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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我妈的骨灰盒还在我怀里,大姨已攥着房本叫嚣:“丫头片子要什么房子?”
表哥盯着存折盘算奔驰首付,
舅舅更直接:“你妈欠我家十万,父债子偿!”
我低头擦去骨灰盒上的灰,轻声说:“好啊,那你们欠我妈的八十六万,今天一起结清?”
没人知道,那房本是我高仿的,存折余额只剩3块8,而保险箱里,装着我连夜打印的十一张欠条。
看着他们贪婪的嘴脸,我轻轻擦去骨灰盒上最后一点灰尘。
妈,您看着吧。
好戏,这才开场。
2
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我站在银行门口。
手里拎着一个普通的帆布袋,里面装着那个假保险箱钥匙,还有一支正在工作的录音笔。
大姨一家和舅舅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大姨穿了件鲜红外套,像要参加喜宴。表哥不停看表,舅舅手里拎着个黑色公文包,鼓鼓囊囊的。
“怎么不进去等”大姨一把拉住我胳膊,“走走走,早点办完”
银行保管箱业务区在负一层。
冷白色的灯光,长长的走廊,两侧是密密麻麻的金属箱门,编号从001到999。
母亲的箱子是518号,她说这个数字吉利。
工作人员核对了我的身份证、钥匙,以及母亲的死亡证明。
大姨挤在旁边,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小金属门。
“请家属退后一点”工作人员礼貌地说。
“我们是她亲姐姐亲弟弟”大姨不退反进,“都是一家人”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让他们在旁边吧”
钥匙插入,转动。轻微的咔哒声。金属门弹开一条缝。
我把它拉出来。一个标准的保管箱,不大,里面放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鼓鼓的。
“给我”舅舅伸手就要拿。
工作人员拦住他。“按照规定,只有授权人才能取走箱内物品”
“我是她弟弟!”
“那也需要法律文件证明您有继承权或处置权”
大姨拽了舅舅一下,对我堆起笑。“梦妯,你拿出来看看”
我把档案袋拿出来,很沉。走到旁边的查看区,在桌面上打开。他们三人立刻围上来,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
袋子里没有金条,没有珠宝,只有一叠文件。
最上面是一张纸,手写的,大字标题:《欠条汇总》。
舅舅抽出那张纸,手开始抖。大姨凑过去看,倒吸一口冷气。
“今欠王秀莲购房款十五万元,约定三年内还清……今欠刘伟借款八万元,用于服装店资金周转……今欠王建国……”
一张张,一条条,时间从五年前到去年,金额从三万到二十万,借款人签名都是“陈淑华”,红色的指印已经有些褪色。
总共十一张欠条,累计金额八十六万。
“这……这不可能”大姨声音尖了,“淑华从来没跟我借过钱!”
“我也没借过!”表哥嚷嚷起来。
舅舅脸色铁青,一把抓起那些欠条仔细看。他的手抖得厉害,纸张哗哗作响。“假的……签名是假的……”
“可是指印……”大姨抽出一张对着光看,“这指印……”
是真的。母亲说过,她“帮”他们按过很多次指印,在各种文件上。她说当时没多想,都是亲戚。现在我知道她为什么没多想了。
“这些欠条怎么会在这里”舅舅猛地转向我,“你放的?”
我往后缩了缩,眼里涌上泪水。“我不知道……妈妈只说这个箱子重要……我从来没打开过……”
“王淑华你他妈——”表哥骂到一半,意识到场合不对,硬生生憋回去,脸涨成猪肝色。
工作人员走过来。“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这些文件……可能涉及伪造”舅舅咬着牙说,“我们需要鉴定”
“那是您的自由”工作人员公事公办,“但箱内物品已经取出,按照规定——”
“我们要重新封存!作为证据!”
“这需要法律程序”
争吵声引来了银行经理。最终,那些欠条被拍照留存,原件他们死活要带走。舅舅小心翼翼地用塑料袋装好,放进公文包最内层,拉链拉了三遍。
走出银行时,没人说话。阳光很好,街边银杏树叶金灿灿的,可我们这一小群人像刚从墓穴里爬出来,每个人都脸色惨白。
“现在怎么办”表哥最先沉不住气,“那存折……那些钱……”
“先去房子过户”大姨声音发虚,但还在强撑,“白纸黑字的东西,跑不了”
我们打车去房管局。路上,舅舅一直在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能听见几个词:“鉴定”“笔迹”“尽快”。他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房管局大厅人很多,排队取号。我们排在37号,前面还有二十多人。等待区塑料椅子冰凉,大姨坐立不安,一会儿翻包,一会儿看手机。表哥在玩手游,音效开得很大。舅舅闭着眼睛,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敲打。
我安静地坐着,帆布袋放在腿上,双手交叠盖住。录音笔在底层,红灯微弱地闪烁。
终于叫到我们的号。
窗口工作人员是个年轻姑娘,戴着黑框眼镜,一脸倦容。大姨抢先把所有材料递进去:房产证、我的身份证、母亲死亡证明、亲属关系证明……
姑娘一样样核对,在系统里输入房产证编号。然后她皱了皱眉,又输入一次。
“请稍等”她起身离开窗口。
“怎么了”大姨扒着台面往里看。
姑娘带着一个中年男人回来。男人胸牌上写着“审核主任”。他拿起房产证,对着光看了看水印,又看了看印章。
“这个证件……”他抬头看我们,“是哪来的”
“我妹妹的房子啊!她去世了,现在要过户”大姨声音拔高,“有什么问题?”
“系统里查不到这个房产证编号对应的登记信息”主任语气平静,“而且这个印章的字体和规格,与我们现在使用的版本有出入”
“什么意思?”表哥挤过来。
“意思是,这个房产证可能是伪造的”
大厅里忽然安静了。周围几个窗口的人都转过头来。
“不可能!”大姨尖叫起来,“这房子我妹妹住了十几年!怎么可能是假的!”
舅舅一把抓过房产证,手在抖。“你们再查查!肯定是系统问题!”
“我们已经核验过三遍了”主任态度依然克制,但眼神已经变得警惕,“建议你们报警处理。使用伪造国家机关证件是违法行为”
“报警?”表哥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我们报什么警?这房子——”
“这房子怎么了”一个声音插进来。
两个穿警服的人不知何时站在我们身后。应该是银行那边联系了警方——我匿名发送的举报邮件起了作用。
“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
大姨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表哥想去扶她,被警察拦住。“都一起去”
在去派出所的车上,大姨一直在哭,不是伤心,是恐惧。“怎么会是假的……淑华为什么……”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指甲掐进我肉里,“梦妯,你说实话,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吃痛地皱眉,眼泪一下子掉下来。“大姨……疼……我什么都不知道……妈妈只跟我说房子很重要……”
“那你为什么同意过户!”
“因为……因为你们说要一家人商量……我相信你们啊……”
警察回头看了一眼。“保持安静”
派出所调解室里,气氛凝重。房产证摆在桌上,像一枚炸弹。
“证件是伪造的,这点已经确认”年轻警察说,“现在问题是,谁伪造的,谁在使用”
“是我妹妹的!她从哪儿弄来的我不知道!”大姨语无伦次,“我们也是受害者!我们以为是真的!”
“那你们急着过户什么”警察问得平静。
“因为……因为……”
因为他们贪婪。这句话卡在每个人喉咙里。
舅舅一直沉默,这时终于开口。“警察同志,这件事可能有误会。我姐姐刚去世,家里乱,可能拿错了证件”
“拿错了?”警察挑了挑眉,“产权证这么重要的东西,能拿错?”
“我们会回去找找真的”
“不用找了”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
我擦掉眼泪,从帆布袋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警察。“真的房产证在这里”
那是一份不动产权证书的复印件,但加盖了房管局的查询专用章。产权人一栏写着:“XX市锦程资产管理有限公司”,登记日期是三年前。
“这房子三年前就卖了”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买家是这家公司。妈妈只是租住,有租赁合同”
大姨像被人掐住了脖子,发不出声音。表哥张着嘴,舅舅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你怎么不早说!”表哥吼起来。
“我说了……我说舍不得……是你们非要过户……”我又哭了,这次是真的觉得荒唐,荒唐得想笑,“妈妈临终前还说,这房子她只是借住,让我以后自己努力买房……我以为你们知道……”
警察看我的眼神有些复杂。“所以这些亲属,并不清楚房子的真实情况?”
“我说了,但他们……不太相信”我低下头,“可能觉得我在骗人吧”
“王淑华!你死了都要坑我们!”大姨突然暴起,抓起桌上的烟灰缸就要砸,被警察按住。
调解室乱成一团。最终,因为使用伪造证件情节轻微(未实际造成后果),且大姨坚称不知情,警察教育了一通,让我们走了。但那份假房产证被没收了。
走出派出所时,天已经黑了。街灯亮起,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溃败的逃兵。
“现在怎么办”表哥喃喃道,“房子没了,存款……那些欠条……”
“欠条是假的”舅舅终于说,声音沙哑,“笔迹鉴定一出来就清楚了。但问题是,为什么会有假的欠条,真的房产证复印件又为什么在你手里”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住我。
我后退一步,抱紧帆布袋。“我……我不知道……妈妈留给我的……她说重要……”
“陈梦妯”舅舅第一次连名带姓叫我,“你妈还留了什么”
我摇头,眼泪又涌上来。“真的没有了……舅舅,大姨,表哥,我害怕……今天警察都来了……”
表哥冷笑。“害怕?我看你挺镇定的啊”
“因为她知道!”大姨像突然想通了,“她什么都知道!她在耍我们!”
“我没有!”我哭出声,“你们是我亲人啊!我为什么要耍你们!妈妈刚走,我就剩你们了……”
可能是我的哭声太凄惨,可能是夜色太深,他们僵持了一会儿,终究没再逼问。
“先散了吧”舅舅疲惫地摆摆手,“明天再说”
他们各自打车走了。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车尾灯汇入街道的车流,像红色的眼泪。
手机震动。周律师发来短信:“第一步完成。他们很快会去找你。准备好第二阶段了吗?”
我回复:“阳台的花盆还没挖”
3
不出所料,第二天上午,他们又来了。这次阵容更齐整,连在上海出差的表姐都飞回来了,说是“主持公道”。
我在家里等着。客厅的窗帘拉开一半,阳光斜斜照进来,灰尘在光柱里跳舞。母亲遗像前的香又换过,青烟袅袅。
敲门声很重,像在砸门。
我开门。四个人涌进来,带着屋外的寒气。
表姐王婷走在最前面,她是我母亲那边学历最高的,硕士,在一家外企做中层,平时最看不上这些“穷亲戚”。今天她穿了身灰色职业套装,妆容精致,表情严肃。
“梦妯,怎么回事”她开门见山,“听说昨天闹到派出所去了”
我让开路,请他们进来。“表姐……你们坐”
没人坐。大姨直奔主题,“梦妯,今天咱们必须把话说清楚。你妈到底留了多少东西,真东西,在哪里”
“大姨,我真的——”
“别装傻了”表哥打断我,“房产证是假的,欠条也是假的,你手里却有真复印件。你敢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王婷抬手,示意他们安静。她走到我对面,上下打量我。“梦妯,姑姑走了,我们都很伤心。但活着的人还得过日子。如果你手里有什么大家不知道的东西,最好现在拿出来。一家人,可以商量”
“商量怎么分吗”我问。
空气安静了一秒。
王婷笑了,笑得很冷。“果然是知道的。行,打开天窗说亮话。姑姑的财产,按照法律,配偶、父母、子女是第一顺序继承人。爷爷奶奶早就不在了,姑父也走了,所以理论上你是唯一继承人。但是——”
她顿了顿,“姑姑生前多次表示,希望她的财产能惠及整个家族。我们有理由认为,她可能留有口头遗嘱,或者,你对遗产的处理,应该尊重家族意愿”
“口头遗嘱需要两个以上无利害关系见证人”我轻声说,“表姐你是学法律的,应该知道”
王婷脸色变了变。“所以你是要独吞?”
“我不知道有什么可吞的”我走向书房,“妈妈留了个盒子给我,说等我一个人的时候再看。既然你们都来了,就一起看吧”
铁皮盒子摆在茶几上。锈迹,小学作业的标签,看起来毫无威胁。
我打开盒子,拿出那封信,但没有读内容,而是直接翻到最后一段,展示给他们看。
“……妈妈给你留了件小礼物,在阳台那盆君子兰下面。去挖开吧,这是妈妈最后的心意。”
大姨和表哥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冲向阳台。
那盆君子兰长得很好,墨绿色的叶子肥厚油亮,母亲每天都会跟它说话。他们说养花的人心静,母亲的心其实从未静过。
表哥粗暴地把整盆花拔出来,泥土撒了一地。大姨用手就开始刨,指甲缝里很快塞满黑泥。
王婷皱了皱眉,但没阻止。舅舅站在书房门口,远远看着。
花盆底部,埋着一个塑料保鲜盒。表哥挖出来,打开。
里面没有珠宝,没有存折,只有一叠照片,和一封信。
照片是黑白的,很旧了。第一张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站在老屋门前。女人眉眼温柔,是年轻时的外婆。婴儿是母亲。
第二张,母亲五六岁的样子,牵着外婆的手,旁边站着两个女孩——大姨和另一个姨妈。
第三张,外婆躺在床上,形销骨立,围在床边的有五六个人,包括年轻时的舅舅、大姨。母亲跪在床边,握着外婆的手。
一共十几张照片,记录了这个家族几十年的变迁。最后一张是前年的全家福,春节拍的,所有人都笑着,母亲站在最中间。
信很短,是外婆的字迹,颤颤巍巍。
“淑华,妈知道你最懂事,也最委屈。这个家里,你付出最多,得到最少。妈没什么能留给你的,只有这些话:别学妈,一辈子为别人活。你的女儿,要让她为自己活。这些照片你收好,等梦妯长大了,给她看。让她知道,家族是什么,亲情是什么,更重要的是,让她知道什么时候该转身离开。”
信纸下方,母亲补了一行字:“妈,我听你的。梦妯,你也听外婆的。”
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表哥粗重的呼吸声。
大姨看着那些照片,手在抖。她抽出其中一张,是她结婚时和母亲的合影。母亲穿着伴娘裙,笑得很开心,搂着她的肩膀。那时候她们还会说悄悄话,会分享一支口红。
“什么意思……”大姨声音哑了,“妈这封信……”
“意思是,外婆知道”我说,“知道妈妈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也知道你们拿走了多少”
“我们拿什么了!”表哥扔掉照片,“少在这儿煽情!钱呢!房子呢!真的东西呢!”
“真的东西”我慢慢重复这三个字,“你们觉得什么才是真的东西”
王婷捡起一照片,看着上面年轻的外婆和母亲,很久没说话。然后她放下照片,转向我。
“梦妯,我为我刚才的话道歉”她说,“但现实是,姑姑的遗产需要合法处理。如果你坚持你是唯一继承人,请出示法律文件。否则,我们有权要求分割”
终于说到正题了。
“好”我说,“我请了律师,今天下午过来。我们一次性说清楚”
4
周律师下午三点准时到的。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深灰色西装,提一个黑色公文包。进门后先对母亲遗像鞠了一躬,然后才在沙发上坐下。
所有人都到齐了。大姨一家,舅舅,王婷,还有闻讯赶来的两个远房堂亲。客厅挤得满满当当,像在开家族会议。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文件夹,打开前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
“我是陈淑华女士生前的法律顾问,周正”他声音平稳,有某种安定人心的力量,“受陈淑华女士委托,以及其女儿陈梦妯女士的授权,今天在此宣读陈淑华女士的遗嘱,并对相关遗产情况进行说明”
“等等”舅舅开口,“我们怎么知道遗嘱是真是假”
“遗嘱经过公证,这是公证书复印件”周律师推过来一份文件,“各位可以传阅。有任何质疑,可以向公证处核实”
文件在众人手中传递。纸张哗哗作响,没人说话。
“现在,我宣读遗嘱核心内容”周律师戴上老花镜,“第一,关于不动产。陈淑华女士名下曾有两处房产,分别位于本市XX区XX路XX号,以及XX区XX街XX号。前者已于三年前出售,款项用途见后续说明;后者于五年前完成产权转移,现登记在陈梦妯女士名下,但附加了居住权限制——陈淑华女士享有终身居住权,现因其去世,该房产完全归陈梦妯女士所有”
大姨猛地站起来。“什么?!还有一套房子?!”
“是的,那套老房子”舅舅喃喃道,“爸去世前留给淑华的……我以为她早就卖了……”
“她没卖”周律师平静地说,“只是从来没告诉你们”
“继续”王婷说,手指紧紧攥着。
“第二,关于金融资产。陈淑华女士的银行存款、理财产品、股票等,总额约二百四十万元,其中二百万元已于两年前设立信托基金,受益人为陈梦妯女士,但领取条件为:年满三十岁,或完成硕士研究生学业,或结婚成家——三者满足其一即可。目前该信托由XX信托公司管理,这是托管协议”
二百四十万。这个数字让所有人都吸了口气。
“剩下四十万呢”表哥急切地问。
“第三,关于债务与债权”周律师翻过一页,“经核实,陈淑华女士生前无任何未偿还合法债务。相反,这里有四份借款协议,分别是:王建国先生2008年借款三十万元,王秀莲女士2015年借款十五万元,刘伟先生2018年借款八万元……”
他每念一个名字,那个人的脸色就白一分。
“这些借款均有借条,且约定年利率5%,但截至目前,本息均未偿还”周律师抬起头,“借条原件在我这里,扫描件已经提供给陈梦妯女士。另外,昨天在银行保管箱发现的那些‘欠条’,经初步鉴定,签名系伪造,指印来源待查。陈梦妯女士保留追究伪造者法律责任的权利”
舅舅的额头渗出冷汗。大姨嘴唇发紫。表哥想说什么,被王婷按住。
“第四,关于其他资产和遗愿”周律师继续,“陈淑华女士的个人物品、首饰、收藏等,全部由陈梦妯女士继承。此外,陈淑华女士特别交代:她年轻时曾受外婆照顾良多,因此从遗产中拨出二十万元,设立“外婆纪念奖学金”,资助家族中品学兼优的晚辈上学。具体章程另附”
他合上文件夹。“遗嘱宣读完毕。各位有任何问题,可以现在提出”
沉默。长达一分钟的沉默。
然后大姨先哭起来,不是悲伤,是愤怒和绝望。“淑华……你骗得我们好苦啊……你早就防着我们了……”
“因为你们值得被防备”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我。我第一次挺直腰背,看着他们的眼睛。
“妈妈生病最后半年,你们来看过几次”我问,“大姨,你来过三次,每次都问能不能提前分点东西。表哥,你来过一次,坐了十分钟就说有事要走。舅舅,你打电话问妈妈那个老房子能不能借给你儿子结婚用”
“我们……我们忙……”
“忙到连她化疗的日子都记不住”我笑了,笑出了眼泪,“我去医院陪护,听到隔壁床的阿姨说,你女儿真孝顺,天天来。妈妈笑着说,是啊,我女儿最好。然后她偷偷哭,因为她的兄弟姐妹,一个都没来”
王婷低下头。
“妈妈不是防着你们”我说,“她是太了解你们了。如果她早早把房子、存款摆出来,你们会怎么样?会像现在这样,围着她留下的一点东西,争得头破血流。她不想让我看到这些,不想让最后的亲情也变得这么难看”
“所以她做了假的房本,假的存折”表哥嘶声道,“等着我们上钩?”
“不,她是给我选择”我看向周律师,“周叔叔,妈妈当时怎么说的”
周律师轻叹一声。“淑华说,如果梦妯心软,想分给大家,那就把假的东西拿出来,让他们争,争完了,梦妯也能看清人心。如果梦妯不想分,那就把真的遗嘱拿出来,合法合规,谁也说不出什么。但她猜,以梦妯的性格,多半会选前者”
“因为你心软”舅舅盯着我,“你跟你妈一样心软”
“曾经是”我说,“但现在不是了”
我从包里拿出U盘,插在电视上。屏幕亮起,出现文件夹列表。
“这些是妈妈这些年为你们做的事的记录”我点开一个表格,“大姨,你儿子上私立小学,赞助费八万,妈妈出的。舅舅,你厂子火灾重建,妈妈借你二十万——注意,是借,不是给,虽然她从来没要你还。表哥,你第一次创业赔了十几万,是妈妈偷偷给你补的窟窿,怕表嫂跟你闹离婚”
一个又一个文件,一笔又一笔账。数字不会骗人,时间不会骗人。
“妈妈总说,一家人,互相帮衬是应该的”我关掉屏幕,“但她帮衬你们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帮衬过她?她离婚后最难的那几年,你们谁问过一句?我上学需要钱,你们谁主动说过帮忙?”
没人回答。
“外婆说得对”我拿起茶几上那张老照片,“妈妈为这个家付出了一辈子。现在她走了,我不会让她白付出”
周律师适时开口,“基于遗嘱和法律,目前的情况是:陈梦妯女士继承全部合法遗产;同时,她作为债权人,有权向各位追讨欠款。考虑到亲属关系,陈梦妯女士愿意给出两个方案”
所有人都抬起头。
“方案一,债务抵消”周律师说,“各位欠陈淑华女士的借款,与陈淑华女士‘欠’各位的借款——也就是那些伪造欠条上的金额,进行抵消。差额部分,不再追讨”
“抵消?”表哥算得快,“那我们还倒欠……”
“是的,但从账面上,两清”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方案二,债务和解。陈梦妯女士放弃全部债权,同时,各位签署声明,承认遗嘱效力,放弃对陈淑华女士遗产的一切主张,今后不得以任何理由骚扰陈梦妯女士”
“这算什么选择!”大姨叫道,“都是对她有利的!”
“因为法律对她有利”周律师平静地说,“这些借款诉讼时效都还没过,借条原件齐全。如果走上法庭,各位不仅要还本付息,还要承担诉讼费、律师费。而且——”
他顿了顿,“伪造欠条的事,如果陈梦妯女士坚持报案,可能涉及刑事责任”
最后这句话像一盆冰水,浇灭了所有气焰。
王婷第一个站起来。“我签方案二。我爸妈欠姑姑的钱,我来还一部分,剩下的,我保证他们不再打扰梦妯”
“婷婷!”大姨想拉她。
“妈,你还嫌不够丢人吗”王婷甩开她的手,“姑姑给我们的够多了。那些欠条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是不是有一次你让姑姑按指印,说是什么保险文件,其实……”
大姨脸色煞白,瘫坐下去。
舅舅慢慢站起身,像一下子老了十岁。“我也签方案二”他看着母亲遗像,很久,然后对我鞠了一躬,“梦妯,对不起。也代我跟你妈说声对不起”
他走向周律师,在文件上签下名字,按了手印。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开。
表哥还想争辩,被王婷瞪了一眼,悻悻地闭了嘴。最终,所有人都签了方案二。
他们一个一个离开,像退潮后留在沙滩上的贝壳,空荡荡的,了无生气。
最后走的是王婷。她在门口停住,回头看我。“梦妯,那些照片……能给我一张吗?我和姑姑的合影”
我挑了一张递给她。她接过去,手指抚过照片上母亲的笑脸。
“姑姑是个好人”她轻声说,“好人不该被这么对待”
“所以她教会我,好人也要有锋芒”
王婷点点头,走了。
门关上。世界安静了。
周律师整理好文件,站起身。“都办妥了。信托基金的手续我明天来处理。那套老房子,你打算怎么处理?”
“卖掉”我说,“然后买个小一点的,够我一个人住就行”
周律师笑了笑,拍拍我的肩。“你妈妈会为你骄傲的”
他走了。
我锁好门,回到客厅。夕阳西下,最后一缕金光透过窗户,照在母亲遗像上。她笑得那么温柔,那么通透。
我把那些假房本、假存折、假欠条,连同亲戚们签的声明文件,一起放进铁皮盒子,盖上盖子。
然后我走到阳台,收拾那盆被刨开的君子兰。泥土重新填回去,植物重新栽好。我的手指触到花盆底部时,摸到一个硬物。
挖出来,又是一个小塑料盒。这次里面没有照片,只有一张银行卡,和一张纸条。
“梦妯,如果走到这一步,说明你做得很好。这张卡里有五十万,是妈妈单独给你留的‘转身基金’。去你想去的地方,过你想过的生活。别回头。妈妈永远爱你。”
我握着那张卡,跪在阳台上,终于放声大哭。
哭完,天已经全黑了。城市华灯初上,车流如河。我洗了把脸,给君子兰浇了水,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老房子明天就挂牌出售。新生活下周开始。
母亲,我转身了。这次,真的不回头了。
(故事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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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木子李 故事虚构,不要对照现实,喜欢的宝宝点个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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