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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璟言得胜归京那天,见妻子没有出府相迎,转身问府内的小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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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璟言得胜归京那天,见妻子没有出府相迎,转身问府内的小厮【完结】



刚从边关回来,人在京城,心如死灰。

既然大家都在问,我就讲讲那个曾让整个京城都唏嘘不已的故事吧。

长街的尽头,那扇朱漆斑驳的将军府大门紧紧闭着。

往日那种车水马龙、门庭若市的热闹,仿佛是上辈子的记忆。

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嘲笑谁的落魄。

霍璟言勒住缰绳,战马打了个响鼻,不安地在原地踏着蹄子。

随着马蹄声的骤然停歇,他的心,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沉。

记忆里的画面在这个瞬间疯狂攻击着他的理智。

若是放在往日,只要他的家书一抵京,那个温婉的女子——他的发妻沈微晚,定会带着阖府上下,早早地候在门前。

她会翘首以盼,眼里的光比天上的星子还要亮。

可今日呢?

他大胜归来,这是足以让整个京城沸腾的天大喜讯。

捷报理应插着红翎传遍了大街小巷,为何到了自家府前,竟是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莫说是那个熟悉的身影,就连一个出来洒扫迎接的小厮都没有。

“将军?”

身后的副将林舟也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寻常,试探着唤了一声,手却下意识地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霍璟言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战靴踏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大步流星地走上去,那双手,这三年来握惯了染血的战刀,此刻推向自家大门时,竟微微有些颤抖。

“吱呀——”

一声长长的、带着锈蚀味道的摩擦声,如同一把钝刀,划破了长街的死寂。

大门洞开。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满院随风翻滚的落叶,和一种只有在荒宅里才能闻到的萧瑟气息。

秋风穿堂而过,卷起一阵刺骨的凉意。

角落里,一个眼生的小厮正机械地挥舞着扫帚,听到动静,茫然地抬起头。

待他看清那个一身戎装、煞气未消的男人正是这府邸的主人霍璟言时,手中的扫帚“啪”地一声掉在地上。

紧接着,是膝盖重重磕在石板上的声音。

“将……将军……”

那小厮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像是秋风中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霍璟言的目光如刀,带着他在战场上磨砺出的凛冽杀气,寸寸扫过空旷得让人心慌的庭院。

最后,那道目光沉沉地压在了那个瑟瑟发抖的小厮身上。

“夫人呢?”

他的声音并不大。

但那种常年身居上位、统领千军万马的威压,却让周围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既知我归,为何不见她出府相迎?”

小厮的头几乎要埋进地缝里,身体抖得如同筛糠,嘴唇哆嗦着,上下牙齿打架,半天拼凑不出那个完整的答案。

“回……回将军……”

霍璟言眉头紧锁,眉心的川字纹里藏着深深的阴霾。

心中那股一直被压抑的不祥预感,此刻如同野草般疯长,瞬间占据了他的整个胸腔。

他不再理会那个吓破胆的下人,绕过他,径直朝内院走去。

那里,是属于他和沈微晚的家,是他们共同的那个院落。

每走一步,他的心跳就快一分。

“说!”

见小厮还在身后支支吾吾,霍璟言猛地转身,厉声暴喝。

那是他在两军阵前发号施令时才有的雷霆之怒。

小厮被这一声吼得魂飞魄散,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终于带着哭腔喊了出来。

“将军!夫人……夫人她不在了!”

小厮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绝望地闭着眼睛喊道:

“将军!夫人得知您在边关另起炉灶,有了另一个家,早已在一个月前,请旨和离,远走他乡了!”

“轰——”

霍璟言只觉得脑中炸开了一声巨响,仿佛被一道九天惊雷当头劈中。

那一瞬间,耳边的风声、小厮的哭声全都消失了,只剩下这几个字在脑海里疯狂回荡。

他戎马半生,刀山火海里滚过,哪怕是泰山崩于前,他也未曾眨过一下眼。

可此刻,小厮这句轻飘飘的话,却比敌军最锋利的流矢还要毒辣。

它瞬间抽空了这位铁血将军浑身的力气。

霍璟言脚下一个踉跄,身形晃动,险些站立不稳跌倒在地。

另一个家?

和离?

远走了?

这一个个字眼,像是一把把淬了剧毒的利刃,不需要见血,却能将人的五脏六腑搅得粉碎。

他强行稳住身形,那双原本漆黑如墨的眸子瞬间充血赤红。

他一步跨上前,一把揪住小厮的衣领,单手将他提了起来。

“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破碎,像是困兽的嘶吼。

“奴才不敢……奴才真的不敢撒谎啊……”

小厮双脚离地,吓得语无伦次,只能拼命求饶。

“满京城……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了啊将军!”

“坊间都在传,说是从边关来的商队带回的信,说您……说您在那边早就娶妻生子,一家和美……”

“圣上……圣上亲批的和离书,就……就在夫人的房里放着呢!”

霍璟言的手猛地一松。

小厮像一摊烂泥一样瘫软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霍璟言再也听不进任何话。

他发了疯一般冲向内院。

那条曾经铺满鲜花的小径,此刻显得格外漫长。

那曾是他最温暖的归宿,是他在冰天雪地里支撑下去的唯一念想。

可此刻,那扇门,却像一个张着血盆大口的深渊,正等着将他吞噬。

院子里,那棵他们成婚时一同种下的合欢树,叶子已经落了大半。

光秃秃的枝桠在秋风中摇曳,像是在无声地控诉着什么,透着说不出的凄凉与荒芜。

他推开房门。

一股尘封已久的冷气扑面而来,夹杂着灰尘的味道,呛得人眼眶发酸。

房间里的一切都还在。

熟悉的桌椅,红木的床榻,摆满古籍的博古架……

看似一切如旧,却又面目全非。

因为,所有属于沈微晚的东西,都不见了。

墙上她最喜欢的山水字画,没了。

案上她最常用的那套汝窑茶具,空了。

她亲手一针一线绣的屏风,撤了。

甚至连梳妆台上,那个他千里迢迢从西域带回来的镶宝石首饰盒,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里,干净得可怕。

再也没有一丝一毫属于她的气息,仿佛她从未在这个世界上存在过。

唯有桌案上,静静地躺着一封信。

旁边是一份明黄色的卷轴,上面盖着鲜红刺眼的玉玺印章。

那是圣旨。

是判了他死刑的和离书。

霍璟言的手颤抖得厉害,指节泛白,缓缓伸向那封信。

信封上是她熟悉的娟秀字迹,写着“霍璟言亲启”五个字。

没有亲昵的“夫君”,没有敬重的“将军”。

只有冷冰冰的、仿佛对待陌生人一般的“霍璟言”。

他拆开信封的手指笨拙得像个孩子。

信纸展开,上面并没有长篇大论的指责,只有寥寥数语,字字诛心。

“闻君在边关佳妻爱子,家庭和睦,甚慰。”

“微晚自知蒲柳之姿,不堪为将军挂碍。”

“今请旨和离,从此一别两宽,各生欢喜。”

“愿将军与佳人,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沈氏微晚,绝笔。”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他的心尖上,发出滋滋的焦糊声。

没有歇斯底里的质问,没有撕心裂肺的哭闹,甚至没有一句怨怼。

只有平静。

那种平静到近乎残忍的祝福,比世间任何恶毒的诅咒都要让他痛不欲生。

她甚至,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没有给他。

就这么干脆利落地,决绝地,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胸口一阵剧痛翻涌而上。

“噗——”

一口腥甜的血,再也压抑不住,从霍璟言的喉间喷涌而出。

鲜红的血迹喷洒在那封素白的信纸上,瞬间染红了“各生欢喜”那四个字,触目惊心。

他戎马三年,身上大小伤口上百,断骨流血从未皱过眉,更未流过一滴泪。

可此刻,这个顶天立地的镇国将军,却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地。

他死死攥着那封信,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压抑而痛苦的悲鸣。

夜色如墨,将军府内一片死寂,连虫鸣声都听不见。

霍璟言在沈微晚的房间里,枯坐了一整夜。

从黄昏的一抹残阳,到黎明的第一缕晨光。

他一动不动,背影僵硬得仿佛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

林舟在外间守了一夜,几次想进去劝慰,手抬起来又放下。

那屋里传出的沉重压抑的气氛,逼得人不敢靠近。

天光微亮时,屋内终于有了动静。

霍璟言动了。

他缓缓站起身,因为长时间的僵硬,骨骼发出脆响。

眼中的赤红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冷得让人心悸。

“林舟。”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末将在。”

林舟推门而入,待看清霍璟言的模样时,不由得心中一酸。

仅仅一夜,将军的鬓角竟然生出了几缕刺眼的白发。

“去查。”

霍璟言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可怕。

“查清楚,这个谣言,究竟是从何而起,由谁散播。”

“再查,夫人……她究竟去了哪里。”

“是。”

林舟领命,转身欲走。

“等等。”

霍璟言突然叫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极力忍耐着什么,又像是在斟酌最残忍的决定。

“派人去边关,将苏青母子,接到京城来。”

林舟猛地一怔,脚步顿住,脸上露出极度惊愕的神色。

“将军?!这……这万万使不得啊!”

林舟急了,顾不得尊卑:

“这节骨眼上,您把苏嫂子她们接来,岂不是坐实了那个谣言?”

“若是沈姑娘……若是夫人知道了,这误会只会更深,到时候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啊!”

苏青是谁?

她是霍璟言的生死兄弟张锋的遗孀。

三年前,北狄突袭,那一战惨烈至极。

张锋为救霍璟言,身中数箭,血流尽而亡,当场战死。

临死前,那个糙汉子死死抓着霍璟言的手,将妻儿托付给他。

“璟言,我……我这辈子,对不住青儿和念安……你……你替我……好好照顾他们……”

这是张锋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也是一条沉甸甸的人命债。

霍璟言含泪应下,视其为血脉之诺。

这三年来,他将苏青母子安置在离军营不远的一个小镇上,派亲兵日夜保护,每月供给吃穿用度。

闲暇时,他也会去探望,关心孩子的学业,嘘寒问暖,视如己出。

他待他们,如待亲人,坦坦荡荡。

他自认行事光明磊落,上对得起天地,下对得起兄弟,从未有过半分逾矩。

却万万没有想到,这份袍泽之义,竟被人这一张嘴,扭曲成不堪入目的男女私情。

竟然成了逼走他挚爱妻子的那把尖刀!

“误会?”

霍璟言冷笑一声,那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自嘲,听得人头皮发麻。

“她连问都未曾问我一句,便定了我的死罪,直接判了我和离。你觉得,她还在乎什么误会?”

他转过身,目光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眼中闪过一丝狠厉。

“既然她认为我在边关有个家,那我就把这个‘家’,原原本本地,摆在所有人面前。”

“我倒要看看,是哪些魑魅魍魉,躲在背后,处心积虑地毁我家庭,乱我心神!”

他的眼中,迸发出骇人的杀意。

那是在战场上,即将收割敌人性命时才会出现的眼神,冷酷,无情。

林舟心中一凛,后背瞬间被冷汗浸湿。

他知道,将军是真的动了雷霆之怒。

这件事,绝不可能善了了。

京城的天,要变了。

“末将……明白了。”

林舟不再多言,躬身退下。

房间里,又只剩下霍璟言一个人。

他走到梳妆台前,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台面。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他记得,他曾坐在这里,笨手笨脚地亲手为她绾发描眉。

她的发丝柔软,带着淡淡的茉莉清香。

她的眉眼弯弯,笑起来的时候,仿佛盛满了整个银河的星光。

她说:“夫君,等你回来,我便蓄起长发,为你一人而绾。”

她说:“夫君,边关苦寒,你要照顾好自己,我与这个家,都等你回来。”

言犹在耳,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是刚刚才说过。

可人,却已不在。

霍璟言缓缓闭上眼,脑海中浮现出他们成婚时的场景。

那时,他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副将,刀头舔血。

而她是尚书府众星捧月的千金。

他们的婚事,是圣上赐婚,是一场冰冷的政治联姻。

所有人都说,沈微晚是下嫁,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成婚当晚,红烛高照。

他揭开她的盖头,看到的是一张清冷秀丽,却毫无喜色的脸。

“将军,你我既已成婚,微晚自会恪守妇道,操持家务,侍奉公婆。”

她的话,客气而疏离,像是在跟一个合作伙伴谈判。

“只是,微晚不求夫妻恩爱,但求相敬如宾。”

他当时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说:“好。”

他以为,他们的一生,就会这样,平淡如水,井水不犯河水地过下去。

可他错了。

错得离谱。

沈微晚的温柔和智慧,像一汪清泉,不知不觉间,浸润了他那颗早已被战火熏得坚硬如铁的心。

她会在他深夜晚归时,无论多晚,都为他留一盏暖黄的灯,一碗温热的汤。

她会在他为军务烦忧暴躁时,默默地陪在他身边,素手为他研墨,静静听他倾诉。

她会记得他所有的喜好,不爱甜食,喜喝烈酒,睡觉时要绝对的安静。

她将整个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即使在前线,也没有一丝后顾之忧。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发了疯地期待回家。

期待看到她温柔的笑颜,期待听到她软糯地唤一声“夫君”。

他这个不懂风情、只会舞刀弄枪的武夫,也开始学着为她制造惊喜。

他会从战利品中,挑出最纯净的宝石,拙劣地画图样,送给她做首饰。

他会在休沐时,带她去城郊纵马,看遍京郊的每一处风景。

他会在她的生辰,躲在营房里三天三夜,亲手为她雕刻一只木头的飞鸟。

他说要带她像鸟儿一样,去看看更广阔的天地。

他们的心,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靠近,直至融为一体。

他以为,他们早已心意相通,密不可分。

直到出征前的那一晚。

他抱着她,贪恋着她的温度,在她耳边低语。

“微晚,等我回来。”

她环着他的腰,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等你。”

“但是,霍璟言,你记住。”

她突然抬起头,那双清澈的眼中是从未有过的认真和执拗。

“我沈微晚的眼睛里,揉不进一粒沙子。”

“若有朝一日,你负了我……”

她没有说下去,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要看进他的灵魂深处。

他当时只觉得好笑,宠溺地捏了捏她的脸。

“傻瓜,我霍璟言此生,绝不负你。”

现在想来,那竟是一句一语成谶的诅咒。

他没有负她,可她却以为他负了她。

霍璟言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反复揉搓,痛得无法呼吸。

微晚,你为何,就不能多信我一点?

次日,霍璟言入宫面圣。

他穿着得胜归来的朝服,金甲红袍,却丝毫不见喜色。

他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像一把刚出鞘的寒剑。

御书房内,龙涎香的烟雾缭绕。

皇帝赵恒看着台下自己最得意的爱将这副模样,不禁深深叹了口气。

“璟言,你……都知道了?”

“是。”

霍璟言跪在地上,背脊挺得笔直,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臣,请圣上告知,为何要准了微晚的和离之请?”

赵恒放下手中的朱笔,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

“璟言,朕知道你心中有怨。”

“但沈氏呈上来的,不仅仅是请愿书。”

“那是‘证人’画押的口供,是边关‘邻里’的证词,甚至……还有一封据说是你亲手所写的‘休书’。”

霍璟言猛地抬头,瞳孔剧震,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休书?臣从未写过什么休书!此乃无稽之谈!”

“朕知道。”

赵恒的语气很平静,却带着一种身居高位的无奈。

“那封休书的笔迹,模仿得虽像,足有九成神似,但终究缺了你的风骨。朕看着你长大的,一眼就看出来了。”

“可问题是,沈氏信了。”

皇帝站起身,走到霍璟言面前。

“她跪在宫门外,求了三天三夜,风雨无阻,膝盖都跪烂了。”

“她说,她不求荣华,不求富贵,只求与你恩断义绝,从此再无瓜葛。”

“她说,霍将军既有佳人在侧,她不愿做那棒打鸳鸯的恶人,更不愿做一个被施舍的可怜人。”

“璟言,她去意已决,心已成灰。朕若强行将她留下,于你,于她,都是互相折磨。”

皇帝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下敲在霍璟言的心上,砸得他鲜血淋漓。

心已成灰……

她竟对他,失望至此。

“那些证据,都是伪造的。”

霍璟言的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在辩解,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臣在边关照顾的,是为救臣而死的袍泽遗孀。臣对她,只有兄妹之义,绝无男女之情。”

“朕信你。”

赵恒看着他,目光深邃。

“但满朝文武,京城百姓,他们信吗?”

“如今流言四起,坊间话本都写出来了,说你霍大将军喜新厌旧,逼走发妻。”

“这件事,已经不仅仅是你的家事,更关系到你的声誉,关系到朝廷的颜面,军心的稳固。”

“有人,在背后算计你。这是一局大棋。”

霍璟言沉默了。

拳头死死攥紧,指甲嵌入掌心。

他当然知道有人在算计他。

他功高震主,手握重兵,朝中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他,想将他拉下马,置他于死地。

只是他没想到,这些人,竟会卑劣到如此地步。

竟会对一个手无寸铁的妇人下手,用如此下作的手段,毁他最珍视的家。

“圣上,臣恳请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还臣和亡妻……还臣和沈氏一个清白!”

他改口的瞬间,心头一痛。

赵恒却摇了摇头。

“不可。”

“此事若大张旗鼓地查,只会越描越黑,让事情闹得更大,对你的声誉更为不利。”

“而且,沈氏已经离开,你就算查出真相,又如何向她解释?”

“这件事,只能冷处理。”

“朕会下旨,申饬那些捕风捉影的言官,禁绝城中流言。至于你……”

赵恒顿了顿,语气缓和下来,带了几分长辈的关怀。

“朕给你放三个月的假。你好好休息,也……好好想一想,接下来该怎么做。”

“是离是合,终究是你们两个人的事。解铃还须系铃人。”

从皇宫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了。

街道两旁挂起了灯笼,映照着繁华的京城。

霍璟言没有回那个冷冰冰的将军府,而是策马去了城中最大的酒楼——醉仙楼。

他点了一桌子菜,要了最烈的烧刀子。

他一杯接一杯地灌,试图用酒精来麻痹自己痛得快要炸裂的神经。

可该死的,他越喝,脑子反而越清醒。

沈微晚的音容笑貌,在他眼前晃动,挥之不去。

他想起,她最爱吃这家酒楼的桂花糕。

每次他来,都会给她带一份回去。

她会眉眼弯弯地接过,嗔怪他乱花钱,却又吃得一脸满足,嘴角沾着糖屑。

如今,桂花糕还在,热气腾腾。

可吃糕的人,却不知身在何方,受着怎样的苦。

邻桌的几个书生模样的文人,正在高谈阔论,声音刺耳。

“听说了吗?镇国大将军霍璟言,被他夫人给休了!真是千古奇闻!”

“早就听说了!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没想到,霍将军那样的人物,也会做出这等抛弃糟糠的丑事。”

“可不是嘛!据说那位沈氏夫人,可是尚书家的千金,知书达理,温婉贤淑,把将军府打理得井井有条。”

“霍将军出征三年,她就在家苦等了三年,侍奉公婆,操持家业。”

“结果呢?等回来一个陈世美!真是闻者伤心,见者落泪啊!”

“最可怜的是,沈夫人心灰意冷,已经带着嫁妆,悄然离开了京城,不知所踪了。”

“唉,自古美人叹迟暮,不许英雄见白头。这英雄要是变了心,比什么毒蛇猛兽都可怕。”

“啪——”

霍璟言手中的酒杯被生生捏碎。

碎片刺入掌心,鲜血混合着酒液流下。

他体内的血液,像是要燃烧起来。

他很想冲过去,揪住那些人的衣领,告诉他们,事情不是他们想的那样!

他没有变心!他没有抛弃她!

可他不能。

正如圣上所说,越解释,越乱。

他只能将杯中残存的烈酒,混着血水,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化作相思泪。

不,他霍璟言,不能哭。

他要做的,不是在这里像个懦夫一样自怨自艾。

他要找到她。

哪怕翻遍天涯海角,他也要找到她。

他要亲口问她,为何不信他。

他要把所有的事情,都跟她解释清楚。

就算她真的不愿再回头,他也要让她知道真相。

他不能让她,带着对他的怨恨和误解,过完下半生。

林舟的办事效率很高,不愧是他带出来的兵。

三天后,他就将一沓厚厚的卷宗,放在了霍璟言的书案上。

书房里弥漫着一股陈旧纸张的味道。

“将军,查清楚了。”

林舟的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恐惧。

“最初的谣言,是从一个叫‘四海通’的商队里传出来的。”

“这个商队,常年往返于京城和边关,做的都是皮毛药材的生意,看似普通,实则水很深。”

“我抓了商队的一个伙计审问,用了点手段。他说,这个消息,是他们老板亲口说的。”

“说是在边关小镇,亲眼见过您和一位年轻女子以及一个孩子,出双入对,俨然一家人。”

霍璟言的眼神,瞬间冷得像万年玄冰。

“那个老板呢?”

“跑了。”

林舟的头低了下去,有些羞愧。

“谣言刚在京城传开的那天,他就变卖了家产,人间蒸发了,显然是早有预谋。”

“不过,我顺着这条线死咬不放,查下去,发现这个‘四海通’商队,背后竟然有另一个主子。”

“谁?”

“二皇子,赵弈轩。”

霍璟言的瞳孔,猛地一缩。

赵弈轩。

当今圣上的第二个儿子,贤王。

在朝野上下,素有谦和有礼,温润如玉,礼贤下士的美名。

在霍璟言的印象中,这位二皇子,一直对他礼遇有加,甚至有几分刻意的拉拢。

他怎么也想不到,背后捅他刀子的人,竟然会是这个看似人畜无害的赵弈轩!

“为什么?”

霍璟言想不通。

他与赵弈轩,无冤无仇,甚至从未有过任何利益冲突。

“我……我还查到一件事。”

林舟的语气变得有些吞吞吐吐。

“将军,您还记得吗?在您和沈姑娘成婚前,圣上曾有意将沈姑娘,指婚给二皇子。”

霍璟言的心,猛地咯噔一下。

这件事,他隐约有所耳闻。

据说当时,是沈尚书婉拒了这门亲事,推说小女体弱多病,福薄命浅,不堪为皇家妇。

后来,圣上才将沈微晚指给了他。

难道……

“二皇子,一直对沈姑娘,念念不忘。”

林舟的话,彻底证实了他心中那个可怕的猜测。

“沈姑娘在京中时,二皇子就时常借故拜访沈尚书,名为请教学问,实则……是想见沈姑娘一面。”

“他还曾多次,向沈姑娘赠送名贵的字画和稀世的首饰,但都被沈姑娘原封不动地退了回去,拒绝得十分干脆。”

这些事,沈微晚从未对他说起过。

霍璟言只觉得一股无名之火,从心底烧起,直冲天灵盖。

原来,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一直有一匹披着羊皮的狼,在暗处觊觎着他的妻子。

而他,却对此,一无所知,像个傻子一样!

他这个丈夫,当得何其失败!

“将军,最关键的是……”

林舟深吸一口气,说出了一个更让霍璟言五雷轰顶的消息。

“我查到,沈姑娘离开京城后,并没有回江南老家。”

“她去往的方向,是南方。而且……是二皇子在南方的封地,越州。”

“什么?!”

霍璟言猛地站起身,强大的气场瞬间爆发,震得桌上的茶盏都嗡嗡作响。

“而且,在她离开京城的前几天,二皇子府上的管家,曾秘密拜访过沈府。”

“我怀疑,沈姑娘离开,甚至……请旨和离,都和二皇子,脱不了干系!”

林舟的话,像一盆带着冰渣的水,从霍璟言的头顶,狠狠浇了下来。

他只觉得浑身发冷,如坠冰窟。

一个可怕的、完美的闭环,在他脑海中形成。

这一切,根本不是什么意外。

这是一个局。

一个由赵弈轩精心策划的,针对他和沈微晚的死局。

赵弈轩先是派人,在边关散播他另有家室的谣言,毁他名声。

然后,再将这些谣言,添油加醋地传到沈微晚的耳朵里。

甚至伪造了“证据”和“休书”,让她深信不疑,让她绝望。

在沈微晚最痛苦,最脆弱的时候,他再以一个“解救者”的姿态出现。

或许,他对她说,他可以帮她离开这个伤心地,去一个没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而那个地方,就是他的封地,越州。

在那里,天高皇帝远,他就是土皇帝,他可以为所欲为。

他可以慢慢地,用他的“温柔”和“体贴”,来博取她的同情和好感。

直到最后,将她,占为己有。

好一个“谦和有礼”的贤王!

好一个深沉恶毒的计谋!

“砰——”

书案上那方坚硬的梨花木,被霍璟言一拳砸出了一个深坑,木屑飞溅。

他的手背上,鲜血淋漓,皮肉翻卷。

可他却感觉不到一丝疼痛。

因为,他心中的痛,早已将这点皮肉之苦,完全淹没。

他最担心的,不是自己被算计。

他最担心的,是沈微晚。

她那样一个心思单纯,外柔内刚的女子,怎么可能斗得过赵弈轩这种笑里藏刀的伪君子?

她以为自己逃离了苦海,殊不知,是跳进了另一个更深、更可怕的火坑。

不行。

一刻也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马上,去越州。

他必须把她,从赵弈轩的魔爪中,完完整整地救出来!

“备马!”

霍璟言的声音,嘶哑而决绝,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备最好的快马!我即刻,动身去越州!”

“将军,不可啊!”

林舟大惊失色,急忙跪地劝阻。

“您现在是戴罪之身,圣上让您闭门思过三个月,您若擅自离京,就是抗旨不遵!”

“而且,越州是二皇子的地盘,那是龙潭虎穴!您这样单枪匹马地过去,无异于自投罗网!”

“抗旨又如何?自投罗网又如何?”

霍璟言猛地回头,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光芒。

他抓起挂在墙上的佩剑,剑鸣声清越。

“我霍璟言的女人,绝不能落在别的男人手里!”

“就算前面是刀山火海,是万丈深渊,我也要闯上一闯!”

他已经,弄丢过她一次了。

哪怕是用这条命去换,他也绝不能,再失去她第二次!

风起云涌,京城的夜,更深了。

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破了沉沉夜色,直奔南方而去。

凛冬已至,寒风如刀,疯狂地拍打着将军府的窗棂。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硬生生撕裂了书房内的死寂。

一名亲兵满头大汗地闯入,双手颤抖着捧起一个暗沉的木盒,那是来自远方的加急件。

“将军,府外有人送来此物,指名道姓,必须由您亲启。”

霍璟言眉头紧锁,放下了手中的兵书,那双惯握长枪的大手,迟疑了一瞬,才接过木盒。

随着“咔哒”一声轻响,木盒开启。

里面没有金银珠宝,没有机密文书。

只静静地躺着一只小小的、做工极为拙劣的陶瓷飞鸟。

那是一只随处可见的土陶,釉色不匀,甚至因为烧制火候不够,显得灰扑扑的。

可就在霍璟言看清它的那一瞬间。

他那如苍松般挺拔的身躯,竟不可抑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因为,那只陶瓷飞鸟的左翼,被人硬生生地折断了。

那是他这一生,最珍贵、最无可替代的定情信物。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瞬间将他淹没。

当年的霍璟言,不过是个在泥潭里打滚、一无所有的穷小子。

在那个定情的夜晚,他囊中羞涩,拿不出像样的珠钗玉镯。

只能笨拙地挖来河泥,亲手捏了这只并不好看的鸟,烧制了一天一夜,送到了沈微晚的手心。

那夜的月光很亮,照亮了他眼底的卑微与赤诚。

他对她说:“微晚,如今我身无长物,给不了你锦衣玉食。”

“但这只鸟,便是我的心。”

“终有一日,我会如同这只鸟儿一般,生出强健羽翼,带你飞出这困锁你的四方宅院,带你去看遍这世间的山川湖海,万千风光。”

她那时笑得那样好看,眼眸里像是盛满了星河。

她小心翼翼地将那只丑陋的陶鸟捧在手心,视若珍宝,轻声说这是她此生收到过,最好的礼物。

这么多年来,无论流言如何纷飞,无论他身在何处。

她都将这只鸟藏在贴身的首饰盒最底层,从未离身半步。

可如今,这只承载着他们过往的飞鸟,却以一种残忍破碎的姿态,回到了他的手中。

这是一只断了翅膀的鸟。

也是一个无声的求救信号。

她是在告诉他,她已身陷囹圄,插翅难飞吗?

还是在绝望地暗示,他们之间的情分,便如同这断翅一般,彻底绝了?

霍璟言死死攥住那只冰冷的断翅鸟,尖锐的陶瓷断面刺破了他的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

痛感让他清醒,更让他疯狂。

无论这背后藏着怎样的深意,他都必须去。

刀山火海,他也必须去当面问个清楚。

“林舟!”

他骤然开口,声音低沉得可怕,仿佛是从九幽地狱中爬出的修罗。

那是极致的冷静,而在这冷静的冰面之下,翻涌着足以焚尽天地的滔天怒火。

“你即刻点兵,留守京城,替我办三件要事。”

“第一,不论用什么手段,将苏青母子二人,以最快速度秘密接入京城。”

“将她们安置在城外最隐秘的别院,派死士十二时辰轮流把守,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第二,动用所有暗桩,给我彻查二皇子赵弈轩。”

“我要知道他这些年在京城、在封地,所有见不得光的勾当,哪怕是他如厕用了几张纸,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件。”

霍璟言缓缓转身,目光如实质般的利刃,一字一顿地钉在林舟身上。

“帮我,联系北境三十万旧部。”

林舟闻言,脸色瞬间煞白,整个人如遭雷击。

“将军,您……您这是想做什么?这可是形同……”

“我要让那位高高在上的二皇子知道。”

霍璟言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残忍至极的弧度,眼底杀意沸腾。

“动我霍璟言的人,就要做好粉身碎骨、万劫不复的觉悟!”

江南,越州。

正是烟雨朦胧的时节,这里的一切都被笼罩在一层湿润的青纱之中。

与北境那粗犷雄浑的风雪不同,江南的雨,透着一股子蚀骨的阴柔与缠绵。

一座临河而建的精致宅院内。

沈微晚静静地坐在窗前的梨花木椅上,目光空洞地望着窗外连绵不绝的雨丝。

她来到这处名为“避世”的宅院,已经快一个月了。

这里真的很美,美得像是一幅精心描绘的水墨画。

听不到京城那些刺耳的流言蜚语,也没有将军府那令人窒息的空旷与压抑。

二皇子赵弈轩,将她藏在了这里。

他对她的照顾,简直可以用“无微不至”这四个字来形容。

他费尽心思寻来这处雅致的院落,只因她说了一句喜欢听雨。

他从京城重金请来最好的厨娘,只为做一道她爱吃的荷花酥。

他每日都会雷打不动地来看她,或是陪她闲话家常,或是为她抚琴作画。

他总是带着温煦的笑意,带来最新鲜的瓜果,最时兴的话本。

他温柔,体贴,博学,风趣。

他就像是一束温暖却不刺眼的阳光,试图强势地照进她那早已冰封灰暗的世界。

周围所有的丫鬟婆子都在她耳边念叨,说她能得二皇子如此青睐,是几辈子修来的福分。

哪怕是石头做的心,也该捂热了。

连她自己,在某些恍惚的瞬间,都几乎要产生一种错觉。

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就这样,将过去连根拔起,重新开始一段新的人生。

可每当夜深人静,喧嚣退去的时候,那个男人的身影,总会像梦魇一般,不受控制地闯入她的脑海。

梦里的霍璟言,穿着那身被鲜血染成暗红色的玄色铠甲,满身风霜地站在她面前。

他的眼神,不再是往日的坚定,而是她从未见过的悲伤与绝望。

他一遍又一遍,声嘶力竭地质问她:

“微晚,你为何不信我?”

“微晚,你说过会等我的!”

每当这时,她都会从梦中惊骇着醒来,冷汗浸透了寝衣,枕巾早已湿了一大片。

她在黑暗中抱着膝盖,一遍遍问自己。

为何不信他?

当那些所谓的“铁证”,血淋淋地摆在她面前时。

当那个抱着孩子,跪在将军府门前,哭得梨花带雨,自称是霍璟言“边关妻子”的女人出现时。

当那封笔迹熟悉,字字诛心的“休书”,冷冰冰地送到她手上时。

她那引以为傲的爱情,她苦守寒窑三年的信念,在一瞬间,崩塌成了废墟。

她恨啊。

她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欺骗,恨他的无情。

可她最恨的,却是此时此刻,那个依旧不争气的自己。

即使被伤得体无完肤,即使逃到了千里之外。

她的心里,那个位置,依然死死地锁着他的名字。

“微晚,又在想什么?”

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突兀地在身后响起,打断了她的思绪。

赵弈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的身后,动作轻柔地将一件狐裘披风披在她的肩头。

“江南湿气重,你身子骨弱,小心着了风寒。”

沈微晚猛地回过神,慌乱地敛去眼底的情绪,匆忙起身,微微福了一礼。

“多谢殿下关心。”

她的语气,依旧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客气与疏离。

赵弈轩看着她这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但转瞬即逝,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完美的温柔面具。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生分。”

他自然地走到她身侧,与她并肩而立,目光投向窗外那迷蒙的雨景。

“这越州的雨,确实和京城不同,总是这样缠缠绵绵,下个不停。”

“就像……我对你的这份心意,剪不断,理还乱。”

他的话语轻柔,却带着不容忽视的暗示与侵略性。

沈微晚的心尖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段安全距离。

“殿下,您对微晚的救命之恩,微晚没齿难忘。”

“只是,微晚如今已是残花败柳之身,更是一介弃妇,实在……配不上殿下的厚爱。”

“胡说八道!”

赵弈轩骤然打断她,语气中带着几分急切与心疼。

“在我赵弈轩心里,你永远是京城最耀眼、最纯洁的那颗明珠。”

“是霍璟言那个莽夫有眼无珠,是他不懂得珍惜你这块璞玉。”

“微晚,忘了那个人吧。”

他忽然转过身,双手按住她的肩膀,目光深情得令人窒息。

“给我一个机会,让我来照顾你,保护你,好吗?”

“我会让你,成为这个全天下,最尊贵、最幸福的女人。”

他的告白,真挚,热烈,甚至带着一丝卑微的祈求。

若是换了旁人,恐怕早已感动得涕泗横流,以身相许。

可沈微晚的心,却像是一潭早已干涸的死水,激不起半点涟漪。

她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份沉重的感情。

拒绝?在这个举目无亲的地方,是他给了她容身之所。

接受?

她做不到。

她的心,早在离开京城的那一刻,就已经随着那封休书死了。

就在她左右为难,不知所措之际。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喧哗声,打破了这份尴尬的宁静。

一个贴身丫鬟脸色惨白,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礼数都顾不上了。

“殿……殿下,不……不好了!”

“外面……外面闯来了一个人,杀气腾腾的,说是……说是要见沈姑娘!”

赵弈轩的眉头微微一皱,眼底闪过一丝不悦。

“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我的府邸前喧哗?”

“他说……他说他姓霍。”

丫鬟的声音都在发抖,显然是被那人的气势吓坏了。

“霍”这个字,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瞬间劈中了沈微晚的天灵盖。

她的身体瞬间僵硬如石,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是他?

真的是他?

他怎么会找到这里来?他又为何要来?

赵弈轩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面色惨白如纸的沈微晚,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与嫉恨。

但他很快便调整了情绪,恢复了那副高深莫测的模样,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玩味的冷笑。

“霍将军?呵,他来得,倒真是够快的。”

他轻轻拍了拍沈微晚颤抖的肩膀,语气温柔得有些诡异。

“别怕,有我在这里,他伤不了你分毫。”

“我倒要看看,他这个负心薄幸之徒,还有什么脸面,敢来见你。”

说完,他慢条斯理地整理了一下衣袍,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沈微晚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的心,乱成了一团缠绕的乱麻。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是该庆幸,还是该害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迈出这一步,去见那个让她爱恨交织的男人。

犹豫了许久,仿佛过了一生那么长。

她终究还是,缓缓地抬起了灌铅般的脚步。

她想,或许,是时候,给这一切做一个了断了。

宅院门口,气氛剑拔弩张,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火药味。

一方,是赵弈轩带来的十几名王府精锐护卫,个个手持兵刃,严阵以待。

而另一方,仅仅只有一个人。

霍璟言。

他没有穿那身象征着荣耀的铠甲,只穿着一件普通的、沾满了尘土的青色长衫。

他没有带任何兵刃,双手空空,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

可他身上散发出的那股气息,那是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在刀尖上舔过血的恐怖杀气。

仅凭一人之势,竟逼得对面十几名护卫不敢有丝毫松懈,甚至隐隐后退。

他的身后,是一匹神骏的黑马,此刻马身早已被泥泞覆盖,汗水顺着鬃毛滴落,显然是刚刚经历了一场不要命的长途奔袭。

而他本人,更是风尘仆仆,狼狈不堪。

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下巴上也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嘴唇干裂起皮。

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流浪的乞丐。

可他的腰杆,却挺得笔直,像是一杆永远不会弯折的标枪,直刺苍穹。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人群,死死地锁在宅院那扇紧闭的大门上。

当赵弈轩那身着锦衣华服的身影出现时,他的眼神,瞬间变得凌厉如刀,仿佛要将对方生吞活剥。

“哟,这不是威风凛凛的霍将军吗?别来无恙啊。”

赵弈轩“哗”地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摇晃,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虚伪笑容。

“不知霍将军,不在京城享受得胜还朝的荣耀,大老远跑到我这小小的越州来,有何贵干?”

“我来找我的妻子。”

霍璟言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像是被砂纸细细打磨过一般。

“你的妻子?”

赵弈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仰头大笑起来。

“霍将军,你是不是还没睡醒?”

“你的妻子,沈微晚姑娘,早已与你和离,那休书可是你亲笔所写。如今,她是本殿的贵客。”

“客人?”

霍璟言冷笑一声,目光如淬了寒冰的刀锋,直直刺向赵弈轩那张温润如玉的脸。

“是客人?还是被你囚禁的金丝雀?”

他向前猛踏出一步,脚下的青石板竟发出一声脆响。

那些护卫被这气势所摄,竟不约而同地齐齐后退了一步。

“赵弈轩,你我心知肚明,别在这里演戏了。”

“京城里的那些谣言,那封伪造的休书,那个跪在我将军府门前演戏的女人——”

他一字一顿,咬牙切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中崩出来的。

“是、谁、的、手、笔?”

赵弈轩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随即强行恢复如常。

“霍将军,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这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收起折扇,轻轻敲击着掌心,发出一声声沉闷的声响。

“满京城的人都知道,你在边关另结新欢,连孩子都有了。沈姑娘心灰意冷,这才主动请旨和离,这是圣上亲批的。”

“这与本殿,又有何干系?”

他的语气温和,神态无辜,仿佛真的是一个局外人。

可那眼底深处一闪而过的得意与挑衅,却没能逃过霍璟言那双鹰隼般的眼睛。

霍璟言没有再与他废话。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珍重地从怀中取出一物。

正是那只断了翅膀的陶瓷飞鸟。

“她把这个寄给我。”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低到只有他们二人能听见,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

“她恨我,所以她要走。”

“但她绝不会把自己,送到一只披着羊皮的豺狼手里。”

“这只鸟——”

霍璟言粗糙的指腹,轻轻抚过那残缺的羽翼,眼神瞬间变得温柔而痛楚。

“是她在向我求救,她在告诉我,她被困住了。”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是赵弈轩从未见过的、令人胆寒的平静与疯狂。

“她信不过我,却依然在等我。”

“因为她是沈微晚。”

“她可以不要我,可以恨我,但她绝不会,心甘情愿地,委身于你这个阴险小人!”

最后几个字,像是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赵弈轩的脸上。

赵弈轩脸上那层温和的面具,终于彻底龟裂。

他的嘴角扯出一个扭曲而狰狞的弧度。

“霍璟言,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阴冷刺骨,如同吐信的毒蛇。

“三年前,圣上本意就是要将她指婚给我。”

“是你——一个粗鄙不堪的武夫——横刀夺爱,抢了本属于我的东西!”

“你有什么资格?你给得了她什么?”

“她那样的女子,天生就该被捧在掌心,赏花吟月,听琴品茗,过着神仙般的日子。”

“而不是守着你那个空荡荡、冷冰冰的将军府,日复一日地数着日子,等你这个刀口舔血、随时会死的莽夫!”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积压多年的嫉妒与恨意,终于在这一刻,像是决堤的洪水,撕破了所有伪装。

“你根本不配拥有她!”

霍璟言静静地听他说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动了。

没有人看清他是如何动作的,快得只剩下一道残影。

只听“铮”的一声脆响,那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他竟徒手折断了一名护卫手中长枪的枪头,反手一挥,那锋利的枪尖便已死死抵在了赵弈轩的咽喉之上。

寒光凛冽,瞬间刺破了赵弈轩颈间细嫩的皮肉。

一滴鲜红的血珠,缓缓渗出,顺着脖颈滑落。

“殿下!”

护卫们惊恐地大呼,兵器出鞘声响成一片,却无人敢上前一步。

赵弈轩的面色瞬间惨白如纸,身体僵硬,却仍强撑着没有后退。

“霍璟言……你疯了……你竟敢挟持皇子……”

“我确实疯了。”

霍璟言的脸逼近他,温热的呼吸喷在他的脸上,带着长途奔袭后的汗意,和压抑到极致的疯狂。

“三年前,你输给我,不是因为你比我更配她。”

“是因为你从来只会像个懦夫一样,躲在暗处算计,觊觎,等待。”

“而我——”

他猛地收回枪头,赵弈轩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跌坐在地。

霍璟言将那片染血的铁器随手丢在地上,发出一声清脆刺耳的声响。

“我会用命去护她。”

“哪怕她恨我,哪怕她不见我,哪怕她这辈子都不原谅我。”

“我也会站在她看得见的地方,替她挡掉这世间所有的风雨和算计。”

说完,他看都没看赵弈轩一眼,越过他,径直向宅院内走去。

周围的护卫们面面相觑,握着刀的手都在抖,竟无一人敢拦。

那个背影,太沉重了。

就像是背着一座山,却依然走得坚定决绝。

沈微晚躲在月洞门后,将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她死死靠着冰凉的门框,指尖深深地掐进掌心,掐出了血印。

泪,早已无声地流了满脸,模糊了视线。

她恨自己。

恨自己明明听到了一切,明明知道他或许真的是清白的——

可她的脚就像生了根一样,还是不敢迈出那一步。

她还是怕。

怕这只是另一场即将破碎的美梦。

怕她转身不顾一切地跑向他,却发现,一切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是一场笑话。

沉重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近了。

更近了。

然后,在门外停住了。

她听见他在门的另一侧,停下了脚步,呼吸有些急促。

隔着这道镂空的月洞门,她能隐约看见他那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衫一角,和他垂在身侧、指节还在渗血的右手。

他为什么不进来?

他是不是……已经看见她了?

她屏住呼吸,心脏跳得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然后,她听见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疲惫,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生怕惊扰了什么。

“微晚。”

不是疏离的“沈姑娘”。

不是客套的“夫人”。

是微晚。

那个只有在他每次出征前的深夜,他紧紧抱着她,在她耳边一遍遍唤过的名字。

她的泪,瞬间决堤,落得更凶了。

“微晚。”

他又唤了一声,声音更低了些,像是怕惊飞了枝头的鸟儿。

“我没有负你。”

“苏青是张锋的遗孀,张锋是为了救我才战死的兄弟。他在临死前将孤儿寡母托付给我,我照顾她们,是替他尽未尽的责任,仅此而已。”

“那个跪在门口的女人,我不认识。那封休书,不是我写的,是伪造的。”

“边关苦寒,每当我想你想得快要熬不下去的时候,我就去镇上的铁匠铺,亲手打一柄小剑。”

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的苦涩与深情。

“三年,我打了一百零七柄。”

“本想着攒满了一百柄就回来向你讨赏——可后来又想着,攒到两百柄再讨,你该更高兴些,或许会多对我笑笑。”

“还没来得及给你看。”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委屈。

“你就不要我了。”

门内,沈微晚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发出哭声,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你不信我,我不怪你。”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柔。

“是我做得不够好,是我没能给你足够的安全感,没让你有足够的底气,去对抗那些流言蜚语。”

“但有一句话,你必须信。”

他忽然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隔着那镂空的缝隙,精准地对上了她泪光朦胧的眼。

“我霍璟言此生,从始至终,只有沈微晚一个女人。”

“从前是,现在是。”

“往后——”

他停顿了很久。

久到沈微晚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心都悬了起来。

“往后,也是。”

他的声音里,有着极力压制的颤抖。

“你若真的铁了心要和离,我认。”

“你若不想见我,我现在就走,绝不纠缠。”

“但你不能……”

他喉结剧烈滚动,那个铁骨铮铮、流血不流泪的将军,此刻眼眶通红。

“你不能让自己困在这里。”

“那个赵弈轩,他心术不正,绝非良人。”

他低下头,像是一只败下阵来的困兽,卸下了所有的防备。

“微晚。”

“你跟我回家,好不好?”

“将军府没有你,真的太冷了,冷得像个冰窖。”

“我……”

他的声音彻底哽住了,带着一丝哭腔。

“我找不到你,我怕得……连觉都睡不着。”

门内。

沈微晚心里的那道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砰”的一声。

她猛地推开门,不顾一切地扑进了那个满身风尘、狼狈不堪的男人怀里。

拳头雨点般落在他坚硬的胸口,一下,又一下。

却绵软无力,更像是撒娇。

“你为什么现在才来——”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将所有的委屈都宣泄了出来。

“你知不知道,我等你等得好苦——”

“他们都说你在边关成家了,连孩子都有了,我以为你真的不要我了——”

“我把你送我的所有东西都带走了,可我还是忘不掉你,我好没用——”

“我每天做梦都梦到你,梦到你问我为什么不相信你,我想回答,可我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她将脸埋在他沾满尘土的胸前,像是一个迷途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归路,哭得肝肠寸断。

霍璟言整个人僵在原地。

双手悬在半空,一动也不敢动。

怕一动,这个美梦就碎了。

直到胸口的衣衫被她的热泪浸透,那滚烫的温度灼烧着他的皮肤,才让他确信——

这不是梦。

他真的,找到她了。

他缓缓抬起手,动作生疏而笨拙地,紧紧环住了她纤细的背。

“对不起。”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有沙砾在喉管里摩擦。

“是我来晚了。”

不远处,赵弈轩面色铁青地看着这一幕。

他的手死死攥着折扇,指节泛白,几乎要将扇骨折断。

“殿下……”

贴身内侍小心翼翼地凑近,低声询问。

“霍璟言此举形同劫人,视王法如无物,咱们要不要……”

“不必。”

赵弈轩忽然笑了。

那笑容,阴冷至极,令人毛骨悚然。

“让他们走。”

“今日这一局,是我输了。”

“但——”

他猛地转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日子还长,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回京的路上,天色渐晚。

霍璟言始终没有放开沈微晚的手,哪怕一刻也不行。

两人共乘一骑,他用宽大的披风将她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像是抱着失而复得的绝世珍宝。

沈微晚的眼眶还是红红的,神色却渐渐平静下来,靠在他温暖的胸膛上。

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风。

“那只飞鸟——”

“我本来,是真的想和你一刀两断的。”

霍璟言的手臂,几不可见地收紧了一瞬,呼吸都停滞了半拍。

“可收拾行装的时候,我怎么都舍不得把它留下。”

她的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与庆幸。

“我告诉自己,把它还给你,我们就两清了,互不相欠。”

“可是临到寄出的那一刻,我鬼使神差地……”

“亲手掰断了它的翅膀。”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身前的手,眼神复杂。

“我不知道你看到它会怎么想。”

“或许你会觉得我疯了,是个不可理喻的女人,都和离了还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可我控制不住。”

“我想你来找我。”

“又怕你真的来。”

霍璟言沉默良久,只听得见马蹄声嗒嗒作响。

然后,他低下头,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汲取着她的气息。

“微晚。”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后怕。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

“我会怕。”

沈微晚怔了怔,有些不敢置信。

怕?

她从未在这个如同战神一般的男人口中,听过这个字。

他是镇国将军,是百战百胜的修罗,是满朝文武眼中最锋利的那把刀。

他怎么会怕?

“我怕你把自己送到别的人身边,让我再也找不到。”

“怕你受委屈,怕你被人欺负。”

“怕你想不开,做傻事。”

“怕你真的不再给我任何机会,判我死刑。”

他的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字,如钉子般钉进她的心里。

“我霍璟言,这辈子在沙场上没怕过什么。”

“除了失去你。”

沈微晚的泪,再一次不争气地落了下来。

她转过身,在马背上用力回抱住他。

“霍璟言。”

她第一次,在重逢后,郑重地唤他的名字。

“你听好。”

“这一次,不是因为误会解开,不是因为一时心软,也不是因为无家可归。”

她抬起头,红肿着眼睛,一瞬不瞬地望着他,目光坚定。

“是我沈微晚,自己愿意的。”

“愿意跟你回家。”

“愿意再信你一次。”

“愿意——”

她踮起脚,凑近他耳畔,轻声许诺。

“和你,白首不离,生死相依。”

霍璟言彻底怔住了。

那一瞬间,三年来边关的风霜雨雪,这一个月来的煎熬和绝望,所有的隐忍和克制——

都被这句话,轻易击溃,化为乌有。

他猛地将她拥入怀中,紧得像是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再也不分开。

“好。”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哽咽与颤抖。

“好。”

良久。

远处,夕阳将天边烧成一片绚烂的绯红,如血,如火。

两骑一前一后,影子被拉得很长,踏着暮色,向着京城的方向,那是家的方向,缓缓行去。

一个月后。

京城,将军府。

庭院里那棵已经枯死、落光了叶子的合欢树,被移走了。

沈微晚亲手种下了一株新的树苗。

霍璟言站在廊下,静静地看着她蹲在树坑边,认真地培土、浇水,动作娴熟。

午后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她的侧脸上,细小的绒毛都镀着一层温柔的金边。

他忽然想起,她刚嫁进来的那天,也是这样一个慵懒的午后。

她客气而疏离地对他行礼,低眉顺眼地说,不求夫妻恩爱,但求相敬如宾。

那时他以为,这就是他们之间最好的结局。

而今,她蹲在那里,回过头,对他弯起眼睛,笑得明媚如春光。

“霍璟言,你说这棵树,多久能开花?”

他走过去,在她身边蹲下。

伸出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握住她沾满泥土的小手。

“不急。”

他的声音很轻,随着微风飘散。

“我们有一辈子的时间,慢慢等它开花。”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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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3 13:4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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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3 12:1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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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圳晚报
2026-02-13 08:2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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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风新闻
2026-02-12 20:17: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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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3 07:30:5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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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19 17:21:5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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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3 20:13: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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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2-13 23:30: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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