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斥美国正“拆毁”既有秩序，今年慕安会报告传达了欧洲哪些不安？

编者按：2月13日，为期三天的第62届慕尼黑安全会议在德国慕尼黑拉开帷幕。在会议召开前夕，9日发布的《2026年慕尼黑安全报告》以“在拆毁中”（Under Destruction，或译“正遭摧毁”）为主题，直指美国的破坏性角色与既有秩序的崩塌，令这场“跨大西洋家庭聚会”尚未开场，已显裂痕。 这份报告究竟传递了哪些信息？又折射出欧洲怎样的焦虑与不安？上海外国语大学博士研究生、上海全球治理与区域国别研究院助理研究员何静对此进行了梳理与解读，以综述形式呈现其核心观点，供读者参考。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何静】

2025年2月，美国副总统万斯在慕尼黑安全会议上关于“欧洲真正的威胁来自内部”的发言仍历历在耳，被外界普遍视为跨大西洋关系破裂的开始。过去一年，安全焦虑始终弥漫在欧洲大陆上空。

在今年慕安会召开前夕，德国总理默茨表示“跨大西洋关系已经发生变化，怀旧无益于欧洲前行”，法国总统马克龙亦强调欧洲不应对美国一味“退让妥协”，这些表态无不显示跨大西洋关系的和谐幻象已彻底褪色。

2月9日发布的《2026年慕尼黑安全报告》对此作出了更具冲击力的界定：

当前国际秩序危机并非自然衰败，而是由“破坏式政治”驱动的主动拆毁过程。

报告指出，以美国为代表的“推土机式政治”正系统侵蚀战后由美国主导塑造的国际秩序，而国际社会尚未形成可替代的稳定路径。由此，秩序不再依靠渐进式改革，而是进入被有意拆毁并重新塑形的新阶段，本年度报告以“在拆毁中”（Under Destruction）为题，为慕安会定下了“破坏”“重建”的主基调。

作为全球最具影响力的安全论坛之一，慕安会是安全话语制造与传播的重要平台。会议通过议程设置与概念选择，塑造着欧洲对安全与秩序的认知框架。正是在这一意义上，本届慕安会不仅讨论世界走向何处，也在重新书写欧洲如何理解自身的命运。

2026报告封面是一只“房间里的大象”

一、破坏性政治的崛起与国际秩序的未来

报告开篇指出，当前全球秩序危机的根源在于政治合法性来源的转变。与战后国际秩序所依托的渐进改革路径不同，“全面破坏，而非谨慎改革与政策修正，已成为时代主调”。

这一变化源于公众对制度可改革性的普遍不信任：现有制度被视为低效甚至问题本身，而政府由于“过度官僚化与司法化”难以及时回应现实挑战，导致“破坏性政治”逐渐获得某种审美式认同。在这样的环境下，“破坏”被部分群体理解为重新获取行动能力的象征。因此，当前国际关系的关键变化已不限于权力格局的调整，更在于行为逻辑的转向：稳定不再自动等同于正当性，破坏反而可能成为政治动员的工具。

报告进一步将秩序危机解读为社会情绪与治理结构相互作用的结果：当合法性基础从“规则可以修复”转向“规则可以否定”，国际秩序所依赖的心理共识便开始动摇。一个更依赖临时交易与不确定性的世界，正在逐步取代过去以制度与规范为支柱的秩序体系。

在这一背景下，美国政策的根本转向正以前所未有的力度，直接动摇战后国际秩序的三根支柱。

报告指出，美国已不再将多边主义与国际法视为力量来源，而是以“国家优先”为准则，甚至视国际组织为对主权的“侵蚀”；基于规则的自由贸易逻辑则被基于关税与制裁的交易逻辑所取代；就连自由民主同盟长期依赖的价值基础也在现实利益前不复存在。曾支撑战后自由国际秩序的“康德三角”已然崩塌，长期承诺与规则约束沦为即兴交易。

而随之而来的，是秩序逻辑的蜕变：多边机制从制衡权力的框架，退化为大国“按需取用”的政治工具；全球经济日益被权力博弈主导，规则退居二线；跨大西洋关系则从“价值同盟”演变为讨价还价的功能性伙伴。其结果显而易见：合作变得短视，国际关系陷入持续的谈判与反复，其代价是信任流失。

2025年8月19日，特朗普接待完泽连斯基和欧洲领导人后，白宫官方账号发了两张内涵丰富的图片，图内标题是“以实力寻求和平”。

对于国际秩序未来走向，报告保持了审慎态度。

美国所推行的“破坏式政治”已不再是偶发现象，而是一种结构性取向，持续侵蚀现行国际规则，并形成“心理优势”，使单纯的妥协与迁就策略碰壁。报告警示，若其他行为体继续充当旁观者，世界可能进一步滑向以大国交易和强权政治为主导的失序格局。

然而，报告也指出，秩序走向尚未锁定，关键取决于各方能否从表达“希望”转向构建“能力”。目前，多国已在贸易、发展与安全领域展开一系列做出缓冲与对冲努力，通过构建新型伙伴关系和“小多边”网络，试图为多边规则留存空间。民调亦显示，国际社会并不认为解决关键问题必须依赖美国领导。因此，未来秩序是走向“拆毁后重建”，还是陷入“单向破坏”，将取决于那些规则捍卫者是否愿意为之投入真实的物质资源与必要的政治勇气。

二、“拆毁”逻辑在区域与领域议题的现实展开

报告将欧洲、印太、全球经济以及发展与人道主义援助并列为四大关键议题，它们共同呈现了当前国际秩序“在拆毁中”的现实逻辑。

就欧洲而言，“拆毁”逻辑呈现为三重交织的现实：

首先，俄罗斯的入侵直接终结了欧洲“持久的和平幻想”。过去欧洲依托美国的安全保障，得以“优先一体化与繁荣”，但报告指出，“那一时代已经结束”。俄乌冲突不仅摧毁了欧洲的安全架构，更通过混合战手段把冲突边界推向“战争与和平之间”的灰色地带。

其次，美国对欧安全政策表现出“模糊脱离”，其在“安抚、附条件支持与胁迫”之间摇摆不定，在心理上把欧洲“困在否认与接受之间”。面对双重冲击，欧洲不得不启动安全框架的重建，但这一进程高度受限。尽管整体上欧洲对防务投入大幅上升，但2022至2024年间欧洲北约成员国约51%的装备支出流向了美国系统，这反而“加强依赖”。

报告指出，欧洲正寻求从“焦虑走向能动”，通过强化外交议程设定、推动具有法律约束力的安全保障、提升自主防务能力与组建先锋合作机制，力求将自身由“安全消费者”转变为“安全提供者”，以避免陷入大国竞争的缓冲地带。

在印太地区，秩序的动荡同样表现为原有支撑结构的松动。

报告指出，长期以来美国的军事优势与同盟网络构成印太地区的安全“枢纽”，并为政治缓和与经济增长提供条件，然而如今，那一时代已经结束了，中国的经济与军事能力已使其占据“地区实际主导地位”。在此转变下，美国对华与对盟友政策却显得“并不适配甚至相互矛盾”，这导致地区行为体对美国安全承诺的信心逐步流失。

这种摇摆推动印太地区国家进入一种新的适应模式：一方面，日本、韩国与菲律宾等大幅增加防务支出并强化双边及“小多边”合作，显示出对安全自主的追求；另一方面，这些国家又普遍依赖与中国的经济联系，不愿在华盛顿与北京之间做出非此即彼的选择。此外，美国的关税政策与交易式外交进一步加深了地区行为体疑虑。伙伴关系不再仅基于长期互信，而更多围绕“是否服务于华盛顿的对华战略议程”被重新评估。

2025年4月2日，美国总统特朗普在首都华盛顿白宫展示签署后的关于所谓“对等关税”的行政令。 图源：新华社

报告认为，印太地区正面临更少承诺、更多交易的新环境：各国一边尝试迎合美国的要求以维系伙伴关系，一边又通过改善对华关系、加强区域机制等方式，为自身战略留有余地。

在全球经济领域，报告以“受到重创，但未破碎”来概括当前贸易秩序的状态，并指出2025年呈现出“质变”：美国公开抛弃其曾主导塑造的全球贸易体系，转而更频繁地依赖强制性经济工具与市场干预手段，致使地缘政治目标日益凌驾于共同经济收益之上。战后建立的全球经济体系曾以“扩散性互惠”为核心，依托非歧视与可约束的规则维系可预期的贸易环境。然而，当前美国对世贸组织的排斥与大规模滥施关税，标志着全球经济从互惠逻辑滑向等级化支配。

与此同时，报告亦指出中国通过关键矿产出口管制与国内补贴进一步加剧市场扭曲，表明贸易被系统地“武器化”，成为大国间权力博弈的战略工具。相关趋势的外溢效应已然显现：全球经济政策不确定性指数创下新高，增长前景普遍承压，中小经济体尤为脆弱。尽管如此，在大国竞相削弱规则的同时，欧盟、东盟及非洲大陆自贸区等区域性多边机制，仍以世贸组织法律框架为基础持续推进内部合作，艰难维系着多边贸易体系的规则遗产。

在发展与人道主义援助领域，报告将当前局面界定为一场“生存性危机”。

十年前围绕可持续发展目标与“一个都不掉队”的共识曾被视为多边主义的高光，而如今这一愿景已经过去。随着传统援助国对国家利益的界定日益收窄，发展合作被更明确地与经济竞争与地缘影响挂钩。

其中，美国大幅削减对联合国相关机构的资助，并公开质疑可持续发展目标的可行性，这给全球发展体系带来了“最深裂痕”。与此同时，德、英等国也纷纷将预算重心转向国防，援助被重新置于国家安全与战略竞争的框架下。其直接后果是，多国人道应对能力受限，联合国大量基本服务被迫中断。

报告认为，以海湾国家与中国为代表的非传统援助方虽然在资金与项目上有所填补，但更侧重基础设施与债务性及混合融资，与传统以减贫和公共服务为核心的导向差异明显。报告警示，若不能重建对国际团结这一价值的信任，改革恐怕只能延缓而非扭转“千刀万剐式衰减”。

三、安全话语再生产：在拆毁中重述秩序与安全

本年度慕安会报告给出的核心判断十分明确：战后秩序的运行机制正在失效，安全交易化、同盟工具化与合作去规范化相互叠加，使旧框架难以复原；但报告同时强调，“怀旧不是战略”，欧洲必须在断裂中寻找新的秩序可能。

这一立场并非孤立出现。近年来，慕安会陆续提出“去西方”“多极化”等标识性概念，逐步塑造欧洲对国际格局的认知框架，进而影响政策议程的设定。在此过程中，涉华议题仍以风险与竞争为主线，负面叙事占据显著比重，显示话语并不存在天然的“中立地带”。

在认知转变基础之上，欧洲已进入行动阶段。无论是构建更具约束力的安全保障、加速防务与工业协同能力建设，都表明欧洲正尝试从“安全消费者”迈向“安全提供者”。慕尼黑安全会议本身正是这一转型的重要环节之一，年度报告将安全议题的重心从“威胁”转向“秩序”，以“在拆毁中”为框架重新界定问题边界。对秩序的再叙事既是对现实的阐释，也是对行动的铺垫。

秩序的转型已成定局，至于欧洲能否在拆毁中找到重建之道，能否在焦虑、沮丧中重振信心，本届慕尼黑安全会议或将给出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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