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关近了,车窗外的海雾渐渐淡去,胶东的风还带着咸湿,一入沂蒙山区,便换成了黄土与柴草的气息。我把车窗摇下一点,冷风扑在脸上,像母亲早年缝补衣裳的针脚,粗粝,却一下下扎在心上。
我是从这片山里走出去的。靠着一灯一书,从土坯房走到大学课堂,再到胶东海滨的一方办公桌,娶妻生子,安稳度日。外人看来,是跳出农门,是前程似锦。可只有我自己知道,有些根,一旦扎进黄土,便一辈子拔不出来。就像史铁生笔下那片地坛,不必时时想起,却在每一个疲惫、迷茫、年近岁末的时刻,悄悄把我拉回原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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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停在村口,儿子第一次见这样的山,这样的院,眼睛亮得像星。妻子提着年货,我牵着孩子,一步步走近那扇熟悉的木门。门槛依旧不高,却跨了我大半生。
一进院,年味便扑了过来。父亲早已备好红纸墨字,笔墨摊在小桌上。我挽起袖子,压纸、蘸墨,一笔一画写下春联。字不如幼时写得端正,心却比任何时候都静。墨香混着烟火气,在小院里缓缓流淌。贴罢对联,再敬天地。香烛轻燃,青烟袅袅,没有繁文缛节,只有一辈辈传下的虔诚。那不是迷信,是山里人对天地、对岁月、对祖先最朴素的敬畏与感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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厨房里,母亲早已和面、调馅。包饺子是过年最沉的仪式。妻子学着母亲的样子,捏出歪歪扭扭的褶,儿子伸出小手,把面粉抹得满脸都是。我坐在灶前添柴,火苗舔着锅底,映得满室温暖。饺子一个个排好,像一行行走过的岁月,朴素,却圆满。
年夜饭上桌,没有山珍海味,却是刻进骨血的味道。一家人围坐一桌,不说宏图大志,不问薪水高低,只问冷暖,只盼平安。电视里春晚开场,歌声笑语飘在屋里,与窗外偶尔响起的鞭炮声揉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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儿子趴在桌边,一会儿看饺子,一会儿看晚会,眼里满是新奇。我望着眼前一幕,忽然明白,所谓年味,从来不在鞭炮多响、酒菜多丰,而在一桌一饭、一言一笑、一家人围坐不散的温情里。
夜里,孩子睡了,妻子也已安歇。我独自站在院里,望着沂蒙的星空。城里的灯火太亮,亮得看不见星星;城里的节奏太快,快得来不及回望。而在这里,时间慢了下来,慢到能听见心跳,能听见岁月走过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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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初一,天刚蒙蒙亮,便要去长辈家中拜年。一身新衣,一句恭祝,一揖到地。没有虚浮的客套,只有血脉里的敬重。老人笑着递上红包,嘴里念叨着平安顺遂。那些老话,听了一年又一年,从前只觉寻常,如今再听,句句都是人间至理。
年味真的淡了吗?
我站在故乡的黄土上,忽然懂得,年味从未真正远去。它只是换了模样,藏在贴对联的指尖里,藏在包饺子的褶皱里,藏在敬天地的青烟里,藏在一声 “过年好” 里。我们从山里走向城市,从泥泞走向坦途,可有些东西不能丢:那是根,是礼,是敬,是情,是一辈辈薪火相传的民俗与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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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沂蒙走来,在胶东扎根,携妻带子,重返故土。原来人生最好的风景,不是越走越远,而是走得再远,仍能归来;不是拥有多少,而是守住什么。
年归沂蒙,心归人间。
这一缕淡淡年味,便是我们一生不忘的来路,也是子子孙孙要走下去的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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