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是我表叔,我爸姑舅表弟,在老家种大棚,据说今年赔了。他进门时拎着一箱牛奶,箱子角磕瘪了,也没换。坐下没寒暄三句,直接说:听说你家羊卖了,手头宽裕,借我十万周转。
我爸没吭声。我妈去倒水,倒完站在厨房门口没过来。
表叔开始算账:大棚今年行情不好,但明年肯定能翻回来;他儿子相亲相中了,女方要车,至少十万起步;他老娘年前摔了一跤,住院押金还欠着。
十万。他说得轻松,像管邻居借把锄头。
我爸终于开口:这羊是娃他妈养了五年的。
表叔愣了一下,没接茬。他看着我:大侄子,你在大城市见多识广,你说叔这事能不能办。
我说:叔,这羊是我妈一只一只接生的,五年没睡过整觉。
他不说话了。坐了一会儿,把烟摸出来,看我爸没让烟的意思,又揣回去了。
那晚他空手走的。牛奶忘了拎,在茶几脚边搁到半夜,我妈收进厨房,没拆箱。
第二天表婶又来了。进门先哭,说男人没本事,孩子要车要房,她夹在中间难做人。说我妈命好,嫁了我爸这样的老实人,还能养羊挣钱。
我妈切着菜,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
她没回头:这羊是我娘家的本,我爸给我抓了五只母羔子当陪嫁,三十三年了。
表婶哭声停了一下。
我妈说:那年我婆婆瘫了,家里没钱买药,我把怀羔的母羊牵到集上卖了,走回家的路七里,哭了一路。
刀停了。她没转身,声音没起伏。
后来你表叔家盖房,借了我们两千,八年才还。我没要利息。你表叔闺女出嫁,我随礼一千,你表妹连杯酒都没敬我。
表婶不出声了。
我妈说:这十二万,我闺女明年结婚要添嫁妆,我女婿家不宽裕,我得给他撑个脸面。
她把切好的菜拨进筐里,在水龙头下冲手。
你回去吧。
表婶走了。门口那棵槐树正落叶,风一旋,金黄的碎屑铺了一地。
晚上我爸蹲在羊圈门口,一根接一根抽烟。圈里只剩三只老母羊,毛色发柴,眼睛浑浊。母羊们不知道明天要换主人,还在槽边慢慢反刍。
我爸说:这仨不卖了,养到老。
我说好。
他说:你妈这辈子,苦过来的。
我说知道。
他站起来,把烟头在鞋底碾灭。
那十万块后来表叔从别处借到了。过年回老家,听人说他没种大棚了,在镇上开三轮拉客,一天挣一百多。儿子婚事还是黄了,女方嫌车不够好。
初五我们回城,车开出村口时,我妈忽然说:你表叔年轻时其实不赖,有一年你爸发烧,他背着你爸走了四十里去县医院。
她从没说过这事。
我问:后来呢。
她说:后来人都会变。
后视镜里,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越来越小。表叔家的屋顶冒着一缕烟,细细的,很快被风撕散了。
车里没再说话。
后备箱装着她连夜蒸的馒头,还有表婶不知什么时候塞进来的那箱牛奶,瘪角那面朝下,稳稳压在最底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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