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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元旦刚过,中国社科院发布了“科技考古与文化遗产”保护的重大成果。我外婆老家余姚施岙遗址出土的杨梅古树遗存,被考古证实为中国最早的杨梅古树,实证了远在公元前2520年的良渚文化时期,先民已经食用杨梅。那杨梅树与古稻田的天然组合,为人们解析先民的饮食结构与农耕社会的生业经济提供了佐证。
我小时候,被寄养于余姚河姆渡古镇的外婆家,那里盛产的杨梅肥大鲜美,名动江南。每当杨梅旺季,常常会呈现“亲眷篮对篮,邻居碗对碗”的生动场景。那时,便是古镇上除了春节之外,亲眷朋友走动最频繁的时节。由于以前没有冰箱,新鲜的杨梅往往隔夜就坏,如果家中杨梅多,大家都会向邻居、亲眷分享,联络感情。
杨梅年年吃,但让我难忘的是随外婆去古镇边山上踏青摘杨梅的“乡野游”经历。“夏至杨梅满山红”,古镇周边漫山遍野的杨梅林,犹如绿毯上铺满了红玛瑙,一阵风雨打来,山野顿时湿漉漉的一片,杨梅都含羞地躲进了浓荫之中。当温暖的阳光射来,满山的杨梅又会扬起高傲的头,泛着晶莹的红光。我随着外婆手不停,嘴也不会闲着,摘下的杨梅“兵分两路”,一路进篮,一路入口。当杨梅外层细小的圆刺与嘴唇亲密接触,牙齿轻轻一咬就是甜中略酸的天然果汁,满嘴生津,沁入胃脾。
一生对杨梅情有独钟的外婆告诉我,杨梅也有其美丽的故事。相传,远古时代,天上八位仙女降临浙东余姚的四明山,变成了八种果树,染绿了山峦,造福于百姓。其中的八妹,将水土丰饶之地让给了姐姐们,自己则顽强地扎根在背阳迎风的山坡上,生长出别具一格的杨梅。杨梅从野生到培植的漫长过程,是先民通过科技因素的点化。它虽没有枇杷的金贵、贡橘的高雅、杏梅的爽利,味道却是别有风味。
杨梅花开,很是奇特。子夜开,天亮谢,细小黄白,比昙花还短促。后来,我读到李渔对杨梅花的评价,“杨梅无香,与海棠齐恨。然悦色知味者,未尝以海棠无香而缀其怜,杨梅无香而驰其爱。以其一美、一甘,俱臻至极之地也”。
那或紫或红、晶莹剔透的杨梅,常常引得我踮脚采摘。酸甜青涩的甜香味,总让我情不自禁地与之亲密接触。那舌尖触及的微微酸意,犹如江南少女婉转的吴侬软语,有着试探般的温柔。难怪文人墨客对杨梅赞美有加。苏东坡曾云:“客有言闽广荔枝何物可对者,或对西凉葡萄,予以为未若吴越杨梅。”陆游则把杨梅喻为龙颔下的明珠:“未爱满盘堆火齐,先惊探颔得骊珠。”
我小时候的夏日,外婆会取一捧色泽光鲜的杨梅,捣烂,放入井中用篮子吊起,做成酸甜爽口的冰镇杨梅汤,生津止渴又健脾开胃。每逢黄梅天,燠热闷湿时节,她老人家常用杨梅、冰糖,放在砂锅里文火慢熬,直到梅肉彻底熬尽,化入黏稠的汁水中。待到凉透了,喝上一碗,酸而不涩,甜而不媚,那是流溢千年的温润气质和江南风情。
在外婆手中,杨梅除了鲜食、冰镇之外,还会腌制成酸甜可口的杨梅干。她把杨梅洗净,放在竹匾里,暴晒数日,再配以白糖,蒸透晾干,制成杨梅干“蜜饯”。外婆的杨梅干味道甜美,是我的最爱。还有那杨梅酱、杨梅酒,更是她老人家的拿手好戏,养生又治病。
明末文学家张岱曾说:“强项杨家果,肯为荔枝奴?”大明内阁首辅、诗人徐阶更写有“若使太真知此味,荔枝焉得到长安”的《咏杨梅》诗句。外婆古镇的杨梅,总让我心心念念,把我带入诗意的江南。
在刷新历史的考古实证中,我更怀念外婆古镇的杨梅树,以及那酸甜兼有的杨梅果。那乡愁缭绕、尘世渐远的童年时代,被如今的考古成果唤醒。岁月总是绵软的,舌尖的感受总是悠长,这便是让我始终思念的杨梅之美。
原标题:《杨梅渊源》
栏目主编:陈抒怡 文字编辑:陈抒怡 题图来源:新华社
来源:作者:曹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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