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这事过去快俩月了,我还是觉得得写下来。
那天我是去银行办社保卡,正好撞见了全程。本来是个挺普通的工作日上午,人不多,大厅里就稀稀拉拉坐着三四个办业务的。我取了个号,靠墙坐着等。
门被推开的时候,我其实没太注意。就是个老头,七十出头吧,背有点驼,身上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深蓝夹克,袖口磨毛了边。他怀里抱着个帆布袋,不是那种时髦的环保袋,就是老式的、印着红字的工地袋子,鼓鼓囊囊的,感觉装了不少东西。
他进来先站在门口愣了两秒,像是在适应空调,也像是在犹豫。然后才慢慢挪到取号机前头。
大堂经理那时候正站在柜台边上跟柜员说话,是个二十来岁的女的,头发盘得一丝不乱,手上戴着个挺细的玫瑰金戒指,灯底下亮闪闪的。她瞟了老头一眼,没动。
老头不会使取号机,戳了两下屏幕没反应,有点慌,四下去看人。
“哎,你办什么业务?”大堂经理这才走过去,但没上手帮他按,就站那问。
“我、我想存点钱。”老头声音不大,喉咙里像卡着痰,有点含混。
“存多少?”
老头没说话,把那帆布袋往台面上一搁,拉开拉链。
一股味儿飘出来。不是臭,就是旧东西捂久了的味儿,纸皮、塑料、灰尘混在一块儿。袋子里面全是零钱,毛票、硬币、破破烂烂的纸币,一捆一捆拿橡皮筋勒着,还有拿塑料袋裹的。
大堂经理往后退了半步。
“你这钱……我们这清点要时间的,你这太零碎了。”她声音平板板的,像在念规章。
老头赶紧说:“不着急不着急,你们慢慢点,我等着。”
那边柜台上一个年轻柜员——胸牌上姓周,女的,长卷发——突然笑了一声。
不是大声笑,就是“嗤”的那种气音,接着偏过头跟她隔壁的同事说:“又来了,最烦这种,一袋子破钱,点半天点不完,后面还排着队呢。”
她以为老头听不见。但老头就站在柜台正前方,隔着玻璃。
老头没吭声,把帆布包往里推了推。
“你这钱很多都破皮了,有的这胶带粘着,我们机子过不了,得手点。”姓周的柜员翻检着那些零钞,两根手指头拈起一张粘着透明胶的一块钱,像拈着什么脏东西,“你这让我们怎么弄啊?”
老头说:“姑娘,麻烦你了,我能等。这钱都是我捡废品攒的,攒了快一年了,不破不破,胶带撕开里面好好的。”
“捡废品”三个字一出来,那柜员嘴角往下撇了一下,肉眼可见的那种。
后面的事就有点收不住了。
旁边沙发上坐着个烫卷毛的中年女的,穿件玫红开衫,手里攥着号,本来在刷手机,这时候抬起头来插了句嘴:“你们银行也是,能不能设个门槛啊,什么人都往里放。”
没人接她话,但也没人反驳她。
老头的背更驼了一点。他站在柜台前,两只手搭在大理石台面边上,手指粗糙,关节鼓着,指甲缝里洗不干净那种灰。他就那么站着,等着,也没催。
那柜员又翻了几下,突然把一捆硬币往旁边一拨,硬币倒了两三卷,骨碌碌滚到台面上。
“哎呀烦死了,你这穷酸样的,能不能去别家银行啊?”她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脆生生的,整个大厅安静得很,一字不漏全听得见。“你看看你把柜台弄得多脏,后面还有别人要办业务呢,你这一堆破烂谁有空理你。”
老头抬起头。
他没发火,也没骂人。就看着她,看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他从怀里掏出个老人机。
那手机屏幕都磨花了,边角掉漆,用根黑绳拴着,挂在他脖子上。他低下头,拇指在键盘上一个一个按数字,按得很慢,像是不太熟。
整个大厅没人说话,就听见老人机按键的“嘀、嘀、嘀”声。
他把电话贴到耳朵边上。
“喂,小军,我在你们银行呢。”老头声音还是那样,不高,含含糊糊的。
“嗯,建设路这个。你来一趟吧。”
说完挂了。
他把老人机塞回领口里头,也不看那柜员,低着头,开始一颗一颗把滚到台边的硬币往自己手边拢。
那柜员愣了,脸上那种不耐烦僵在那儿,换了个表情。她可能在想这老头给谁打电话,嘴里嘀咕了一句什么,声音低了八度。
过了大概七八分钟。
门又开了。
进来个男的,三十五六岁,白衬衫深色西裤,皮鞋,手里攥着车钥匙。他进门先扫了一圈大厅,几步走到柜台前。
“爸。”
老头抬起头,“周姐,这儿没你事了。”这男的跟那柜员说话,语气很平。
那姓周的柜员脸刷一下白了。
她旁边刚才一直没吭声的同事,这时候突然站起来,椅子腿刮地一声刺响。
“韩、韩行?”那同事声音都劈了。
我旁边等着办业务的人开始交头接耳。后来我才知道,这个叫“小军”的,是省分行刚调来的副行长。
后面的事反而没什么好说的了。
韩行长没发火,没骂人。就站在那,先把他爸手里那袋子零钱接过去,放柜台上。
“这钱,按规章清点,今天点不完就明天点,明天点不完就加班点。”他对着那个姓周的柜员说,声音不大,“点清楚了,一分不能少。”
然后他转身,对着大堂里所有人,包括那几个刚才搭腔的客户,点了个头。
“耽误大家时间了,抱歉。”
他扶着他爸的肩膀,往贵宾室走。老头走了两步,又回头,弯腰把刚才滚到柜台边角的一枚五毛硬币捡起来,吹了吹灰,揣进兜里。
我后来从银行出来的时候,看见那姓周的柜员站在柜台后头,眼泪糊了一脸。她旁边那个同事在帮她捡那堆散开的硬币。
那个烫卷毛的中年女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
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秋天太阳斜着照下来,老头坐在贵宾室的沙发上,背还是挺驼,手搭在那只旧帆布袋上。他儿子蹲在他跟前,低头在听他说什么。
隔得远,听不清。
就看见老头把手从袋子上拿起来,在自己儿子手背上拍了两下。很轻,像拍小孩似的。
我不知道那堆零钱最后点了多久。
也不知道那个柜员后来怎么样了。
我只记得老头进门时候的样子——背着光,驼着背,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旧袋子。他大概以为自己就是来存个钱,存完了就走,跟往常一样。
他大概没想到,这辈子唯一一次在儿子单位“仗势欺人”,是为了让一袋子破钱能上柜台的台面。
也没什么豪言壮语,也没什么反转打脸的大场面。
就是一个爹,给他儿子打了个电话。
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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