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黏糊糊的,杭州城那年秋天的湿气,钻进凤凰山王宫的窗棂缝里,也钻进钱弘俶指节发白的手心里。他没拆那道黄绫圣旨,就那么捧着,站了半个多时辰。殿外雨打芭蕉,殿内没人敢咳嗽——三年前李煜肉袒出降时,金陵也是这副阴沉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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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弘俶五十有九,当了三十九年吴越王。他管着十四州、八十六县、五十五万零七百户人。瓦子里说书人正讲《伍员吹箫》,茶坊老板跟海商讨价还价,巷口阿婆的炊饼刚出炉,芝麻粒还烫嘴。这些细碎声响,比什么“水师冠绝东南”都更让他揪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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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到汴京那天,晋王赵光义真在城外百里迎着。没穿朝服,一身亲王常服,笑得像刚从祠堂里烧完高香回来。他快步上前,拱手,行平辈礼,接着伸手就攥住了钱弘俶的马缰——动作利落得像拉自家驴。钱弘俶身子一僵,后颈汗毛全竖了起来。老百姓在御街两旁喊“晋王仁厚”,他却听见自己耳鼓里嗡嗡作响:这不是迎客,是验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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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进礼宾馆后,赵光义三天两头来。头回送的是越州产的素绢,说“怕您用不惯汴京粗纱”;第三天端来一套秘色瓷茶具,釉色青得像初春柳尖;第七天直接带了四个杭州厨子进门,领头的姓沈,在钱塘江边开过三十年饭铺。钱弘俶每样都谢恩,每顿饭都吃干净,每封谢折都亲自誊清。可等到他发现自个儿已开始用“蒙恩”“伏惟”写信时,才猛地醒过神:他早不是主子,是人家院子里养熟了的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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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匡胤倒真给面子——许他佩剑上殿,连赵光义都没这待遇。可这“面子”烫手。想告老还乡?官家笑呵呵:“汴京秋菊刚开。”想派亲信回杭州理政?官家摆摆手:“吴越吏员办事妥帖,小事不必烦劳。”温水煮着,火候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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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把锅盖掀开的,是七夕那晚。李煜来了,瘦得颧骨顶着皮,可提笔写《虞美人》时,手腕还在抖。赵光义亲自斟酒,琥珀色的酒液在烛光下晃。钱弘俶盯着那杯子,盯得眼珠发酸。亥时三刻,宫里传出消息:违命侯暴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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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钱弘俶让人研墨。宣纸铺开,他没写“臣惶恐”,没写“伏乞天恩”,只落了六字:“纳土归宋,永为臣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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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没去李煜坟前烧纸。那坟在汴京西郊,草长过膝,连块碑都没有。钱弘俶站了会儿,拱了拱手,转身就走。风卷起他袍角,露出里面半旧的杭绸里衬——那料子,还是去年杭州府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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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子孙倒是富贵,赵家赐宅、授官、赏田,样样不缺。可钱弘俶再没听过西湖雷峰塔的钟声,再没尝过龙井明前茶的涩后回甘。他守了三十九年仁义,最后拿这仁义换十四州百姓免遭刀兵。宁为太平犬,莫作乱离人。他没当犬,但他弯下腰那刻,已经替整片江南,把头低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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