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留县城西有个李家坳,坳里住着个寡妇周氏,男人死得早,独自拉扯大一个儿子,取名李二牛。
二牛三十出头那年娶了媳妇,媳妇姓孙,是个精明人。起初还算和睦,日子久了,孙氏便开始嫌周氏吃得多了,眼神不好使了,手脚也不利索了。
“家里就三间土房,两张嘴干活,一张嘴干吃。”孙氏常当着周氏的面说这话,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能让灶台边择菜的婆婆听见。
周氏不吭声,只把腰弯得更低些。
这年春上闹了旱,地里收成少了一半。二牛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眉头拧成疙瘩。孙氏在屋里摔摔打打,碗碰碗,盆撞盆。
“你娘那个药罐子,上月又花了三十文。”孙氏把抹布往桌上一撂,“你自己说,这日子怎么过?”
二牛不答话,烟抽得更凶了。
三月十八,周氏咳了半宿。第二天一早,孙氏把二牛拉到屋后,压着嗓子说:“东村刘家,老娘七十了走不动路,儿子背去后山,天黑自个儿回来的。”
二牛手里的锄头“咣当”掉地上。
孙氏捡起锄头塞回他手里,拍拍他手背:“我没别的意思,就是跟你说有这么个事。”
那天夜里二牛没睡着,翻来覆去到鸡叫头遍,听见隔壁屋老娘咳了一声,他又不动了。
第三日傍晚,二牛从院里磨完锄头站起身,对着灶房喊了一声:“娘,我背你上山走走。”
灶房里没动静。
隔了一会儿,周氏扶着门框出来,拢了拢花白的头发,问:“这会儿上山?”
“嗯,山上凉快。”
周氏没再问。她转身回屋,半晌才出来,换了身干净青布衫,腋下夹着个粗布小口袋。
“这啥?”二牛问。
“豆子。”周氏说,“搁屋里怕生虫,拿出去晒晒。”
二牛没吭声,蹲下身。
周氏趴上儿子的背。她轻得吓人,像一捆干柴,二牛往上颠了颠,心里发酸,但脚下没停。
出了村口往西,是条上山的小路。日头刚落,天边还有一溜红云,暮色从东边慢慢漫过来。
二牛走得慢,一步一顿。他想着再往上走走,走到人看不见的地方,走到老林子边上。
周氏趴在他背上,枯瘦的手拢在他胸前,隔一会儿便动一动。二牛起先没在意,后来听见背后有细碎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落在草丛里。
“娘,你在干啥?”
周氏没答话,手还在动。
二牛偏过头,余光瞥见他娘的手从布袋里探出,又缩回,再探出——一粒一粒,往路边的草丛里撒豆子。
“娘!”二牛停下脚,嗓门大起来,“你撒豆子做啥?这年头粮食金贵,你往山上撒?”
周氏的手顿住了。她把头埋在他肩上,半晌,轻轻说:
“儿子,我怕你等会儿一个人下山会迷路。”
二牛愣在那里。
山风吹过来,汗湿的褂子贴在背上,凉得像冰。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像堵了团烂棉絮,一个字都吐不出。
周氏没再说第二句,也没哭,只是把手里的布袋口扎紧,不再撒了。
二牛站在原地,脚像生了根。他想起八岁那年发高烧,娘背着他走三十里路去镇上瞧郎中,也是这么一步一步。他想起十三岁那年跟人打架,胳膊上划了道口子,娘连夜去山上采草药,滑了一跤,膝盖肿了半个月。
他想起这些,膝盖就软了。
“娘。”他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像破锣。
周氏没应。
“娘。”他又喊。
周氏还是没应,只是把脸贴在他后颈上。那儿湿了一片。
二牛转过身,背着娘往山下走。
回程的路好像短了许多。二牛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踏在石板上,生怕颠着背上的人。周氏的豆子还在布口袋里,二牛说:“娘,你再撒几粒,我怕我记不清路。”
周氏便又掏出几粒,轻轻丢在路边。
天黑透的时候,二牛把娘背回了家。孙氏站在院门口张望,见两个人都回来了,脸色变了几变,到底没说出话来。
二牛把娘背进屋,放在床上,替她脱了鞋。那双脚肿着,青筋像蚯蚓似的爬在脚背上。二牛跪在床边,把头埋在娘的被子上,肩膀一抖一抖的。
周氏把手放在他头顶,像他小时候那样,轻轻地摸了摸。
从那以后,孙氏再没提过“送娘”的事。二牛每天早起给娘熬药,晚上端洗脚水,农闲时还去镇上揽短工,攒钱给娘买过两回点心。周氏八十三岁那年冬天走的,走得很安详,二牛守在床边守了三天三夜。
出殡那天,二牛没哭。他把人送到坟地,回来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抽了一整夜旱烟。
后来村里人上山砍柴,偶尔还能看见山路边的草丛里冒出几棵豆苗。有人说是野生的,有人说不是。
只有二牛知道,那条路他再也不会迷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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