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锦决战：洪承畴的十三万大军为何覆没？

洪承畴剧照

崇祯皇帝在北京设坛哭祭洪承畴时，这位“殉国忠臣”正跪在盛京皇宫里向皇太极叩头请降——那场被祭奠的死亡从未发生，而明朝最后的主力确实已经灰飞烟灭。

1642年四月，北京城飘满纸钱。崇祯皇帝一身素服，率领百官在正阳门东侧的“昭忠祠”前，为两个月前“殉国”的蓟辽总督洪承畴举行国葬。他亲自撰写祭文，声泪俱下地追忆这位“节烈弥笃、操履无亏”的股肱之臣。然而此刻，千里之外的盛京，洪承畴正身着清廷赐的貂裘，与皇太极并肩观看庆贺胜利的百戏演出。这场荒诞的“活祭”，是松锦决战留给大明王朝最后的讽刺。

一、危局：锦州城下的毒计

崇祯十三年（1640年）三月，皇太极采纳了汉臣张存仁、祖可法的毒计——围城打援。清军以重兵包围锦州，却并不强攻，而是在城外筑垒挖壕、收割庄稼，摆出一副“你不来我就困死祖大寿，你来了我就吃掉你援军”的架势。

锦州守将祖大寿派人冒死突围求援：“城中存米仅够月余，豆不及一月！”崇祯皇帝慌了。关宁锦防线是大明在关外的最后屏障，锦州若失，宁远便是孤城；宁远若失，山海关便直接暴露在清军铁蹄之下。

蓟辽总督洪承畴临危受命，率八总兵、十三万大军出关。这是明朝最后一支能野战的精锐，宣府、大同、密云、山海关……九边重镇的家底几乎全押了上来。

山海关位置图

二、僵局：洪承畴的正确与崇祯的催促

洪承畴是打过仗的人。他知道明军野战不敌八旗，唯一的胜算就是拖。

他的战略非常清晰：步步为营、且战且守，依托宁远、杏山、松山一线，与锦州形成犄角之势，把决战拖入秋冬。清军远道而来，补给线漫长，一旦入冬粮草不继，自然退兵。

崇祯十四年（1641年）七月，明军进抵松山，与围城的多尔衮部激战。明军士气正锐，连破清军防线，多尔衮几乎顶不住了。形势一度对明军极为有利——只要洪承畴稳扎稳打，锦州之围很可能就此化解。

然而北京等不及了。

兵部尚书陈新甲连连上书：“兵多饷艰，速战速决！”崇祯被说动了，接连下旨催促洪承畴“刻期进兵”。更致命的是，他派来了一个叫张若麟的监军。这位张大人到了前线，整天“振臂奋袂，扶兵之势，收督臣之权”，明军将士“但知有张兵部，不知有洪都督”。

洪承畴被逼到了墙角。他做了一个自以为聪明的决定：只带三天粮草挺进松山，打完就跑，给朝廷一个交代。

他没想到，这个“交代”，交代掉了十三万大军。

三、死局：皇太极的五百里奔袭与笔架山那一把火

1641年八月，皇太极在沈阳接到战报，急得鼻子流血不止。

皇太极剧照

他用碗接着鼻血，昼夜兼程五百余里，六天时间扑到松山前线。随行将领劝他慢些，他说：“朕若有失，但惜此兵耳。”——他不是惜自己的命，是惜这千载难逢的战机。

皇太极一眼就看穿了明军的死穴：粮草。

洪承畴把十二堆军粮囤在笔架山，而笔架山与松山大营之间，只有一条狭窄的海岸通道。皇太极密令阿济格率精骑迂回塔山，一夜之间烧光明军全部粮草。

消息传到大营，十三万明军瞬间失去了主心骨。

洪承畴这才慌了，召集诸将开会，决定次日突围。然而还没等他下令，大同总兵王朴当晚就带着本部人马先跑了。这一跑像推倒了多米诺骨牌，吴三桂跑了，马科跑了，李辅明跑了……各军争相夺路，自相践踏，黑夜中明军溃不成军。

清军趁势掩杀，明军“投海而死者不可计数”。此役，明军阵亡五万三千七百八十三人，损失战马七千余匹，甲胄九千余副。

洪承畴带着一万多残兵退入松山城，被围得水泄不通。

四、绝境：六个月困守与那道叛开的城门

松山被围半年。城中粮尽，杀战马；马尽，食树皮；树皮尽，乃至“人相食”。洪承畴五次组织突围，五次被清军堵了回来。

皇太极没有强攻。他一边围城，一边源源不断地往城里射劝降书。洪承畴把劝降书全部烧掉，表现出绝不动摇的姿态。

但城里的副将夏承德扛不住了。

崇祯十五年（1642年）二月十八日夜，夏承德遣人密约降清，以儿子夏舒做人质。清军里应外合，松山城破。巡抚丘民仰、总兵曹变蛟、王廷臣等拒不投降，当即被处死，其部下三千余人全部遇害。

曹变蛟剧照

洪承畴被俘，押往沈阳。

五、降清：那个“真命世之主”

关于洪承畴的投降，民间最津津乐道的是“孝庄色诱”。但正史从不采信这种小说家言。真实的劝降过程，比美人计更精微，也更残酷。

洪承畴最初确实想死。他被押到沈阳后，被幽禁在三官庙，终日“蓬头跣足”，对劝降的满将怒目而视。有人举刀恐吓，他竟“延颈承刃，始终不屈”。他绝食七日，米浆不入口。

皇太极派汉臣范文程去探虚实。范文程与他闲聊古今，屋梁上落下一撮灰尘，正好掉在洪承畴衣襟上。洪承畴下意识地抬手，轻轻拂去。

范文程不动声色，回来对皇太极说：“承畴必不死。惜其衣，况其身乎？”——一个连衣服都舍不得弄脏的人，怎么可能舍得死？

皇太极亲自去了三官庙。

那天沈阳很冷。皇太极见洪承畴衣衫单薄，二话不说，解下自己身上的貂裘，披在他肩上，轻声问：“先生得无寒乎？”

洪承畴“瞠视良久”，长叹一声：“真命世之主也。”叩头请降。

那一刻，大明最后一支主力的统帅，成了清太宗的“引路人”。皇太极大喜过望，当日赏赍无算，还演百戏庆贺。诸将不悦：洪承畴不过一阶下囚，何必如此厚待？皇太极反问：“我等栉风沐雨，究竟为了什么？”众将答：“欲得中原耳。”皇太极笑：“譬之行者，君等皆瞽目，今得一引路者，吾安得不乐？”

范文程剧照

六、余波：祭坛上的活人

消息传回北京，崇祯皇帝根本不信——或者说，不愿相信。满朝文武都默契地选择相信洪承畴已经殉国。他的家人说他绝食而亡，逃回的士兵说他骂敌而死。大家心照不宣地完成了这场集体自欺。

于是有了正阳门那场盛大的“活祭”。

而此刻的盛京，洪承畴正穿着皇太极赐的貂裘，坐在庆功宴上。锦州的祖大寿得知援军覆没、主帅投降，苦守一年后，于三月八日开城降清。塔山、杏山相继陷落。

明朝在关外，只剩下宁远一座孤城，和三万吴三桂的残兵。

松锦决战，明军十三万、清军十一万，兵力相当，武器不逊，开局甚至占优。为何输得如此彻底？

催战。崇祯和陈新甲远在千里之外，却要把手伸进洪承畴的帅帐，用圣旨代替战场判断。这是萨尔浒之败的翻版，十七年了，大明什么都没学会。

粮道。洪承畴久经沙场，却犯下把粮草囤在孤地、又不派重兵保护的低级错误。他太想给朝廷一个交代，以至于忘了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将心。王朴一夜先逃，吴三桂等争相效仿。十三万大军，不是被清军打散的，是被自己踩散的。关宁铁骑的脊梁，早被十七年欠饷、猜忌、党争磨断了。

命世之主。皇太极流着鼻血扑向松山那一刻，胜负已分。大明的皇帝在深宫批红，大清的天子在马背上吐血。这不是洪承畴一个人的溃败，而是一个王朝对另一个王朝的全面输光。

洪承畴降了。他拂去衣上尘的那一瞬间，其实拂去的是两百七十六年大明养士的气节。但他也看清了：那个会心疼他冷不冷的君主，比那个只会在祭坛上哭他的皇帝，更有资格坐这天下。

这不是为降将开脱，只是说一个残酷的事实——当一个政权连自己最忠诚的臣子都保不住时，这个政权本身就该亡了。

松锦战后，明朝再没能组织起对清军的有效反击。两年后，李自成进北京；又一年，吴三桂打开山海关。

那件被洪承畴轻轻拂去的貂裘，最终盖在了整个大明的脸上。

下期预告：

祖大寿降清——舅舅的两次背叛与外甥的命运岔路口。这位锦州守将曾在太凌河诈降脱身，为何十二年后却选择了真正的归顺？他的两次降清之间，明清力量对比发生了怎样的逆转？舅舅的选择，又如何影响了外甥吴三桂的命运？请关注下期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