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
我疑心每个人都是带着声音的胎记降生。我的胎记是村口河埠头传来的鼓乐声，混杂着细雪落地的微响。几年前的春天，我去了富阳新登镇的越剧名角徐玉兰旧居，看到了一些旧日子留下的印记，为此写下一篇散文《抱着声音，一觉天明》。我想老宅院也是有它的声音，印在时间苍凉的肌肤上。我站在院子里，突然有一个念头，如果我能长成一棵院里的枣树倒也好的，可以站在院里那张石条几边上作长久的倾听。当然如果我是树，我也可以怀想徐玉兰的少年辰光，她是不是清晨站在井台边开始第一声的吊嗓，或许是午后透过窗棂偷听到的隔壁戏班排演，咿咿呀呀的声音飘荡而来……
童年时，父亲曾背着我去村里空旷的晒谷场看戏。南方的雪一落地即化，像上天漫不经心洒下的糖霜。我清楚地记得《双狮图》三个字写在戏台的黑板上，很清秀的样子。我被鼓乐的声音包围，那些鲜艳的戏服，在戏台上飘来飘去。我曾经跑到乐师们的身边，近距离观察他们的工作。他们的工作与声音有关，头发、皮肤、衣服，以及整个人，哪怕是身边摆放的一杯茶水，都被他们自己制造成的声音紧紧包围。
长篇小说《剧院》便是从这些声音记忆里走出来的。这种对源头的寻觅，最终化为我笔下虚构的南风县人事，以及县越剧团那些鲜活的人物。她们的人生与越剧舞台紧密交织。比如迟云，比如程十丽，比如中途退出，梦想着成为一名作家的鼓板师老裘……
我曾和越剧演员有过一些交集，也去过嵊县越剧艺校参观。我知道，她们的人生是不一样的，台上台下有两种人生。越剧演员的眼里好似住着一汪水，随时会漾出百转回肠的情义。迟云就是这样的女人，漂亮又有才，一生注定要么好命要么凶险。迟云13岁考入艺校，后成为南风剧团年轻的当家花旦。在构思这部小说时，我想迟云第一次见到假罗麦，就一定会看出那人眼里透着杀气。那是小说中的主线故事。今天我想谈一谈我笔下的越剧演员，要谈的当然不止越剧演员的艺术生涯，更是这些声音里的一种生命状态。
三十八岁对于普通人，当然还是风华正茂的年龄。但在戏曲行当里，在迟云看来，确实不年轻了。她必须要面临所有艺术家都要面对的问题：一代新人换旧人。我想即使一位演员在舞台上演活过千百种人生，却也许仍然活不好自己的一生。迟云和前夫陈东村的爱情半死不活的，当谣言满天飞时，夫妻信任关系破裂，最终背道而驰。可离婚后，他们反而能像朋友般相处，也终于能够置身事外地谈心。可他们都深知，再也不可能回到从前。
迟云要面对的更艰难的课题是退场。所有舞台都有尽头。我们的一生要经历多少次开场，就要经历多少次退场。从青春退场，从爱情退场，从职场退场，从健康的身体退场，最终，从生命本身退场。
这也是小说中另一位越剧演员程十丽更早面对的课题。她青春的开始，便成为小城男人们追逐的对象。她混黑社会的丈夫，给她留下了足够一辈子花的钱，却也给她换了人间。我记得程十丽是这样回忆亡夫：“后来我越来越发现了他的好，所以当我再想起以前的男朋友时，突然发现那个男朋友在我眼里变得模糊。我特别感谢白先生把我从一段明明不堪但我却不自知的生活中拉出来，他让我明白，我们人生中的任何一刻都有可能是生活在混沌中。”
写到此处时，我想程十丽已经长出了自己的根茎与朝向。她往后余生的每一次选择，都像是向命运重复投掷已有定数的石子。这让我想起雨季里在溪水中逆流而上的鱼，银白色的脊背在浪花里若隐若现，或许不是为了抵达某个具体的源头，而是它就是逆流本身。程十丽必然不会选择警察陈东村，她选择的，永远会是下一个“白先生”。而这又何尝不是潜意识里的身份识别，同时也是另一种自我认清。她人生的舞台剧本，比她在台上上演的每一场戏都要跌宕起伏。
我曾经看到过这样一个画面：漫天大雪，空无一人，唯有一方脏旧的木戏台上，一个穿着便服的身影在台上独自唱念做打。没有鼓点，没有琴音，只有雪落的声音，以及那缕略显清瘦的嗓音，执拗地穿透厚重的雪幕，像是在与这茫然的天地对峙。那一刻我觉得真美，美得凄清而决绝，美得每一片雪花，仿佛都是一种人生。
本文作者海飞
人生和戏是一样的，转眼就是苍凉。此刻写下创作谈，漫长的黑夜还在继续，我想以我在小说《剧院》中虚构的越剧《桃花渡口》的唱词，致敬迟云、程十丽、老裘、陈东村，致敬那些我热爱的越剧演员，致敬所有热爱越剧的人们……
“这渡口，有人离家有人归；这渡口，有人欢喜有人悲，自古渡口是人生场，场场都有聚和散。桃花啊，既然你年年笑春风，为何又感叹花自零落水东流。渡口哪，你见惯人生得意欢乐场，为何又感叹人间有福祸……”
原标题：《新民艺评｜海飞：越剧中的聚散与归渡——长篇小说《剧院》创作谈》
栏目编辑：吴南瑶 文字编辑：郭影 钱卫
来源：作者：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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