能少。雕刻一支箫笛,至少需要10天。”因兴趣使然,姚茂顺15岁时就跟着爷爷学习箫笛制作,主要是磨炼雕刻工艺。18岁时,他已可以独立完成单支箫笛的制作。在他看来,雕刻须具有一定的书法和绘画功底,非多年勤学苦练难以有所成就。玉屏箫笛上的雕刻工艺,成就了它作为高雅艺术品的主要亮点及观赏点。
“然而,机器量产的箫笛以低成本占据市场主流,而手工精制箫笛因工艺考究、周期长,市场竞争力日益薄弱。”姚茂顺坦言,现在几乎每天晚上,他都要在直播间带货,将自己家制作的箫笛推向更多人。
市场冲击更为直接地造成另一种困境。玉屏箫笛博物馆馆长蒋毅说:“缺乏资金支持,我们无法给学员提供更多培训机会。好材料也难找,我县的原材料基地水竹种植产量不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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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治护航非遗声音永续
“最难的,是找不到能一起‘守’下去的人。”屈鑫说。一名匠人,需随师学艺3年以上,才能独立做出能用的古琴;而一名琴师,更需练习5年,才能独立演奏。然而,市场不会为漫长的成长期买单。屈鑫的工作室至今未能形成稳定的学徒团队。尽管他每年坚持“非遗进校园”、举办公益雅集,也会吸引一些古琴爱好者,但真正能沉下心来学习古琴的人,凤毛麟角。
作为玉屏箫笛制作技艺的代表性传承人,76岁的刘泽松坦言:“学这个又苦又累,市场不好,没人愿意学。培养一个徒弟,最少3年到5年,还要勤苦练习。”刘泽松之前带过几十个徒弟,现在只剩下几个。
“箫笛曾经是我们玉屏的‘金饭碗’,这么好的东西,现在却变得很萧条。”玉屏县政协委员李培志感慨道。调研中他发现,这个“金饭碗”正在生锈:市县级传承人未享受传承补贴、学徒流动性大且人数锐减、销售渠道有限、技艺与生产生活脱节……
正当传承人们为原料、场地、资金乃至技艺存续发愁时,一场来自检察机关的专项行动,为古老技艺带来了新希望。
为破解汉水古琴制作技艺这一珍贵非遗项目传承困境,汉中市检察机关立足公益诉讼检察职能,与南郑区文化和旅游局、住建局、林业局等单位会签《文物和文化遗产领域保护协作的意见》,建立起涵盖信息共享、线索移送、办案协作、业务交流和联席会议等在内的协作机制,不断织密非遗保护网络,拓展非遗保护“朋友圈”。
在具体实践中,检察机关紧扣“汉水古琴制作技艺活态传承”这一核心,将法治力量深度融入非遗保护全过程。一方面,系统梳理汉水古琴的代表性项目、传承人名录及知识产权状况,建立专属保护档案,做到有据可查;另一方面,推动形成“检察监督+行政部门履职+社区共同治理”的风险防控模式,定期开展巡查排查,及时发现并防范文化遗产领域侵权、资源破坏的情况。同时,注重从个案办理向制度建设延伸,结合办案中积累的经验,向人大、政府提交专门报告和工作建议,推动完善地方非遗保护的法规体系和长效机制,为传统技艺的传承筑牢制度保障。
而玉屏县检察院发现玉屏箫笛制作技艺正面临严峻的传承危机,存在传承人后继乏人、补贴不到位、技艺创新不足、市场推广不足等问题,遂以行政公益诉讼案件立案调查。办案检察官蔡佳说,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等相关规定,玉屏县文体广电旅游局负有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的监管职责,但存在履职不到位情形。
2022年8月30日,一份检察建议书送达玉屏县文体广电旅游局。检察建议书直指四大问题:传承补贴未落实、培训工作缺失、收徒授艺停滞、宣传保护不足。督促该局依法履职,并在两个月内给予书面回复。
“这是‘软性’职责转化为具体法律监督的关键一步。”蔡佳解释说,非遗保护职责往往较为原则,需要论证“履职不到位”与“濒危风险”之间的因果关系,将抽象的文化传承损害转化为可司法认定的法律事实。
玉屏县文体广电旅游局收到检察建议书后迅速行动。很快,由分管副县长任组长的非物质文化遗产田野调查小组成立;《玉屏箫笛文化保护传承与产业发展扶持和奖励办法(试行)》出台;150万元专项资金划拨到位。此外,玉屏县检察院还成立了“非物质文化遗产司法保护工作站”,设立“箫笛传承保护联络站”,引导构建“协会主导、社会参与、市场激活、政府帮扶、法治保障”的非遗保护新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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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保护根基到拓展新声
变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生。通过“传承人带学徒双向奖励”机制,制作玉屏箫笛的学徒从原来的10人增至50人。一位21岁的侗族青年作为新学徒之一,坦言:“以前觉得学这个没前途,现在有政策扶持,我有信心把技艺传承下去。”原材料瓶颈也在突破,政府对水竹种植进行扶持,种植面积新增1090亩。“从源头解决了发展难题。”一位箫笛企业负责人说。
同时,玉屏县文体广电旅游局积极申报,获批国家非遗保护专项资金33万元;完成2022年国家级、省级代表性传承人补助申报;市、县级补助也积极落实到位。玉屏箫笛制作技艺还走进社区、机关、企业、学校;“博物馆日暨文化和自然遗产日”系列活动让更多市民接触非遗。
目前,箫笛生产企业从零星几家增至19家,销售门店增加6家,成功申报省级“非遗”工坊1家。更深远的影响在产业链上下游延伸——水竹种植、加工制作、包装销售等环节新增就业800余人,实现箫笛年产值2000多万元。
“检察机关作为‘社会公共利益的代表’,在为非遗传承保驾护航。”李培志评价道。
“以前觉得法律离我们很远,现在才知道,它是为我们‘守正’兜底的安全网。”屈鑫说,这套“检察+行政+传承人”的协同机制,让分散的保护力量拧成了一股绳。
而随着保护工作的深入,新问题逐渐浮现。2023年初,玉屏县检察院在开展地理标志产品保护专项行动时,发现淘宝、京东等电商平台上,浙江、湖北、江西、安徽等多地商家销售假冒“玉屏箫笛”地理标志证明商标的产品。
“‘玉屏箫笛YPXD及图’地理标志证明商标2008年注册,是全国首个乐器类地理标志证明商标。”办案检察官介绍,侵权商品不仅欺骗消费者,更损害非遗产品形象和品质。目前,玉屏县检察院正针对此类乱象,邀请箫笛协会和市场监管部门协助调查,并探索跨区域检察协作,形成线上线下整治合力。
与此同时,非遗保护的外延也在拓展。玉屏县检察院创新将本土非遗融入未成年人心理创伤修复和对罪错未成年人的艺术教育感化。在一起案件中,受害儿童小明(化名)因心理创伤自我封闭。办案团队设计“箫笛音律+法治游戏”疗愈模式,利用箫笛悠扬乐声,逐步打开孩子心扉。玉屏的专门学校组织孩子们成立了“箫笛社团”,学习演奏《携长风与你》等曲目,让孩子们感受到“音律”与“法律”的和谐共鸣,找到自己新的航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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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时代:古老声音的现代回响
司法护住了根基,但要让古老技艺“活”在当下,更需要主动拥抱时代。
屈鑫带着古琴走进了上海中国国际进口博览会、中国(深圳)国际文化产业博览交易会。在进博会的展台上,一张黑中透红的汉水古琴,与智能家电、高端医疗器械并列,引来众人围观。“我要让他们知道,汉水古琴作为中国最古老的乐器之一,今天依然能发出如此鲜活的声音。”屈鑫在现场演示斫琴工艺、生漆工艺让众多观众惊叹。他的作品被上海市档案馆永久收藏,这不仅是荣誉,更是将非遗纳入国家记忆体系的标志。曹奕则积极推动“非遗进校园”,推动在汉中高校开设选修课,从识谱、指法开始,系统培养年轻的受众。
更大的变化来自理念更新。汉中市文化和旅游部门与传承人共同策划,开发“古琴斫造体验”研学游,参与者不再是旁观者,而是动手者。在屈鑫指导下,参与者亲手用刨子处理琴坯,体验生漆的黏稠与质感;在曹奕的带领下,他们学习最基本的古琴指法,尝试弹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古琴的‘静’,恰恰能治愈城市的‘躁’。我们不是在迎合观众,而是在提供一个让心灵慢下来的选择。”曹奕说。一次公园演出后,一位年轻的母亲带着孩子来问曹奕哪里可以学琴,并说“孩子的注意力从来没有像听琴时这么集中过”。未来,曹奕和其他传承人也计划打造“汉水琴韵”迷你音乐会,在湿地公园、文化街区等开放空间举行,让琴声自然流入现代生活。
“当年轻人自己花三小时,只为了磨平琴面的一小处,他们才会真正理解什么是‘匠心’。”一位参与研学的高校教师感叹。
如今走进玉屏,箫笛元素随处可见。常态化举办的技艺大赛、进校园的箫笛课程、景区里的制作展示……“箫笛名都 侗听玉屏”正在成为城市新名片。
“国家对非遗项目的保护,让我们这些匠人看到了希望。”一位箫笛厂厂长说。姚茂顺感慨道:“只有跟上现代潮流、跟上年轻人的脚步,才能更好地把箫笛传承下去,推向中国、走向世界。”
古乐器的声音,微小,却坚韧,让它所承载的关于人与自然、人与技艺、人与人之间极致和谐与理解的“知音”文化,持续流淌。只要声音未绝,总有一天,会有新的子期,在未来的某个时刻,听懂它的诉说。而这,正是所有“守正”与“新生”意义之所在。
(本文有删减,更多内容请关注《方圆》2月上期)
本文杂志原标题:《琴箫合鸣,谁来听这千年一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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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丨黄莎 王丽设计丨刘岩
记者丨刘亚 方菲
检察日报记者丨林建安
通讯员丨王薇 刘杨 王亚凤 杨艳婷
视频拍摄、视频制作丨张哲
摄影丨杨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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