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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拆迁款到账,老婆转账给男闺蜜买房,聊天记录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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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陈说事,欢迎您来观看。

01

手机银行APP的提示音在深夜十一点四十七分响起时,我正在核对项目进度表。

三秒后,第二声提示音。

五秒后,第三声。

我皱着眉抓起手机——连续三条转账成功通知,合计金额一百六十八万。转账账户是我和妻子陈雨的联名账户,收款人叫“周文轩”。备注栏空空如也,但金额数字后面跟着的六个零,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格外刺眼。

老家拆迁款昨天下午刚到账,一百六十八万整。父亲留下的老宅子,三百二十平米的院子,四代人住过的地方,拆了。我和陈雨商量了半个多月,这笔钱怎么用:留五十万给儿子将来结婚,三十万换辆车,剩下的存定期吃利息,或者买个小户型投资。她当时靠着沙发,一边剥橘子一边点头说“你定吧”,橘子皮的清香混着她身上淡淡的沐浴露味道,让人觉得日子就该这么过下去。

可现在,一百六十八万,全转走了。

转给周文轩。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开始发麻。客厅的灯开得很暗,只有我书桌上这盏台灯亮着,光晕在实木桌面上圈出一小片暖黄。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响,咔,咔,咔,像某种倒计时。

我点开微信——置顶聊天是陈雨,最后一条消息是她晚上八点发来的:“今晚陪妈去听戏,晚点回。”往上翻,昨天,前天,都是日常对话。买什么菜,儿子考试怎么样,空调该清洗了。

然后我点开了她的朋友圈。三天前,她发了一张咖啡厅的照片,木桌,拿铁拉花,窗外的梧桐树。配文:“久违的下午茶时光。”点赞列表里有周文轩,评论里也有他:“拿铁配秋风,还是你会享受。”她回了个笑脸。

周文轩。这个名字我见过太多次了。陈雨的高中同学,据说当年追过她,没成,后来成了“最好的异性朋友”。结婚前她提过,说周文轩是她青春里很重要的人。我说理解,谁没点过去。结婚十五年,他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同学聚会他总在,陈雨生日他送过花,去年他母亲去世,陈雨去守了半夜灵。

我一直觉得,成年人的分寸感,他应该有,陈雨也应该有。

但现在,一百六十八万。

一句商量都没有。

我站起身,膝盖撞到桌腿,闷响。走到主卧门口,拧开门——床铺整齐,她确实还没回来。衣帽间里她的衣服挂得一丝不苟,按颜色深浅排列,像她这个人,永远井井有条。梳妆台上,我们的结婚照装在木质相框里,照片上她穿着白色婚纱,笑得眼睛弯弯。那年我二十八,她二十六。我说我会让你过上好日子,她说她信。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陈雨发来的微信:“老公,妈说戏很好看,我们散场去吃宵夜了,你先睡别等我。”

我盯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回:“好。”

然后我打开电脑,登录网上银行。联名账户的转账权限是我们俩共有的,密码各设一半。但我是建筑公司的项目经理,常年跟银行打交道,知道一些流程。深夜十二点零七分,我拨通了银行客服电话,提供账户信息、身份证号、预留手机验证码,以“账户存在异常大额转出,疑似盗刷”为由,申请紧急临时冻结。

客服是个声音温和的女孩,反复确认:“先生,您确定要冻结您和您夫人的联名账户吗?冻结后所有资金往来将暂停,包括代扣缴费也会失败。”

“确定。”我说。

“好的,冻结已生效。时效七十二小时,请您在时效内携带证件到柜台办理解冻或续冻。”

挂断电话,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的城市还没有完全睡去,远处高楼零星亮着灯,像沉在夜色里的星星。我想起老家那个院子,父亲在的时候,夏天总在院子里支张小桌,泡一壶茶,跟我说:“国栋啊,钱这东西,够用就行。关键是一家人整整齐齐。”

父亲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拆迁款下来,你和陈雨好好过日子。她是个好媳妇。”

现在,院子没了,钱没了。

或者说,钱还在,但去了不该去的地方。

我点开手机通讯录,找到周文轩的名字——去年他公司周转不灵,找我咨询过贷款渠道,存了号码。头像是个登山照,四十多岁的人,看着还挺精神。我盯着那个号码很久,最终没有拨出去。

凌晨一点二十三分,钥匙转动门锁的声音传来。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灯开了,陈雨穿着米色风衣进来,手里提着个小纸袋,脸上还带着笑。

“还没睡啊?”她边换鞋边说,“给你带了生煎,老字号那家,还热着呢。”

她走过来,把纸袋放在茶几上,香味飘出来。然后她看到我的脸色,笑容僵了一下。

“怎么了?不舒服?”她伸手要摸我额头。

我避开她的手,把手机屏幕转向她。转账记录的那一页,三笔记录,一百六十八万,收款人周文轩。

陈雨的脸“唰”地白了。她往后退了半步,风衣袖子扫到了茶几上的玻璃杯,杯子晃了晃,没倒。

“你……你怎么知道的?”她的声音发干。

“短信提醒。”我的声音比我想象的平静,“解释一下。”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手攥紧了风衣的腰带,指节发白。客厅的灯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细微的汗珠从额头沁出来。

“文轩他……他急着买房。”她终于说,“看中了一套学区房,全款有优惠,就差一百多万。他跟我说,就借一个月,下个月他理财到期就还……”

“借?”我打断她,“借需要把我们全部拆迁款都转走?借需要瞒着我?借需要在你妈去看戏的晚上,偷偷操作?”

“不是偷偷……”她试图辩解,但声音越来越小,“我是想明天跟你说的……”

“明天?”我笑了一声,自己都听出那声音里的冷,“明天钱已经到了周文轩账户上,生米煮成熟饭,我再不同意也没用了,是吧?”

“不是这样的!”她提高了声音,眼圈开始发红,“国栋,你听我解释,文轩他不是外人,他帮过我很多,当年要不是他……”

“当年?”我站起来,身高差让她不得不仰头看我,“陈雨,我们结婚十五年了。儿子十四岁。你爸生病时我在病床前守了七天七夜,你妈做手术我找的专家,你们家亲戚有事哪次不是我跑前跑后?现在你跟我说‘当年’?‘当年’的情分,值一百六十八万?”

她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地板上。“你根本不懂……有些东西不是钱能衡量的……”

“对,我不懂。”我点头,“我不懂为什么你宁可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跟你睡了十五年觉的丈夫。我不懂为什么我们家的钱,要拿去给别的男人买房。我更不懂——”我拿起手机,点开微信,“‘欠你的青春我还’,这话是什么意思?”

陈雨猛地抬头,眼睛瞪大:“你看我手机?”

“账户短信发到我手机上了,我总得知道钱去哪儿了吧?”我把屏幕转向她,上面是我刚刚翻到的她和周文轩的聊天记录——就在今晚八点零三分,转账前二十分钟。

周文轩:“房子定下来了,就等你那边了。”

陈雨:“嗯,马上转。这些年,一直欠你一句谢谢。”

周文轩:“说这些干嘛。”

陈雨:“该说的。欠你的青春我还,现在总算能踏实了。”

周文轩:“你呀……还是那么傻。”

陈雨:“转过去了,查收。”

周文轩:“收到了。雨,谢谢你。”

陈雨:“早点休息。”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没有提“借”,没有说“还”,只有一句“欠你的青春我还”。

陈雨看着屏幕,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慢慢滑坐在沙发上。她捂住脸,肩膀开始颤抖,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里漏出来。

我站着看她哭。结婚十五年,我见过她哭很多次——父亲去世时,儿子发高烧时,跟我吵架委屈时。但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的哭声里,有太多我说不清的东西。

“陈雨,”我的声音沙哑,“我就问一句:你跟他,到底什么关系?”

她只是哭,不回答。

墙上的挂钟指向凌晨两点。整个城市都睡了,只有我们家的灯还亮着,像海面上孤零零的灯塔。

我转身走进书房,关上门。门锁“咔哒”一声,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重得像是把什么彻底隔开了。

书桌上还摊着项目进度表,下个月要交工的商业综合体,三十七层,我盯了两年。同事们都说我工作狂,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只是想多挣点钱,让这个家过得更好一点。

现在想想,挺可笑的。

我打开电脑,银行页面显示账户已冻结。那一百六十八万,此刻既不在我们账户,也到不了周文轩那里——它悬在半空,像我们这场婚姻,上不去,下不来。

手机震动,是陈雨发来的微信:“国栋,我们谈谈。”

我没回。

又一条:“钱真的是借给他的,我有欠条。”

我打字:“欠条呢?发来看看。”

几分钟后,一张照片发过来。白纸,黑色手写字:“今借到陈雨人民币壹佰陆拾捌万元整(¥1,680,000),用于购房,借款期限一个月,到期归还。借款人:周文轩。日期:2023年10月28日。”

日期是今天。

“看到了吗?”她又发来,“真的是借。”

我盯着那张照片。纸张很新,字迹工整,但太工整了,像提前准备好的。

“为什么转账备注是空的?”我问。

“银行系统问题吧……我也不知道。”

“为什么非要今晚转?”

“他明天一早要付定金,来不及了……”

“为什么是全部拆迁款?少转二十万不行?”

“他说就差这么多……”

每一个问题,她都有回答。但每一个回答,都透着刻意。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太阳穴突突地跳,像有把小锤子在敲。书房窗外是对面楼的墙壁,灰白色,在夜色里像一堵巨大的、沉默的屏障。

我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那时我们刚结婚,租的房子,下雨天漏水。我爬上屋顶补漏,她在下面扶着梯子,手电筒的光晃晃悠悠。补完下来,我一身湿透,她拿毛巾给我擦头发,小声说:“国栋,以后我们会有自己的房子,不用再爬梯子。”

我说:“会的,我保证。”

后来我们真的有了房子,有了车,有了存款,有了别人羡慕的生活。我以为这就是幸福了。

可现在呢?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儿子班主任发来的群消息:明天期中考试成绩公布,请家长关注。

儿子,林致远,十四岁,初三。学习成绩中上,喜欢打篮球,有点怕我,跟陈雨亲。上周还跟我说,想考市重点高中,让我给他报个补习班。

如果我告诉儿子,你妈妈把爷爷留下的拆迁款全转给了别的男人,他会怎么想?

如果这笔钱真的拿不回来了,他上补习班的钱,将来上大学的钱,怎么办?

敲门声响起,很轻。陈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闷闷的:“国栋,你开开门,我们好好说,行吗?”

我没动。

“我知道你生气,是我不对,我不该瞒着你……但文轩他真的急用,他帮过我,我欠他的……”

“你欠他什么?”我对着门问,“青春?陈雨,你的青春难道只跟他有关?那我呢?我们这十五年算什么?”

门外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说:“有些事,我没法跟你说……但请你相信,我和文轩真的只是朋友。钱一定会还的,我保证。”

保证。这个词今晚听起来格外苍白。

“账户我冻结了。”我说,“钱转不出去,他也收不到。明天我去银行,把钱转回来。至于周文轩,让他自己想办法。”

“不行!”她的声音突然尖锐起来,“国栋,你不能这样!文轩他……他等不了了!”

“为什么等不了?”我拉开门。

她就站在门外,眼睛红肿,脸上泪痕还没干。见我开门,她下意识后退一步,但随即又上前,抓住我的手臂:“算我求你,就这一次,就帮他这一次,好不好?钱一定会还的,我拿命担保!”

她的手很凉,抓得很用力,指甲几乎掐进我肉里。灯光下,我能看见她眼底的绝望,那种绝望太深了,深得不像是为了一个“普通朋友”。

“陈雨,”我慢慢掰开她的手,“我给你两个选择。第一,明天跟我去银行,把钱追回来,然后你跟我解释清楚,你和周文轩到底怎么回事。第二,你可以坚持帮他,但从此以后,我们各走各的路。”

她呆呆地看着我,像听不懂我的话。

“选吧。”我说。

墙上的挂钟,秒针还在走。咔,咔,咔。每一秒,都像在切割什么东西。

02

陈雨选了沉默。

她不说话,不解释,只是坐在客厅沙发上,眼神空洞地看着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我给她倒的水放在茶几上,从热到凉,她一口没动。

早晨六点半,儿子林致远的闹钟响了。几分钟后,他揉着眼睛从卧室出来,看到我们都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爸,妈,你们起这么早?”

“嗯。”我站起来,“快去洗漱,早饭想吃什么?”

“豆浆油条吧。”他打着哈欠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陈雨终于动了动,起身往卧室走。我跟进去,关上门。

“在孩子面前,正常点。”我说,“别让他看出来。”

她背对着我换衣服,声音低哑:“看不出来什么?看不出来他爸妈要离婚了?”

“离婚”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但像针一样扎进耳朵。结婚十五年,我们再怎么吵,都没提过这两个字。

“如果你坚持要帮周文轩,那可能就是结局。”我说。

她转过身,已经换上了家居服,棉质的,印着小碎花,是她最喜欢的那套。脸洗过了,但眼睛还是肿的。

“国栋,”她看着我,“你就不能信我这一次吗?就这一次。”

“信你什么?信你为另一个男人倾家荡产?”我摇头,“陈雨,我是你丈夫,不是傻子。”

她嘴唇颤抖,还想说什么,但外面传来儿子的声音:“妈,我牙刷没了!”

“来了!”她应了一声,深深看我一眼,开门出去了。

我坐在床沿,听着她在外面跟儿子说话,声音刻意放轻快:“牙刷在左边抽屉……豆浆要放糖吗?今天考试别紧张……”

多平常的早晨。如果不是那一百六十八万,如果不是那句“欠你的青春我还”。

七点二十,儿子出门上学。关门声响起后,家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陈雨在厨房洗碗,水流声哗哗的,她在里面待了很久。

我换好衣服,拿起车钥匙:“我去银行。”

她冲出来,手上还滴着水:“我跟你一起去。”

“你去干什么?”

“我……”她咬了咬嘴唇,“我可以解释给银行听,那是正常转账……”

“正常?”我笑了,“陈雨,那是我们夫妻共同财产的大额转出,一方不知情,银行有权怀疑是盗刷。我现在去,是以账户持有人身份申请追回。你去,算什么?”

她脸色白了又白,最后说:“那我在家等你。”

我没接话,开门出去了。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面墙壁映出我的脸——四十三岁,眼角有皱纹,鬓角开始发白,眼睛里有血丝。一夜没睡,整个人看起来很疲惫。

但我不能倒。这笔钱是父亲留下的最后的东西,我不能让它不明不白地没了。

到银行时才八点十分,还没开门。我在车里坐了一会儿,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假。项目经理老赵在电话那头笑:“怎么了老林,老婆孩子热炕头,不想上班了?”

“家里有点事。”我说。

“行,那你忙。对了,商业综合体那边你盯着点,月底验收。”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银行玻璃门里忙碌的工作人员。他们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带着职业化的微笑,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他们不知道,今天要处理的第一个客户,正面临婚姻里最大的一场危机。

九点整,银行开门。我第一个走进去,径直走向VIP柜台。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多岁的女经理,姓王,戴眼镜,看起来很干练。

“林先生,您的账户昨晚申请了紧急冻结,是吗?”

“对。”

“原因是‘疑似盗刷’?”她看着我。

“对。”我把手机递过去,给她看转账记录,“这三笔转账,不是我操作的,我不知情。”

王经理仔细看了看记录,又看了看我的身份证和银行卡:“转账账户是您和您夫人的联名账户。您夫人……她知情吗?”

我沉默了两秒:“她操作的。但我不知情,而且我认为这笔转账存在重大风险。”

王经理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着:“我们查询到,收款账户是周文轩,开户行也是我们行。转账状态目前是‘处理中’,因为您的冻结申请在转账之后,但资金尚未清算到对方账户,所以款项处于挂账状态。”

“能追回吗?”

“理论上可以。”她推了推眼镜,“因为您作为账户持有人之一提出了异议,我们可以发起‘转账撤销申请’。但需要您夫人到场确认,或者您能提供充分证据证明这笔转账非您本人意愿且存在风险。”

“我夫人不会同意的。”我直言,“她坚持要转这笔钱。”

王经理的表情变得微妙:“那……这就属于家庭内部纠纷了。银行作为金融机构,无权干涉家庭财产分配。如果你们夫妻意见不统一,我们只能建议您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法律途径?”

“是的。您可以向法院申请财产保全,或者提起离婚诉讼,在财产分割中主张这笔款项的归属。”她说得很委婉,但意思明白——银行管不了夫妻吵架。

我靠在椅背上,感到一阵无力。是啊,银行凭什么管?钱是我们夫妻共同的,她转了,我不同意,那是我们家的事。

“那如果我不撤销冻结呢?”我问。

“冻结时效七十二小时。到期后如果没有续冻,转账会自动完成,资金会划到对方账户。”王经理说,“如果您想继续冻结,需要提供更多证明材料,比如报警回执。”

报警?告陈雨盗刷?告周文轩诈骗?

我的手在桌下握成拳。指甲掐进掌心,很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林先生,”王经理轻声说,“我建议您还是和夫人好好沟通。夫妻之间,钱的事最好商量着来。”

我苦笑。商量?她跟我商量了吗?

离开银行时已经十点多了。阳光很好,街上的行人匆匆忙忙,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我坐在车里,不知道该去哪儿。回家?面对陈雨的沉默和眼泪?去公司?根本没心思工作。

手机响了,是陈雨。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国栋……”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文轩……文轩进医院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什么?”

“刚接到他妹妹的电话,说昨晚他突然晕倒,送医院了,现在在ICU……医生说是脑出血,很严重……”她语无伦次,“他妹妹说,他是因为买房的事急的,定金交不了,房子没了,他一急就……”

“所以呢?”我打断她,“所以这钱更得转给他治病?”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剩下压抑的抽泣声。

“陈雨,”我说,“你听好。第一,周文轩生病,我表示同情,但那是他自己的事。第二,我们的钱是拆迁款,不是救命钱。第三,如果他真需要钱治病,让他家人想办法,或者走正规借贷渠道,而不是找你。”

“你怎么能这么冷血!”她突然尖叫起来,“那是人命啊!文轩他可能……可能不行了!”

“所以呢?!”我也提高了声音,“所以他快死了,你就得把我们家的钱全给他?陈雨,你到底是他什么人?他老婆吗?他妹妹吗?还是他欠了债的债主?”

电话被挂断了。忙音嘟嘟作响。

我一把将手机摔在副驾驶座上。玻璃碎裂的声音清脆刺耳,屏幕裂成了蛛网状,但还在亮着,显示着通话结束的界面。

冷血?也许吧。

但我只是想知道,在我妻子心里,到底谁更重要。是一个躺在ICU的“男闺蜜”,还是和她同床共枕十五年的丈夫,还是那个喊她“妈妈”的儿子。

开车回家的一路上,我脑子里乱糟糟的。等红灯时,看见路边一家三口在散步,孩子骑在爸爸肩上,妈妈在旁边笑着拍照。多美好的画面。

我们家以前也这样。致远小时候,我总让他骑我肩上,陈雨就在旁边喊:“小心点别摔着!”周末我们去公园,野餐,放风筝,拍照。照片都存在电脑里,好久没看了。

那些日子是真的吗?如果是真的,为什么现在会变成这样?

到家时,陈雨不在。茶几上留了张字条:“我去医院看文轩,晚点回。”

字迹潦草,纸张边缘被撕得不平整。我拿着那张纸,在客厅站了很久。阳光从阳台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抓不住的东西。

冰箱上贴着致远的课程表,还有一张他小学时的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手拉手,太阳笑得咧开嘴。画纸已经泛黄了,用磁铁贴着,一贴就是好几年。

我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那张画。纸的边缘卷起来了,我用手指把它抚平。

然后我做了决定。

拿起车钥匙,出门。不是去银行,也不是去公司,而是去一个地方——陈雨的高中母校。

那所学校在老城区,墙还是红砖的,爬满了爬山虎,秋天叶子红了,一片一片,像燃烧的火焰。门卫是个老大爷,听说我是校友家属,放我进去了。

操场上有学生在打球,奔跑,呼喊,青春的气息扑面而来。我沿着林荫道走,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风一吹就落,铺了一地金黄。

教学楼三楼,高三(二)班。门锁着,但从窗户能看到里面——整齐的课桌,黑板,墙上贴着励志标语。二十多年前,陈雨就坐在这里。还有周文轩。

我不知道他们坐第几排,不知道他们是不是同桌,不知道他们一起做过什么。那些我不知道的岁月,构成了陈雨的“青春”,构成了那句“欠你的青春我还”。

走廊的公告栏里,贴着历年优秀毕业生照片。我一张张看过去,在2001届那里停住了。陈雨的照片在第二排左三,扎着马尾,穿着校服,笑容青涩。她旁边隔两个人,就是周文轩——清瘦,戴眼镜,嘴角微微上扬。

照片下面有他们的名字和考取大学。陈雨考上了师范大学,周文轩是财经大学。

两个不同大学的人,怎么维持的“友谊”?怎么深的“情分”?

我在校园里转了一圈,最后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坐下。几个男生在踢足球,球滚到我脚边,一个男孩跑过来捡,朝我笑了笑:“叔叔,谢谢。”

“不客气。”我把球踢还给他。

他抱着球跑回去,阳光下,汗水闪闪发亮。

年轻真好。有无限可能,有大把时间,有犯错的资本。不像我们,四十多岁,每一步都得小心翼翼,因为牵一发动全身,因为身后有家庭,有责任,有不能倒下的理由。

手机响了,是碎裂的屏幕上来电显示——陈雨。我接了。

“你在哪儿?”她问,声音疲惫。

“外面。”

“致远班主任打电话,说他今天考试状态不好,成绩下降了十几名。”她顿了顿,“晚上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

“我去吧。”我说。

“好。”她沉默了几秒,“文轩的情况稳定一些了,但还没脱离危险。他妹妹说,手术费要三十万,他们凑不齐……”

“所以呢?”

“所以……”她的声音又哽咽了,“国栋,就算我求你,先转三十万给他们救命,行吗?剩下的钱,等文轩好了,我一定让他还……”

“陈雨,”我打断她,“你是不是觉得,我林国栋这辈子就该围着你和周文轩转?你们青春有遗憾,我来买单;他生病了,我来出钱;他买房,我掏空家底。那我呢?我算什么?提款机?还是你们伟大爱情的背景板?”

“不是这样的!”她哭喊起来,“你为什么总要曲解我的意思?文轩他只是朋友,我只是想帮他!”

“帮他可以。”我说,“拿你自己的钱去帮。你工资卡里有多少?八万?十万?全转给他,我不拦着。但拆迁款,一分都不能动。那是我爸留的,是致远的未来,是我们这个家的根基。”

“可那是我们共同的财产!”她反驳。

“对,共同的。”我点头,“所以动用它,需要共同同意。你同意,我不同意,那就不能动。这是法律,也是道理。”

电话那头,只剩下她的哭声。

我挂了电话,把脸埋进手掌。掌心粗糙,有老茧,是常年跑工地留下的。这双手盖过楼,修过路,挣过钱,养过家。现在,它连自己家的钱都守不住吗?

不,我得守住。

不仅为了钱,更为了这个家,为了十五年的婚姻,为了那个叫我“爸爸”的孩子。

离开学校时,夕阳西下了。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我开车去致远的学校,正好赶上放学。孩子们涌出来,叽叽喳喳,像出笼的小鸟。

致远背着书包走出来,看见我,愣了一下:“爸?怎么是你来?”

“你妈有事。”我接过他的书包,“上车吧。”

车里,致远系好安全带,犹豫着问:“爸,你跟妈是不是吵架了?”

“为什么这么问?”

“今天早上看你们就不对劲。”他低着头,“妈眼睛是肿的,你也不说话……我们班王小胖他爸妈吵架,就这样。”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紧。孩子十四岁了,什么都懂。

“是有点小矛盾。”我说,“但没事,大人会解决好的。”

“因为钱吗?”他突然问。

我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昨晚我起来上厕所,听见你们在客厅说话。”致远声音很小,“妈说要借钱给别人,你不同意……是周叔叔吗?”

我的手一抖,车差点偏道。

“你认识周叔叔?”

“嗯,妈带我去见过他几次。”致远说,“他请我吃过饭,还送我篮球。妈说他以前帮过她很多,是好人。”

好人。这个词从儿子嘴里说出来,格外刺耳。

“你觉得呢?”我问。

致远想了想:“我觉得……他对妈挺好的。但爸,我觉得你更好。”

我的鼻子突然一酸。四十多岁的大男人,差点在儿子面前掉眼泪。

“为什么?”

“因为你是爸爸啊。”他说得理所当然,“周叔叔再好,也是别人家的。你是我们家的。”

简单的一句话,像一束光,照进了我心里最阴冷的地方。

是啊,我是这个家的。这个家的一砖一瓦,一草一木,都有我的心血。这个家里的女人,是我娶的;这个家里的孩子,是我养的。凭什么要让一个外人,搅得天翻地覆?

“致远,”我说,“爸问你,如果有一天,咱家需要很多钱,比如你上学,或者家里有急用,但钱被借给了别人,你会怎么想?”

他认真想了想:“那要看借给谁,为什么借。如果是救命,应该借。如果是别的……那得看值不值得。”

“怎么判断值不值得?”

“看那个人对咱们家重不重要。”他说,“如果是特别重要的人,借就借了。如果不是,那就不借。”

特别重要的人。在陈雨心里,周文轩就是特别重要的人吧。重要到可以瞒着丈夫,转走全部家当。

“爸,”致远小心翼翼地问,“咱家……是不是没钱了?”

“有。”我摸摸他的头,“放心,有你爸在,不会让你没学上,没饭吃。”

他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我就知道。”

家长会在晚上七点。致远教室里坐满了家长,班主任在讲台上分析考试成绩。我坐在致远的座位上,桌子有点小,腿伸不开。桌面上有用笔刻的小字:“林致远到此一游”,还有一行更小的:“中考加油”。

我的儿子,在努力长大。而我这个当爹的,却在为了一笔钱,和他妈冷战,甚至可能离婚。

家长会结束后,班主任特意留我谈话:“致远爸爸,致远最近上课老是走神,作业也完成得不好。今天考试,数学本来是他的强项,居然不及格。家里是不是有什么事?”

“是有点事。”我承认,“我们会注意的,尽量不影响孩子。”

“初三了,关键时期。”班主任语重心长,“家庭环境对孩子的学习状态影响很大。你们大人有什么事,最好私下解决,别让孩子跟着操心。”

“我明白,谢谢老师。”

离开学校时已经八点半了。夜空清澈,能看见几颗星星。我开车回家,一路上想了很多。

到家时,陈雨已经回来了。她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没看,眼神空洞。茶几上放着半杯水,已经凉了。

“致远睡了?”我问。

“嗯。”她没看我。

我换了鞋,走过去坐下。我们之间隔着一个人的距离,像隔着一条河。

“周文轩怎么样?”我问。

她猛地转头看我,眼神里有惊讶:“你……你关心他?”

“我不关心他,我关心你。”我说,“因为你关心他,而你的状态会影响这个家。”

她眼圈又红了:“医生说要尽快手术,否则有生命危险。手术费加后续治疗,大概要五十万……他妹妹把房子挂出去了,但一时半会儿卖不掉。”

“所以呢?”

“所以……”她深吸一口气,“国栋,算我求你,先转五十万,就当是我借你的。我写欠条,以后我的工资都给你,我一分钱不留,行吗?”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哀求,有绝望,有我看不懂的执念。

“陈雨,”我慢慢说,“你告诉我实话。你和周文轩,到底欠了什么情分,值得你为他做到这个地步?”

她咬着嘴唇,不说话。

“是钱吗?他以前借过你钱?”我猜测,“还是人情?他帮过你家?”

她摇头,眼泪掉下来。

“那是感情?”我追问,“你爱过他?或者,他爱过你,为你付出了很多?”

她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

我耐心等着。客厅的挂钟滴答作响,电视里还在放广告,欢快的音乐和我们之间的沉默形成鲜明对比。

终于,她开口了,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破碎不堪。

“高三那年……我爸厂里出事,摔断了腿,需要五万块钱手术……家里拿不出来,我妈求遍了亲戚,只借到两万……我急得没办法,去找文轩……他那时候家里条件好,他偷了他爸的存折,取了五万给我……”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后来他爸发现了,把他打得半死,说他是败家子……他为了我,差点被他爸打死……那五万块钱,他爸逼他还,他暑假打了三份工,累到胃出血……这些,他从来没跟我说过,是后来他同学告诉我的……”

我静静听着。原来如此。五万块,在二十多年前,确实是巨款。一个十八岁的男孩,为了喜欢的女孩,偷家里的钱,挨打,打工还债。

“后来呢?”我问。

“后来我爸手术做了,但没治好,还是瘸了……那五万块钱,我一直想还,但家里一直穷,我上大学也是贷款……”她哽咽着,“文轩从来没催过我,还总帮我,给我介绍家教,给我妈找医生……他说,那是他自愿的,不要我还。”

“所以你一直觉得欠他?”我说。

“不是觉得,是真的欠。”她擦掉眼泪,“国栋,你不知道那种感觉……一个人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差点毁了自己的人生,而你什么都给不了他……那种愧疚,会压你一辈子。”

“所以你现在想用一百六十八万来还?”我问,“你觉得,钱能还清?”

“我不知道……”她摇头,“但我能做的,只有这个了。他现在需要钱救命,我总不能看着不管……那我成什么了?”

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头疼得厉害,像要裂开。

原来是这样。不是出轨,不是旧情复燃,是沉重的恩情,是压了二十多年的愧疚。

“陈雨,”我睁开眼,“你欠他的,是我们结婚前的事。那时候我不认识你,没参与。但现在,这笔债,你要用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来还,你觉得公平吗?”

她愣住。

“是,他对你有恩,你该报。但报恩的方式有很多种——你可以打工赚钱还他,可以照顾他家人,可以为他做力所能及的事。而不是,把我们的家底掏空,把儿子的未来押上,来成全你的良心安宁。”

“可那是救命啊!”她激动起来,“他现在需要钱手术,等不了!”

“那就借。”我说,“让他写借条,算利息,约定还款期限。而不是直接给,不是‘欠你的青春我还’这种暧昧不清的话。”

“你还是在计较那句话……”她苦笑,“国栋,在你心里,我就那么不堪吗?”

“我不了解你。”我实话实说,“至少在这件事上,我不了解。你不跟我商量,不告诉我缘由,一意孤行。你让我怎么想?”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

“那你说,怎么办?”她终于问。

“明天,我跟你去医院。”我说,“见周文轩,或者见他家人。如果他真的需要救命钱,我们可以借,但必须走正规程序:借条,公证,抵押。最多借五十万,而且要在我们能力范围内——不能动拆迁款的全部,只能动一部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你……你愿意借?”

“我不是愿意借他,我是愿意信你一次。”我说,“信你真的只是为了报恩,而不是别的。但这是最后一次,陈雨。过了这次,你和他的情分,两清。从此以后,他是他,我们是我们。”

她眼泪又涌出来,但这次,是释然的哭。她扑过来抱住我,把脸埋在我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对不起……国栋,对不起……我不该瞒你……我只是……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拍拍她的背,没说话。

窗外,夜色深沉。这个漫长的夜晚,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但我知道,事情还没完。医院里的周文轩,那五十万,还有我们之间被这件事划开的裂痕,都需要时间去处理。

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03

第二天早上七点,我和陈雨开车去市第一人民医院。

路上很堵,早高峰的车流像缓慢移动的河流。陈雨坐在副驾驶,一直看着窗外,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毛衣,素颜,头发简单扎成马尾,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几岁。

“他妹妹叫周文静,比他小五岁,在医院照顾他。”陈雨突然开口,“文轩爸妈去世得早,就他们兄妹俩相依为命。”

“他没结婚?”我问。

“没有。”她顿了顿,“谈过几个,都没成。他妹妹说他眼光高,心里一直……”

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我心里那根刺又动了一下。一个男人,为了年轻时喜欢的女孩,终身未婚。现在生病了,女孩(现在是女人)拿着全部家当来救命。这情节,放在电视剧里都嫌俗套,可偏偏发生在我的生活里。

“他一直没找你要过那五万块钱?”我问。

“没有。”陈雨摇头,“他甚至不让我提。他说,那件事是他自己的选择,跟我没关系。”

“但他心里肯定记着。”我说,“不然不会在需要钱的时候,第一个想到你。”

陈雨没接话。她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医院停车场满了,我绕了两圈才找到车位。下车时,陈雨突然拉住我:“国栋,一会儿见到他妹妹……她说话可能不太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怎么个不好听法?”

“她一直觉得……文轩不结婚,是因为我。”陈雨低声说,“她对我有怨气。”

我点点头:“明白了。”

住院部大楼很高,白色外墙,在阴天里显得冷峻。空气里有消毒水的味道,混着各种食物的气味,还有隐约的哭声——医院这种地方,每天都在上演生死离别。

周文轩在神经外科ICU,家属不能进去,只能在外面等。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几个人,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米色风衣,眼睛红肿,看到陈雨时站了起来。

“嫂子。”她叫了一声,声音沙哑。

陈雨快步走过去:“文静,文轩怎么样了?”

“还在昏迷。”周文静看了我一眼,“这位是?”

“我先生,林国栋。”陈雨介绍。

周文静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她上下打量我,那目光像刀子,带着敌意。

“林先生也来了。”她说,语气不咸不淡,“难得。”

我没接话,只是点点头。

“医生怎么说?”陈雨问。

“脑出血量不小,压迫了神经,需要尽快手术。”周文静说着,眼泪又掉下来,“手术费要三十万,后续治疗还要二十万……我把房子挂出去了,但中介说现在行情不好,至少得一个月才能卖掉……我等不了啊……”

她抓住陈雨的手:“嫂子,你帮帮我哥,求你了……他这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你,你不能不管他……”

这话说得,好像陈雨是周文轩的什么人似的。

陈雨眼眶也红了:“你放心,钱的事,我们想办法。”

“想办法?”周文静猛地提高声音,“嫂子,你账户上不是有一百多万吗?先转过来救我哥不行吗?非要等他死了才肯拿出来吗?”

走廊里其他人都看过来。陈雨的脸“唰”地白了。

“文静,不是我不转……”她试图解释,“那钱是我和我先生的共同财产,需要他同意……”

“共同财产?”周文静冷笑,“嫂子,当年我哥为你偷钱挨打的时候,怎么没见你先生说句话?现在需要他出钱了,就要他同意了?”

这话说得太难听了。我上前一步,把陈雨拉到身后。

“周小姐,”我看着她,“首先,二十多年前的事,我不在场,也没义务负责。其次,陈雨欠你哥的情,我们认,所以今天我们来,是来帮忙的。但帮忙有帮忙的方式,不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

周文静瞪着我:“什么方式?见死不救的方式?”

“钱可以借。”我说,“三十万手术费,我们可以借。但需要你哥醒后写借条,或者你作为家属代签,提供抵押担保。”

“抵押?”她像听到什么笑话,“我拿什么抵押?房子在卖,车是贷款买的,我哥公司半年前就倒闭了,他现在一无所有!你们要抵押,是要他的命吗?”

“那就没办法了。”我平静地说,“银行借钱也要抵押,这是规矩。”

“规矩?人命关天的时候讲规矩?”周文静的声音尖锐起来,“林国栋,你知不知道我哥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他就是因为买房的钱不够,急的!他为什么要买房?因为他想给你儿子留个学区房名额!他说致远要上高中了,好的学区房重要,他认识开发商,能拿到内部价……”

我愣住了。陈雨也愣住了。

“你说什么?”陈雨的声音发抖。

周文静擦掉眼泪,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抽出一张纸拍在陈雨手里:“你自己看!购房合同!购房人写的是林致远!我哥说了,这是他送致远的升学礼物,感谢你这么多年对他的照顾!”

陈雨的手在抖。那张纸在她手里簌簌作响。我凑过去看——确实是购房合同,楼盘是市重点高中旁边的学区房,面积八十九平米,总价一百七十二万。购房人一栏,清清楚楚写着:林致远。

备注栏里还有一行手写字:“赠予,无需偿还。周文轩。”

“这……”陈雨抬头,满脸震惊,“他从来没跟我说过……”

“他当然不会说!”周文静哭起来,“他说要给你惊喜……他把自己所有积蓄都拿出来了,还借了三十万,就差一百四十万……他去找你,你说拆迁款下来了,可以帮他……他高兴得像个孩子,说终于能为你做点什么了……结果呢?钱没到账,房子订金退了,他一急,就……”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捂着脸痛哭。

走廊里安静得可怕。消毒水的味道浓得呛人。远处传来推车的声音,轮子碾过地面,咕噜咕噜,像沉重的叹息。

陈雨呆站在那里,手里的合同纸轻飘飘的,却仿佛有千斤重。她转头看我,眼神空洞,像丢了魂。

“国栋……”她嘴唇翕动,却说不出完整的话。

我心里翻江倒海。周文轩买房,是送给我儿子?为什么?凭什么?

一个男人,为了年轻时喜欢的女人,要送她儿子一套学区房?这算什么?赎罪?补偿?还是……某种宣告?

“周小姐,”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就算这房子是送给我儿子的,我们也不能收。太贵重了,不合适。”

“不合适?”周文静站起来,眼睛通红,“我哥连命都快没了,你跟我说不合适?林国栋,你到底有没有心?我哥为你儿子着想,你却在算计那点钱!”

“我不是算计。”我说,“我只是在维护我的家庭。周文轩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这份好意太沉重,我们承受不起。”

“承受不起?”她冷笑,“那当年我哥为你老婆承受的那些,就承受得起了?林国栋,你别太自私了!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们一家人的感受重要!”

她说得对。我自私吗?也许吧。但我只是在保护我的家,保护我的妻子不要被这份沉重的恩情压垮,保护我的儿子不要莫名其妙接受一份大礼,然后一辈子活在“欠别人”的阴影里。

“文静,”陈雨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这房子,我们不能要。文轩的心意,我替致远谢谢他。但钱,我们会借给他治病。等他醒了,你再把合同还给他,告诉他,他的情,我记着,但这房子,我们不能收。”

周文静盯着陈雨,眼神从愤怒,到失望,到最后一片死灰。

“嫂子,”她慢慢说,“我哥真傻。傻了一辈子。”

说完,她转身走向ICU的大门,隔着玻璃往里看。背影单薄,肩膀垮着,像被抽掉了所有力气。

我和陈雨站在原地,谁也没说话。手里的购房合同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人握不住。

“国栋,”陈雨轻声说,“现在你明白了吗?文轩他……他真的只是把我当亲人,把致远当自己的孩子……”

“我明白。”我说,“但越是这样,越不能要。”

她点点头,眼泪无声滑落。

我们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期间有医生出来找家属签字,周文静跟进去,再出来时,眼睛更肿了。

“医生说,最晚明天下午必须手术。”她哑着嗓子说,“再拖,就算救回来,也可能瘫痪或者植物人。”

陈雨看向我。我点点头。

“文静,”我说,“三十万手术费,我们现在去转。你给我们写个借条,等你哥醒了,或者你房子卖了,再还。”

周文静看了我很久,最后点点头:“好。”

在医院附近的银行,我给周文静的账户转了三十万。她写了借条,签了字,按了手印。整个过程很沉默,谁也没多说话。

转完账,陈雨又去医院看周文轩。我没进去,在车里等。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的,打在车窗上,汇成一道道水痕。

手机响了,是儿子打来的。

“爸,妈说你们在医院?谁生病了?”

“一个……朋友。”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妈给我发微信了,说她晚点回来给我做饭。”致远顿了顿,“爸,那个朋友……是周叔叔吗?”

我捏了捏鼻梁:“你怎么又知道?”

“猜的。”他小声说,“爸,周叔叔是不是病得很重?”

“嗯。”

“那……我们能去看看他吗?”

“等你放学吧。”我说,“如果他能从ICU出来。”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的雨。越下越大了,行人匆匆跑过,溅起水花。这个世界,每个人都在奔跑,为了生活,为了家人,为了那些放不下的执念。

陈雨回来时,身上被雨打湿了一片。她坐进车里,没说话,只是看着前方。

“怎么样?”我问。

“还是老样子。”她声音疲惫,“文静说,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

“嗯。”

开车回家的路上,雨刷器左右摆动,发出规律的声响。车里很安静,只有雨声和引擎声。

“国栋,”陈雨突然说,“等文轩醒了,我想把当年的五万块钱,连本带利还给他。”

“算过利息吗?”

“按银行定期存款利率算,二十多年,大概……八万多。”她说,“我还他十万。剩下的钱,等他病好了,慢慢还我们。”

“你觉得他会要吗?”

“不要也得要。”她语气坚决,“我不想再欠他了。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了一件事——有些情分,欠得太久,就变成了债。还不清,也甩不掉,只会把所有人都拖垮。”

我转头看她。她侧脸在车窗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眼角有细纹,鬓角有白发,但眼神很坚定。

“你想通了?”我问。

“嗯。”她点头,“文轩对我的好,我记得,感激。但那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有你,有致远,有我们的家。我不能为了还过去的债,毁了现在的生活。”

我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慢慢回暖。

“那剩下的拆迁款,”我说,“我们按原计划,留五十万给致远,三十万换车,剩下的存起来。”

“好。”她反握住我的手,“还有,以后我和文轩……会保持距离。他有困难,我能帮的会帮,但不会像这次这样,瞒着你,动用家里的钱。”

“你舍得?”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不舍得。但必须舍得。因为你和致远,才是我现在的生活。”

雨渐渐小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街道上,反射出碎金般的光。

到家时已经下午两点。致远在学校,家里空荡荡的。陈雨去换衣服,我去厨房热了点剩饭。很简单的一餐,但我们坐在一起吃,感觉比平时更踏实。

饭后,陈雨主动收拾碗筷。我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新闻。本地新闻头条:“老城区改造项目启动,百年老街将焕新颜”——配图正是陈雨的高中母校,红砖墙,爬山虎,梧桐树。

时间过得真快。二十多年前,她还是那个扎马尾的女孩,周文轩还是那个清瘦的少年。一场变故,一笔钱,纠缠了半生。

而现在,该做个了断了。

“国栋,”陈雨擦干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想跟你坦白一件事。”

“什么?”

“其实……文轩去年找过我。”她说,“他说他查出心脏有问题,可能活不了几年了。他问我,如果时光倒流,我会不会选择他。”

我的心一紧:“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会。”陈雨看着我,“我说,我选了林国栋,就一辈子都是林国栋的人。哪怕重来一百次,我还是会选你。”

“为什么?”我问,“周文轩对你那么好。”

“因为他对我‘好’,而你对我‘真’。”她轻声说,“文轩对我的好,带着牺牲,带着悲壮,让我感动,也让我愧疚。但你对我的好,是踏实的,是日常的,是融在生活里的。我生病你喂我吃药,我累了你给我按摩,我烦了你听我唠叨……这些,文轩给不了。”

她靠在我肩上:“国栋,这些年,我其实一直活在对文轩的愧疚里。总觉得欠他的,总想补偿他。但这次的事让我明白了——愧疚不是爱,补偿也不是还债。真正的还债,是过好自己的生活,让他放心,也让你放心。”

我搂住她的肩膀。她的头发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和我用的是同一款。

“那以后呢?”我问。

“以后,该帮的帮,该还的还,但要有分寸。”她说,“你放心,我知道底线在哪里。”

下午四点,我们去接致远放学。他上车后,犹豫着问:“爸,妈,周叔叔的病……能治好吗?”

“医生说有希望。”陈雨摸摸他的头,“致远,妈妈要跟你说件事。”

“什么?”

“周叔叔……他其实想送你一套房子,当升学礼物。”陈雨说得很慢,“但爸爸妈妈不能收。不是不喜欢,是太贵重了,我们不能要。”

致远愣了愣:“为什么送我房子?”

“因为……周叔叔把妈妈当亲人,也把你当亲人。”陈雨说,“但致远,你要记住,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好。别人对你好,你要感恩,但不能理所当然地接受。尤其是这么贵重的礼物,更要想清楚能不能收,该不该收。”

致远似懂非懂地点头:“那……我们能为他做点什么吗?”

“好好读书,考上好高中。”我说,“这就是对他最好的回报。”

晚上,周文静发来微信,说周文轩醒了,但还很虚弱,不能说话。手术安排在明天上午十点。

陈雨回复:“我们明天过去。”

第二天,我们一家三口都去了医院。周文轩已经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身上插着管子,脸色苍白,但眼睛睁着。看到我们,他眼睛亮了一下,尤其是看到致远的时。

陈雨走过去,轻声说:“文轩,谢谢你。但房子,我们不能要。”

周文轩眼神暗了暗,努力动了动嘴唇,但发不出声音。

“你的心意,我们领了。”陈雨继续说,“你好好养病,钱的事不用操心。等你好了,我们再慢慢说。”

周文轩闭上眼睛,一滴泪从眼角滑落。

致远走过去,小声说:“周叔叔,你要快点好起来。等我考上高中,请你来参加我的升学宴。”

周文轩睁开眼,看着致远,嘴角微微上扬,点了点头。

离开病房时,周文静送我们出来。在走廊里,她突然对陈雨说:“嫂子,对不起,昨天我说话太难听了。”

“没事。”陈雨说,“你也是着急。”

“我哥他……其实早就想开了。”周文静低声说,“他说,能看到你过得幸福,就够了。买房的事,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给你们添麻烦了。”

“不麻烦。”我说,“等他好了,我们请他吃饭。”

周文静点点头,眼睛又红了。

回家的路上,致远坐在后座,突然问:“爸,妈,你们说,周叔叔以后还会结婚吗?”

我和陈雨对视一眼。

“也许会,也许不会。”陈雨说,“那是他的选择。”

“那他一个人,不会孤单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我说,“只要心里有寄托,就不孤单。”

车窗外,阳光正好。秋天快过去了,冬天要来了。但车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一家三口,都在。

这场风波,似乎暂时平息了。但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改变了。陈雨心里的结,松了一些。我和她之间的信任,裂了又补。而周文轩,那个躺在病床上的男人,他的青春,他的执念,他的恩情,都需要时间去消化,去放下。

但至少,我们都在往前走。

不回头,不后悔,一步一步,走向该去的方向。

04

周文轩的手术很成功。

医生说他出血的位置幸运,手术清除得很干净,后期康复做得好,有希望恢复大部分功能。但需要时间,至少住院一个月,康复训练三个月。

这期间,陈雨每周去探望两次,每次不超过一小时。她学会了把握分寸——带点水果,问问病情,聊聊近况,但不过多介入。周文静的态度也缓和了许多,偶尔还会给陈雨发微信,说说她哥的康复进展。

家里的气氛慢慢恢复正常。拆迁款被重新分配:五十万存了五年定期,作为致远的教育基金;三十万买了辆新车,旧车给了陈雨开;剩下的钱,二十万做了家庭备用金,剩下的存了活期,方便随时取用。

至于借给周文轩的三十万,陈雨和他签了正式借款合同,约定三年还清,年利率按银行同期贷款基准利率计算。周文轩签字时手还抖,但很认真,一笔一划。

“雨,”他声音虚弱,但清晰,“谢谢你。也……谢谢林先生。”

“好好养病。”陈雨说,“钱不急,等你好了再说。”

“那房子……”

“退了。”陈雨语气温和但坚决,“文轩,你的心意我懂,但真的不能收。致远的路,让他自己走。你也要有自己的生活。”

周文轩沉默了,然后点点头:“我明白了。”

从医院出来,陈雨长长舒了口气。秋天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眯起眼,像卸下了很重的担子。

“轻松了?”我问。

“嗯。”她挽住我的手臂,“国栋,我想去看看我爸。”

陈雨的父亲三年前去世了,葬在城郊的墓园。我们买了菊花,开车过去。墓园很安静,松柏长青,墓碑整齐排列。陈父的墓碑前很干净,大理石台面上连灰尘都没有——陈雨每个月都来。

她把菊花放下,轻声说:“爸,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树叶沙沙响,像回应。

“爸,当年那五万块钱的事……我总算要还清了。”她对着墓碑说,“您总说,欠人的要还,但也要还得有骨气。我现在懂了。”

我站在她身边,看着墓碑上老人的照片。他笑得很慈祥,眼睛弯弯的,像陈雨。

“爸,您放心,”我说,“我会照顾好小雨和致远。”

陈雨转头看我,眼睛湿润,但嘴角带着笑。

离开墓园时,夕阳西下,天边一片橘红。陈雨忽然说:“国栋,我们好久没出去旅行了。”

“想去哪儿?”

“哪儿都行。”她说,“就我们俩,不带致远,找个安静的地方,待几天。”

我想了想:“行。等致远期中考试完,我安排一下。”

生活似乎回到了正轨。但我知道,有些伤痕需要时间愈合,有些信任需要行动重建。

周三下午,我去银行办理解冻账户的后续手续。王经理还记得我,笑着说:“林先生,事情解决了?”

“解决了。”我说,“谢谢您当时的建议。”

“夫妻嘛,哪有隔夜仇。”她一边操作电脑一边说,“不过您夫人那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手术成功,在康复。”我没多说。

“那就好。”王经理递过来几张单子,“签个字,账户就正常了。对了,您夫人上周来办业务,还特意问了理财产品,说要为儿子攒钱呢。”

我愣了一下:“她没跟我说。”

“可能想给您个惊喜?”王经理笑,“我给她推荐了几款稳健型的,年化4%左右,比定期高一点。”

“谢谢。”我签字,心里却有些疑惑。陈雨在悄悄理财?为什么没告诉我?

办完手续,我给陈雨打电话,她没接。发微信,也没回。打家里座机,没人接。打她手机,关机。

我心里一紧。看看时间,下午三点半,她应该在老年大学上课——她妈最近在学书法,她每周三陪她去。

赶到老年大学,教室里空荡荡的。问门卫,说今天书法课临时取消,老师生病了。

我给岳母打电话,她接了:“小雨?她没跟我在一起啊。她说今天公司有事,要加班。”

公司?陈雨在一家设计公司做行政,很少加班。

我开车去她公司,前台说她下午请假了,说家里有事。

家里有事?什么事?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安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我开车回家,一路闯了两个黄灯。到家时,门锁着,她不在。家里一切正常,没有打斗痕迹,没有纸条。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闪过各种可能。车祸?绑架?还是……去找周文轩了?

打周文静电话,她接了,背景音是医院走廊:“林先生?嫂子?她今天没来啊。我哥在复健室,要我让他接电话吗?”

“不用了,谢谢。”

挂了电话,我强迫自己冷静。陈雨不是那种会玩失踪的人。她一定有什么事,瞒着我。

手机突然响了,是陌生号码。我立刻接起来。

“请问是林国栋先生吗?”一个男人的声音,很正式。

“我是。”

“这里是市公安局经侦支队。您夫人陈雨女士现在在我们这里配合调查,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她怎么了?”

“涉及一起经济案件,具体情况您过来再说。地址是……”

我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经济案件?陈雨?她一个公司行政,能涉及什么经济案件?

开车去公安局的路上,我的手一直在抖。红灯,急刹,后面的车狂按喇叭。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冷静,一定要冷静。

公安局经侦支队在三楼。我报了名字,一个年轻警察带我进去。走廊很长,灯光很亮,墙上贴着各种规章制度。空气里有淡淡的烟味和咖啡味。

陈雨坐在一间询问室里,对面坐着两个警察。她看到我,眼睛立刻红了,但咬着嘴唇没哭。

“你是林国栋?”一个四十多岁的警察问我。

“是。这是我妻子陈雨。她……她犯了什么事?”

“坐下说。”警察示意我坐,“我们接到举报,陈雨女士涉嫌非法侵占公司财产,金额较大,目前正在初步调查。”

“非法侵占?”我看向陈雨,“怎么回事?”

陈雨低下头,声音很小:“公司……最近在审计,发现有一笔二十万的备用金对不上……那笔钱……是我经手的……”

“你拿了?”我不敢相信。

“我没有!”她猛地抬头,眼泪掉下来,“我真的没有!那笔钱是王总让我取出来,说是给合作方的回扣,不走公账……我当时留了个心眼,让他写了条子……但现在王总不承认,说是我私自挪用……”

王总是陈雨公司的副总,管财务。我见过几次,油头粉面,说话圆滑。

“条子呢?”我问。

“在……在我办公室抽屉里。”陈雨哽咽,“但今天审计组来的时候,抽屉被撬了,条子不见了……”

我的头皮一阵发麻。这是被人下套了。

“警察同志,”我对警察说,“我妻子不可能挪用公款。她连家里的钱都管不清楚,怎么可能去动公司的钱?这明显是有人陷害。”

“我们理解。”警察说,“但现在证据对陈女士不利。那笔钱确实从她手里转出,到了一个私人账户,而那个账户的开户人我们已经联系上,说是陈女士的亲戚,但他说根本不认识陈女士。”

“什么账户?”我问。

警察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银行流水,二十万从公司账户转到陈雨的工资卡,又从陈雨的卡转到一个叫“陈建国”的账户。陈建国——我岳父的名字,但他三年前就去世了。

“这个账户……”我盯着那个名字,“户主已经去世三年了。”

警察对视一眼:“确定?”

“确定。我岳父,三年前脑溢血去世,户口都注销了。”我说,“这账户肯定是有人假冒他的身份开的。”

“我们查了开户信息。”另一个警察说,“身份证复印件是岳父的,但开户人是拿着他的身份证原件去的银行。银行监控只保留三个月,已经覆盖了。开户时间是六个月前。”

六个月前,正是陈雨公司开始筹备上市、进行财务整顿的时候。时间点太巧了。

“警察同志,”我站起来,“这明显是有人盗用我岳父的身份信息,陷害我妻子。我要求调取那个陈建国账户的资金流向,看钱最后去了哪里。”

“已经在查了。”警察说,“但需要时间。在这期间,陈女士需要配合调查,暂时不能离开本市。”

“她会被拘留吗?”我最关心这个。

“目前证据不足,取保候审。”警察说,“但你们要随时保持通讯畅通,随传随到。”

办完手续,我带陈雨离开公安局。她一直低着头,紧紧抓着我的手,手心里全是汗。

上车后,她终于哭出声来:“国栋……我真的没有……你信我吗?”

“我信。”我发动车子,“但你要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从头到尾,一点细节都别漏。”

她擦掉眼泪,断断续续地说了起来。

三个月前,公司王总找到她,说有一笔二十万的备用金需要处理,不走公账,让她取现金出来。她当时觉得不妥,要求王总写条子。王总写了,内容很含糊:“今支取备用金二十万元,用于业务拓展。王振华。”

她取了钱,交给王总指定的一个人。之后就把条子锁在办公室抽屉里,没再管。直到上周,公司审计组进驻,突然查这笔账。她去找条子,发现抽屉被撬,条子不见了。而王总一口咬定,是她私自挪用公款,还说她伪造了他的签名。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问。

“我……我怕你担心。”她抽泣着,“我想着自己能解决……而且王总说,只要我把事情扛下来,他会保我,给我一笔封口费……”

“你信他?”我不敢相信。

“我不信……但我不敢说……”她捂着脸,“他说如果我不配合,就告我挪用公款,让我坐牢……我害怕……致远还小,我不能有案底……”

我气得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发出刺耳的声音,引来路人侧目。

“陈雨,你听着。”我转过她的肩膀,看着她眼睛,“第一,你没做错事,不用怕。第二,那个王振华是在恐吓你,他比你更怕事情败露。第三,从现在开始,这件事交给我处理。你什么都别说,什么都别做,明白吗?”

她哭着点头。

回到家,致远还没放学。我把陈雨安顿在沙发上,给她倒了杯热水。

“那个陈建国的账户,你一点都不知道?”我问。

她摇头:“我真的不知道……爸的身份证,一直在妈那里。妈说烧了,但我记得好像……好像王总之前借过爸的身份证复印件,说是办什么手续……”

“什么时候?”

“大概……七八个月前。”她努力回忆,“那时候爸刚去世不久,公司要给我们发抚恤金,需要家属身份证明。王总说他帮忙办,我就把爸的身份证复印件给他了……”

我明白了。王振华早就开始布局了。他要找一个替罪羊,选中了陈雨——老实,胆小,家里刚好有去世老人的身份证。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我问。

“可能……财务的小刘知道一点。”陈雨说,“她当时提醒过我,说王总账目有问题,让我小心。但我没在意……”

“小刘全名叫什么?”

“刘慧。财务部的会计。”

我记下这个名字。然后开始打电话。

第一个电话打给老赵,我那个在建筑公司当项目经理的兄弟。他听完,骂了句脏话:“这王八蛋,欺负到嫂子头上了?老林,你放心,我有个哥们儿在经侦支队当副队长,我帮你问问。”

第二个电话打给我律师朋友,咨询这种情况该怎么应对。律师说关键是要找到王振华贪污的证据,或者证明那个陈建国账户和他有关。

第三个电话打给陈雨公司的其他同事,旁敲侧击问王振华的情况。几个老员工暗示,王振华手脚不干净很久了,但老板是他亲戚,没人敢动他。

打完一圈电话,天已经黑了。致远放学回来,看到陈雨红肿的眼睛,紧张地问:“妈,你怎么了?”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陈雨勉强笑笑,“饿了吧?妈去给你做饭。”

“妈你休息,我来吧。”致远很懂事。

看着儿子在厨房忙活的背影,我心里一阵酸楚。这个家,好不容易平静下来,又被卷进这种事。

晚上,老赵回电话了:“老林,我打听过了。王振华那小子,不止贪污这一笔。你们公司去年那个装修项目,他吃了五十万回扣。还有前年的设备采购,虚报价格,吃了三十万。经侦那边早就盯上他了,但证据不足。这次你老婆的事,可能是个突破口。”

“什么意思?”

“意思是,如果你能找到王振华贪污的其他证据,或者证明那个陈建国账户是他控制的,你老婆就能洗清嫌疑,还能立功。”老赵说,“但我得提醒你,王振华这人阴得很,你们要小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书房里,盯着电脑屏幕。陈建国的账户,王振华的贪污,失踪的条子……像一堆乱麻,需要一根线头。

线头在哪里?

深夜十二点,陈雨推门进来,端着一杯牛奶:“还没睡?”

“在想事情。”我接过牛奶,“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她坐在我对面,“国栋,我是不是……很没用?总是给你添麻烦。先是文轩的事,现在又是这个……”

“别说傻话。”我握住她的手,“夫妻本来就是一体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她靠在我肩上,轻声说:“以前总觉得,夫妻是搭伙过日子。但现在觉得,夫妻是互相撑着,谁倒了,另一个就得扶住。”

“所以你得扶住我。”我说,“这件事,我们一起面对。”

第二天,我请了假,开始调查。第一站,银行。我要查陈建国账户的资金流向。

银行一开始不肯给,说涉及隐私。我出示了公安局的案件编号,又找了老赵那个经侦支队的哥们儿打了招呼,才拿到部分信息。

陈建国的账户,在收到二十万后,分三次转出:五万转到一个建材公司的账户,十万转到一个个人账户,五万取现。那个个人账户的开户人叫李红,是王振华的小姨子。

线索来了。

第二站,建材公司。我以项目采购的名义去打听,很快问出来——那家建材公司去年给陈雨公司供过货,联系人正是王振华。回扣比例是10%,五万刚好对得上。

第三站,李红。我托人查了她的背景,无业,但名下有一套刚买的公寓,首付三十万。钱从哪来的?她说不清楚。

证据链慢慢清晰了。但最关键的一环——证明王振华控制陈建国账户——还缺直接证据。

周末,我约了财务部的刘慧出来。在一家安静的咖啡馆,我直截了当地说:“刘会计,我知道王振华有问题。陈雨是被陷害的。如果你有证据,希望你能提供。这不光是帮陈雨,也是帮你自己——王振华倒了,公司才能干净。”

刘慧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眼镜,看起来很谨慎。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林先生,不是我不想帮。但我有家庭,有孩子,王总在公司的势力很大,我怕……”

“你放心,我们会保护你。”我说,“而且,经侦支队已经在查他了,他撑不了多久。你现在站出来,是立功。等他倒了,你就危险了——因为他可能会拉你垫背。”

这话戳中了她的软肋。她脸色变了变,最终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这里面,是王总这几年贪污的证据。”她压低声音,“我偷偷备份的。但陈姐那个条子……我真的不知道在哪。”

“够了。”我接过U盘,“谢谢你,刘会计。”

U盘里的资料很全:虚假合同,阴阳发票,回扣记录,甚至还有王振华和供应商的聊天记录。金额加起来,超过两百万。

我把U盘复制了一份,原件交给经侦支队。警方很重视,立即立案侦查。

三天后,王振华被带走调查。在他家里,警察搜到了陈雨父亲那张写好的条子——被他藏在书房的暗格里。

真相大白。王振华贪污公款,栽赃陷害。陈雨洗清嫌疑,还因为提供线索(刘慧的U盘是在陈雨劝说下交出的),被公司表彰。

事情解决的那天,陈雨抱着我哭了很久。不是委屈,是释然。

“国栋,这次……真的谢谢你。”她说,“如果没有你,我可能真的就……”

“没有如果。”我拍拍她的背,“我们是夫妻,本来就应该一起扛。”

窗外的银杏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吹,像金色的雨。秋天要过去了,冬天快来了。但家里很暖,暖气开得很足,一家三口围着餐桌吃饭,说说笑笑。

生活终于真正回到了正轨。

但我知道,还有一件事没解决——周文轩。

他的康复进展很慢,能走路了,但左腿还是有点跛。说话清楚了很多,但反应比以前慢。医生说是后遗症,需要长期康复。

陈雨去看他的次数减少了,从每周两次变成两周一次。每次去,都带着我,或者带着致远。她学会了保持距离,学会了把关心控制在“朋友”的范围内。

周文轩也变了。他不再提过去,不再说那些沉重的话题。他学会了开玩笑,学会了问致远的学业,学会了说“你们一家真好”。

也许他真的放下了。也许只是藏得更深了。

十二月初,致远期中考试成绩出来了,年级前五十,稳上市重点。我们一家人庆祝,陈雨做了满桌的菜。

吃饭时,周文静打来电话,说周文轩想请我们吃饭,庆祝致远考得好。

我看向陈雨,她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周末,在一家安静的餐厅,我们见到了周文轩。他瘦了很多,但精神不错,走路虽然慢,但不用人扶了。

“致远,恭喜。”他递过来一个礼盒,“一点心意。”

致远打开,是一支钢笔,万宝龙的,不便宜。

“周叔叔,这太贵重了……”致远看向我们。

“收下吧。”周文轩说,“就当是……叔叔给你的鼓励。”

陈雨想说什么,我按住她的手,对致远点点头。

“谢谢周叔叔。”致远礼貌地道谢。

吃饭时,气氛有些微妙。周文轩不太说话,大部分时间在听我们说。说到致远的未来,说到我们家的计划,说到明年想去旅行。

“旅行好。”周文轩忽然说,“我……也打算出去走走。等腿再好一点,想去南方住一段时间。”

“挺好的。”陈雨说,“换个环境,心情也好。”

“嗯。”他点头,然后看向我,“林先生,谢谢你。这次生病,让你费心了。”

“应该的。”我说。

“那笔钱……我会尽快还。”他说,“房子卖了,大概下个月就能到手。”

“不急。”我说,“身体要紧。”

饭后,周文轩要自己打车回去。我们送他到路边,看着他上车。车窗摇下,他朝我们挥挥手,车子开走了。

夜色里,车尾灯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车流中。

陈雨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过身,挽住我的手臂:“走吧,回家。”

她的手很暖,握得很紧。

我们沿着街道慢慢走。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国栋,”她轻声说,“我觉得……文轩这次,真的放下了。”

“为什么?”

“他的眼神不一样了。”她说,“以前他看我,总像在看过去。现在,他像在看现在。”

我点点头:“那挺好的。”

“嗯。”她靠在我肩上,“国栋,等致远考上高中,我们就把那五十万取出来,给他存个教育信托。剩下的钱,我们留一点养老,再拿一点……捐给希望工程吧。”

“为什么?”

“因为……我们够用了。”她说,“钱多了,未必是福。够用,踏实,就好。”

我笑了。这话,像我爸当年说的。

回到家,致远已经睡了。客厅的灯还亮着,电视开着静音,在放晚间新闻。

陈雨去洗澡,我坐在沙发上,翻看手机。有一条周文静发来的微信,是十分钟前:“林先生,我哥让我转告你们:谢谢,珍重,后会无期。”

后会无期。这四个字,很重,也很轻。

我删掉了短信,没有告诉陈雨。

有些告别,不需要仪式。有些结束,安静就好。

陈雨洗完澡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我拿毛巾帮她擦,她乖乖坐着,像只温顺的猫。

“国栋,”她忽然说,“等我们老了,就回你老家那边,买个带院子的小房子,种菜,养花,晒太阳。”

“好。”我说。

“还要养只狗。”

“好。”

“每天一起散步,一起做饭,一起看电视。”

“好。”

她转过身,看着我:“你不嫌我啰嗦?”

“不嫌。”我亲亲她的额头,“你啰嗦一辈子,我都听。”

她笑了,眼睛弯弯的,像很多年前,婚纱照上的那个笑容。

窗外,夜深了。万家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只有我们家的灯,还亮着,暖黄的光,透出窗户,照在冬夜寒冷的地面上。

像一个小小的,温暖的,永不熄灭的岛屿。

05

春节前一周,周文轩还清了三十万借款。

钱是通过银行转账过来的,附言只有两个字:“还清”。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客套,就像一场漫长的债务终于了结。

陈雨收到短信提醒时,正在包饺子。她盯着手机看了几秒,然后继续擀皮,动作很稳,但眼角有些湿。

“他还了。”她说。

“嗯。”我帮她放馅,“了了一件事。”

“了了。”她重复,然后抬头看我,“国栋,我想把那五万块钱……不,十万,连本带利,还给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她点头,“欠了这么多年,该还了。还了,就彻底两清了。”

我没反对。有些事,需要仪式感来画句号。

陈雨给周文轩转了十万。附言写了很长:“文轩,这是当年那五万,连本带利。谢谢你在青春里给过的温暖和帮助。从此以后,愿你放下过去,向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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