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弘俶踏进那间药味浓得化不开的屋子时,钱弘俊正盯着帐顶发愣。窗外雨丝斜斜地飘着,三月的江南湿冷入骨,连熏炉里的龙脑香都压不住那股将散未散的衰气。他没说“九郎来了”,只轻轻抬了手,指尖抖得厉害,却还是示意弟弟坐近些——不是交代家产,不是托孤,是把半句没说完的话,咬着牙从肺腑里硬挤出来:“那一辈人……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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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一落,钱弘俶喉头一紧。他忽然想起胡进思临终前攥着他手腕的样子,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逼他对着钱镠画像起誓:不许纳土,死也不许。可此刻,大郎兄喘得像破风箱,却还在说“治世的人,该有治世的活法”。没有宗庙,没有社稷,只有“一代代不肯坐享其成、肯拼尽力气好好生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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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比毒誓还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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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早在显德五年(958年),郭荣打下淮南那会儿,钱弘俶就在想这件事了。赵匡胤建隆元年(960年)黄袍加身,他派人密查汴梁粮价、刑狱卷宗、州县差役名录,连太学生每月领几斗糙米都记了三页纸。真正让他心定下来的,是开宝八年(975年)南唐亡后,朝廷把吴越七年所贡银绢原封不动送还杭州,只换三千石军粮。那天他默默把祖父钱镠写的“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九个字,悬在政事堂屏风正中。沈寅进来,一眼没说话,只低头整了整袖口——他知道,这字不是盼归,是等退。
后来诏书来得突然。太平兴国三年(978年)二月,他带上王妃孙氏、长子钱惟浚,还有刚满六岁的孙子钱昭,一路北上。二十九年前他第一次入汴京,城门歪斜,护龙河浮着死猫。这次再看,汴河上漕船排成链子,相国寺外说书人正讲《赵太祖千里送京娘》,街边卖炊饼的老汉见他们车驾,竟脱帽蹲身,朗声喊了句:“吴越王好福气!”
宫里见赵匡胤那一回更微妙。御座旁供着郭威、柴荣父子牌位,青瓷香炉里三炷香燃得整整齐齐。皇帝还指着西角那方新立的石碑说:“郭氏有恩于朕,后世子孙,不得轻动。”钱弘俶低头时,看见自己补丁摞补丁的官靴——那是他登岸前特意换上的旧物。他忽然就懂了:这天下不是靠跪出来的,是靠算明白谁真把人当人养。
回杭州后,税制先动。包税改关税,田册重勘,户等重评。范墉带着几个皂隶,挨个查富户私垦的圩田,孙承佑去山阴收盐引,崔仁冀蹲在余杭码头盘货单……豪门联名告状,状纸直接递到晋王赵光义案前。钱弘俶听说后,只笑了笑:“状子若真递到汴梁,反是好事。”
他没再说“纳土”。只在最后那份《乞罢王爵表》里,把“利在一身勿谋也”六个字,用朱砂写在右下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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