声明:本篇故事为虚构内容,如有雷同纯属巧合,采用文学创作手法,融合历史传说与民间故事元素。故事中的人物对话、情节发展均为虚构创作,不代表真实历史事件。
锦衣卫北镇抚使,虽为北镇抚司最高长官,品级尽管只有从四品,但是权柄却极重
大明天启四年,冬。
诏狱,天字九号监。
“沈炼,你来了。”
声音沙哑,来自草席上一个披头散发、形销骨立的囚犯。
他是前任内阁首辅,顾秉谦。
三日前,以结党营私、图谋不轨之罪下狱,三族之内,无论男女老幼,尽数收监。
奉旨查办此案的,正是眼前人。
北镇抚司镇抚使,沈炼。
沈炼立于栅栏之外,玄色飞鱼服上的鎏金纹路在火把下闪着幽光,衬得他面容愈发冷肃。
“顾大人,时辰已到,该上路了。”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同诏狱深处的万年寒冰。
顾秉谦却笑了,他费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中竟闪过一丝怜悯。
“沈镇抚,你可知,你我本是同一种人?”
“你我,都是这棋盘上,早晚要被舍弃的棋子。”
“今夜你送我,不日,又该有何人来送你?”
“别急,你的那碗断头酒,已经在温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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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暗流
京城,腊月。
铅灰色的天幕低垂,将紫禁城的琉璃瓦压得黯淡无光。
一场大雪,已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一日。
北镇抚司衙门内,却听不见一丝风雪声。
这里是天子亲军锦衣卫的法司,专理“诏狱”,可自行逮捕、侦讯、行刑,毋须通过外廷三法司。
而北镇抚司镇抚使,便是这座人间炼狱的阎罗。
沈炼端坐于堂上,身前的紫檀木长案上,只放着一盏尚冒着热气的清茶。
他的目光,落在堂下跪着的一名锦衣卫校尉身上。
此人满头大汗,身上的积雪尚未化尽,便混着冷汗濡湿了衣襟。
“说。”
沈炼只吐出一个字。
那校尉身子一颤,叩首道:“禀……禀大人,卑职等奉命追查城西米价飞涨一案,查到……查到通州漕运大使王德海与西山大营游击将军李信,有……有私相授受之嫌。”
“证据。”
沈炼的语气依旧平淡,听不出喜怒。
校尉从怀中颤抖着取出一本账簿,高高举过头顶。
“这是从王德海府中搜出的密账,上面记录了他近年来与李信的所有银钱往来,皆以暗语记述。卑职已请司内主簿核验,账目……分毫不差。”
一名侍立在旁的锦衣卫百户上前,接过账簿,呈到沈炼案前。
沈炼并未翻看,只将茶盏的盖子轻轻拨开,又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
“李信,是信王府的旧人。”
他陈述着一个事实。
校尉的头埋得更低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卑职知晓。”
谁人不知,当今万历皇帝龙体欠安,储位未定。
信王与福王,是朝野上下公认最有可能继承大统的两位皇子。
信王朱由检,素有贤名,礼贤下士,门生故吏遍布朝野。
福王朱常洵,乃是郑贵妃所出,圣眷正浓,背后更有东厂与外戚支持。
两派势力在朝堂之上明争暗斗,早已不是秘密。
而西山大营,是拱卫京师的三大营之一,其主将的态度,至关重要。
李信身为西山大营的实权将领,又是信王旧部,如今却被查出与福王一派的漕运大使有染。
这盘棋的背后,牵扯的是国本之争。
“此事,还有谁知晓?”沈炼问道。
“回大人,仅有参与行动的几名弟兄,皆是司内老人,口风极紧。”
沈炼端起茶盏,吹了吹浮沫。
“将账簿存入密档,列为‘甲字柒号’卷。”
“将王德海、李信二人,秘密押入诏狱,分开关押,不许任何人探视。”
“对外宣称,二人因疫病暴毙。”
“所有参与此案的校尉、力士,官升一级,赏银百两,即刻调往南京,非本官手令,终身不得回京。”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冷静,不带半分迟疑。
那校尉听完,如蒙大赦,重重叩首:“卑职……遵命!谢大人!”
他明白,这是沈炼在保他们。
知道得太多,有时候比犯错更危险。
待校尉退下,堂内复归死寂。
沈炼这才缓缓翻开那本账簿。
上面的暗语并不复杂,无非是些“寿桃”、“玉如意”之类的代称。
但账目之巨,触目惊心。
足以买下十个西山大营。
沈炼的指尖在账簿上轻轻划过,眼神幽深。
他知道,这不仅仅是贪腐。
这是在养兵。
养一支足以在关键时刻,左右京城局势的私兵。
突然,一名小宦官碎步跑了进来,躬身道:“沈大人,陛下口谕,召您即刻入宫,乾清宫面圣。”
沈炼合上账簿,站起身。
他整理了一下飞鱼服的衣角,将腰间的“炼心”绣春刀扶正。
门外,风雪更大了。
一场更大的风雪,正在紫禁城里酝酿。
沈炼走出衙门,刺骨的寒风卷着雪沫,扑面而来。
他微微眯起眼,望着远处巍峨的宫城轮廓。
那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关着天下权力最大的人,也藏着天下最深的孤独与猜忌。
而他,沈炼,就是皇帝握在手中,最锋利也最不为人知的一把刀。
这把刀,既可以斩向敌人,也可以……斩向自己。
乾清宫内,温暖如春。
地上铺着厚厚的波斯地毯,角落里的鎏金兽首香炉吐出袅袅青烟,是上等的龙涎香。
万历皇帝朱翊钧半躺在铺着黄缎的软榻上,面色蜡黄,不住地咳嗽着。
这位曾经意气风发,开创了“万历中兴”的帝王,如今已被酒色与丹药掏空了身子。
“沈炼,来了。”
皇帝的声音有些虚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鹰隼一般。
“臣,参见陛下。”
沈炼跪地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平身。”
皇帝摆了摆手,示意他走近些。
“朕的身体,一日不如一日了。”
皇帝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朕在位四十余年,自问无愧于列祖列宗。只是这江山,终究要交到后人手上。”
沈炼垂手侍立,一言不发。
这是天家事,不是他一个臣子能置喙的。
“福王……朕知道,他性子浮躁,难堪大任。可贵妃……唉。”
“信王,看着倒是不错,勤勉、谦逊,朝中清流都拥护他。”
皇帝说到这里,忽然话锋一转,目光灼灼地盯着沈炼。
“可越是如此,朕越是不安。”
“沈炼,你替朕办了这么多年的差事,你来说说,这世上,何为忠?何为奸?”
这是一个要命的问题。
沈炼心头一凛,躬身答道:“回陛下,在臣眼中,无所谓忠奸。”
“只有,听话的,与不听话的。”
皇帝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声中却夹杂着笑意。
“好!说得好!”
“听话的,与不听t话的……哈哈哈……”
他笑了许久,才渐渐平复下来。
“朕要你查一件事。”
皇帝从枕下摸出一块玄铁令牌,递给沈炼。
令牌入手冰冷,正面刻着一条腾云驾雾的五爪金龙,背面,只有一个字。
“敕”。
“见此令,如朕亲临。京城内外,所有兵马、衙司,皆可节制。”
沈炼的心,猛地一沉。
这块令牌,是太祖皇帝朱元璋亲手打造,传至今日,轻易不动用。
一旦动用,便意味着有动摇国本的大事发生。
“臣,遵旨。”他将令牌紧紧攥在手中。
皇帝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朕要你查一查,信王府的‘观星阁’。”
“那里,每隔三日,便有京中重臣彻夜‘观星’。”
“朕想知道,他们看的,究竟是天上的星,还是朕这把龙椅上的星。”
沈炼的瞳孔骤然收缩。
信王府的观星阁,他早有耳闻。
名义上,是信王与一众文人墨客清谈玄学、仰望星象之地。
如今听来,竟是结党议政的贼窝。
若此事为真,便是谋逆。
“臣,明白了。”
“此事,不得动用北镇抚司的任何人手。”皇帝的声音变得极冷,“朕信不过他们。”
“朕只信你,沈炼。”
“你一个人去查。”
“查清楚,谁是人,谁是鬼。”
沈炼的心,沉到了谷底。
一个人,去查一个亲王谋逆的案子。
这已经不是差事,而是死路。
北镇抚司权势滔天,令人闻风丧胆,但也因此,成了众矢之的。
朝堂之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盼着他沈炼死。
一旦他孤身查案,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皇帝,这是在用他的命,去赌一个真相。
“臣,领旨。”
沈炼没有丝毫犹豫,将令牌揣入怀中,再次叩首。
走出乾清宫,殿外的风雪已经停了。
一缕惨淡的阳光穿透云层,照在洁白的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沈炼抬头望天,轻轻吐出一口白气。
他知道,自己的处境,比这腊月寒冬,还要冷上三分。
皇帝给了他至高无上的权力,却也给了他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这盘棋,他已经身在局中,再无退路。
唯一能做的,就是在这死局之中,杀出一条活路。
第二章 棋子
夜色如墨。
沈炼没有回府,也没有去北镇抚司。
他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的青布短衫,头戴一顶旧毡帽,走在京城僻静的巷陌里。
积雪被踩得咯吱作响,这是深夜里唯一的声音。
他要去一个地方。
一个除了他自己,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穿过七拐八绕的胡同,他停在一座毫不起眼的院门前。
院门上没有挂匾,只是两扇斑驳的黑漆木门。
沈炼伸手,按照“三长两短”的节奏,轻轻叩响了门环。
片刻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道缝。
门后露出一张苍老的面孔,睡眼惺忪。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小店已经打烊了。”
“我找‘老船夫’。”沈炼压低了声音。
那老者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明,他将门拉开一些,侧身让沈炼进去。
“东家在后院书房等您。”
院子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
这里明面上是一家不起眼的客栈,暗地里,却是沈炼亲手编织的情报网中,最隐秘的一个节点。
“老船夫”,是这个节点的头领的代号。
沈炼穿过前院,来到后院的书房。
一个身着锦袍、体态微胖的中年人正坐在灯下,仔细擦拭着一柄古剑。
他便是“老船夫”,真实身份是前朝的一名翰林学士,因牵扯进一桩文字狱而家道中落,被沈炼所救,从此死心塌地为他卖命。
“大人,深夜到访,必有大事。”老船夫放下古剑,起身行礼。
“嗯。”沈炼将毡帽摘下,露出了那张冷峻的面容。
“我要信王府‘观星阁’的所有情报。”
“从建阁之日起,一砖一瓦,一人一事,都不能漏。”
老船夫的面色变得凝重起来。
“大人,您要动信王?”
“是陛下要动。”沈炼纠正道。
老船夫叹了口气,从书架最顶层的一个暗格里,取出一个上了锁的檀木盒子。
“观星阁的情报,属‘天字’绝密,自建立之初,便由我亲自掌管,从未假手于人。”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厚厚一摞用蝇头小楷写就的密报。
“观星阁,三年前由信王亲自督造,名义上是请道录司的真人为太后祈福。”
“工匠皆是王府亲卫假扮,外人不得靠近。”
“建成后,信王遍邀京中名士,如翰林院掌院学士杨涟、左都御史左光斗等人,定期‘雅集’。”
老船夫一边说,一边将相关的密报抽出来,递给沈炼。
“这些人,都是东林党的中坚,素以清流自居,与福王背后的阉党势同水火。”
沈炼接过密报,一目十行地看着。
上面详细记录了每一次“雅集”的时间、参与人员,甚至还有他们谈话内容的零星记录。
“他们谈论的,多是经义、史论,偶有涉及朝政,也只是点到为止,言辞极为谨慎。”
老船夫继续说道:“我们的人,想尽办法,也只能在外围打探,无法进入观星阁内部。”
“不过,有一个发现。”
“每一次雅集之后,都会有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王府后门驶出,去往城西的‘百草堂’药铺。”
“百草堂?”沈炼的眉头微微皱起。
“是。那家药铺的东家,名叫钱一本,是个医术高明的大夫,但为人孤僻,极少与人来往。”
“我们查过他的底细,很干净,三代皆是行医,与朝中任何人都没有瓜葛。”
沈ennan的直觉告诉他,这个钱一本,有问题。
一个亲王府的秘密集会,为何要与一个看似寻常的药铺产生联系?
“观星阁的图纸,能弄到吗?”沈炼问道。
“难。”老船夫摇了摇头,“图纸由信王府长史亲自保管,藏于密室,守卫森严。”
“不过,我们收买了一名当年参与建造的工匠。他凭记忆,画出了一份草图。”
他从盒子底部,抽出一张泛黄的草纸。
图画得很粗糙,但基本结构清晰可辨。
观星阁,分为上下两层。
上层是观星台,下层,则是一个巨大的、空旷的厅堂。
没有任何密室或夹层。
这不合常理。
如此重要的密会之地,怎会没有防备?
沈炼的目光在图纸上反复逡巡,最终,停留在了厅堂正中央,一个标记着“镇邪石”的位置。
“这是何物?”
“据那工匠说,是一块从泰山运来的巨石,信王称其能镇压邪祟,保王府安宁。自安放之后,便再也无人动过。”
沈炼的指尖,在“镇邪石”三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他有预感,问题的关键,就在这块石头上。
“帮我办一件事。”沈炼抬起头,看着老船夫。
“大人请讲。”
“三日后,是下一次雅集之日。”
“在那之前,我要你设法,让钱一本离开他的药铺,至少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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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且,我要一份百草堂的详细结构图。”
老船夫沉吟片刻:“此事不难。钱一本有个嗜好,喜欢搜集孤本医书。我已打探到,琉璃厂的‘通古斋’近日收到一本前朝的《疮科秘要》手抄本,他必会前往。一来一回,足够两个时辰。”
“药铺的结构图,今夜便可送到大人手上。”
“好。”沈炼点了点头,“此事过后,你和所有知道内情的人,立刻出京,去关外,永远不要再回来。”
老船夫身体一震,眼中闪过一丝悲凉,但很快便化为决然。
“属下,遵命。”
他知道,这是沈炼在保护他们。
一旦沈炼的行动失败,所有与他有关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离开客栈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沈炼走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心中已有了初步的计划。
他必须潜入观星阁,亲自去看一看那块“镇邪石”。
但信王府守卫森严,硬闯无异于自投罗网。
唯一的破绽,或许就在那家百草堂。
他需要一个身份,一个能让他悄无声息地接近信王府,又不引起任何人怀疑的身份。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他本不愿去动用的人。
因为那个人,是他在这冰冷的世间,唯一存留的,一丝温暖。
但如今,为了活下去,他别无选择。
棋盘之上,每一颗棋子,都有其用处。
包括他自己。
也包括,他最不想伤害的人。
第三章 困兽
黄昏。
残阳如血,将京城笼罩在一片凄美的光晕中。
沈炼来到城南一处名为“教坊司”的地方。
这里是官妓之所在,也是京城最风流繁华,同时也是最藏污纳垢的所在。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后巷,叩响了一扇不起眼的角门。
开门的是个老妈子,见到沈炼,先是一愣,随即堆起满脸的谄笑。
“哎哟,是沈大人!稀客,真是稀客!快请进!”
沈炼面无表情地走了进去,一股混杂着脂粉与酒气的味道扑面而来。
“周妙彤在吗?”他问道。
“在,在。妙彤姑娘今日身子不适,正在房里歇着呢。”老妈子一边引路,一边喋喋不休。
穿过喧闹的前院,来到一处僻静的独立小楼。
楼前种着一架枯藤,在寒风中瑟瑟作响。
“妙彤,你看谁来了。”老妈子推开房门,高声喊道。
房间里,一个身着素白衣裙的女子正临窗而坐,听到声音,缓缓回过头来。
她便是周妙彤。
她的眉眼如画,气质清冷,与这风尘之地格格不入。
看到沈炼,她的眼中没有惊喜,只有一抹淡淡的哀愁。
“你来了。”
她的声音,像窗外的风一样轻。
周妙彤本是官家小姐,因父亲获罪,没入教坊司。
是沈炼,在一次查案中与她相识。
他为她赎了身,却没有将她纳为妻妾,而是安置在这里,给了她最大的体面与自由。
他偶尔会来看她,两人只是静静地坐着,说几句话,喝一杯茶。
这里,是沈炼卸下所有防备与杀伐之气的地方。
“我有事,需要你帮忙。”沈炼开门见山。
周妙彤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提出要求。
“你说。”
“我需要一个身份,进入百草堂。”
沈炼将他的计划和盘托出。
他需要周妙彤假扮病人,去百草堂求医,借机将他带入其中。
只有周妙彤的身份,才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她是教坊司的人,与朝堂纷争毫无关联。
她去药铺求医,天经地义。
听完沈炼的计划,周妙彤沉默了许久。
“你查的案子,很危险?”她轻声问道。
“是。”
“会死吗?”
“会。”
周妙彤抬起眼,静静地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沈炼冷峻的脸。
“我帮你。”
她没有问为什么,也没有问后果。
只因为,开口的人是他。
“只是……”她顿了顿,“事成之后,带我离开这里,好吗?”
“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京城。”
沈炼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女子,她将自己最宝贵的青春,耗费在这座名为“自由”的牢笼里,等待着一个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承诺。
“好。”他郑重地点了点头,“我答应你。”
两日后。
一辆朴素的马车,停在了百草堂门前。
周妙彤在丫鬟的搀扶下,缓缓走下车。
她面色苍白,步履虚浮,一副久病缠身的模样。
而沈炼,则扮作一名跟车的仆役,穿着粗布衣服,低着头,跟在后面。
百草堂内,药气弥漫。
一个须发皆白的老者坐在柜台后,正是钱一本。
他抬眼看了看周妙彤,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
“姑娘,哪里不适?”
“小女子近来时常心悸、盗汗,夜不能寐,还请先生施以援手。”周妙彤的声音细若蚊蝇。
钱一本伸出三根手指,搭在周妙彤的手腕上。
片刻后,他收回手,面色如常。
“气血两亏,心脾失调。不是大症候,我给你开几副药,调理一下便好。”
他转身去药柜抓药。
就在这时,一名伙计匆匆跑了进来,附在钱一本耳边低语了几句。
钱一本的脸色微微一变。
“知道了。”他挥了挥手,让伙计退下。
他对周妙彤说:“姑娘稍坐,老夫有点急事,去去就回。”
说着,便拿起一件外衣,匆匆向外走去。
机会来了。
沈炼对周妙彤使了个眼色。
周妙彤会意,捂着胸口,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倒在了椅子上。
“哎呀,姑娘,你怎么了!”丫鬟惊慌地大叫起来。
药铺里剩下的两名伙计见状,赶忙围了上来。
趁着混乱,沈炼如同一道青烟,悄无声息地闪身进了药铺的后院。
后院不大,有几间厢房,是伙计们的住处和存放药材的仓库。
按照老船夫给的图纸,沈炼迅速找到了钱一本的卧房。
房间里陈设简单,但一尘不染。
沈炼的目标,是寻找任何与信王府有关的线索。
他仔细搜查了床铺、衣柜、书架,一无所获。
这里干净得就像一个陷阱。
他的目光,最终落在了房间中央的一张八仙桌上。
桌上,放着一个棋盘。
棋盘上,黑白二子正在厮杀,是一局下到一半的残局。
沈炼的瞳孔一缩。
他认得这局棋。
这是古谱《忘忧清乐集》中的一局“镇神头”。
以变化繁复、杀机四伏而著称。
更重要的是,这局棋,他曾经在信王朱由检的书房里,见过一模一样的。
信王,是国手级别的棋痴。
一个孤僻的郎中,为何会与亲王下同一局棋?
这绝非巧合。
就在这时,沈炼的耳朵微微一动。
他听到了一阵极其轻微的,来自地下的机括转动声。
声音的来源,就在棋盘之下!
他立刻俯下身,仔细检查八仙桌。
桌腿与地面连接处,有几不可察的缝隙。
他尝试着转动棋盘上的棋子。
当他拿起一颗黑子,放在棋盘天元之位时,“咔哒”一声,八仙桌下方的地砖,缓缓向一侧滑开,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一条密道!
沈炼心中一喜,正要探身进入。
突然,一股强烈的危机感,从背后袭来!
他想也不想,就地一个翻滚。
“嗖!嗖!嗖!”
三支淬着蓝光的袖箭,擦着他的头皮,钉入了他身后的墙壁。
他回过头,只见门口不知何时,已经站着两个人。
为首的,正是本该去了琉璃厂的钱一本!
他手中握着一个精巧的机括,脸上挂着一丝冰冷的笑意。
“沈镇抚,北镇抚司的鱼,果然还是喜欢吃腥。”
而在他身后,一个身材高大的汉子,手持一把雁翎刀,封住了唯一的出口。
沈炼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这是一个陷阱。
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陷阱。
从周妙彤踏入百草堂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落入了圈套。
“你是故意引我来的。”沈炼缓缓站起身,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不错。”钱一本坦然承认,“信王殿下料定,皇帝那只老狐狸,一定会派他最忠心的狗来咬人。”
“而满朝文武,只有你沈炼,有这个胆子,也有这个本事。”
“所以,我们便设下了这个局,请君入瓮。”
沈炼的目光扫过两人。
钱一本,太阳穴高高鼓起,呼吸绵长,分明是内家高手。
而那个持刀大汉,虎口处满是老茧,眼神狠戾,是刀口舔血的军中悍卒。
他被包围了。
在这狭小的空间里,他以一敌二,毫无胜算。
更致命的是,他的身份已经暴露。
一旦他死在这里,信王便可以反咬一口,说他沈炼滥用职权,诬陷亲王,畏罪自杀。
到那时,皇帝为了平息众怒,为了皇室颜面,不但不会为他申冤,反而会将所有的罪名,都推到他这个死人身上。
他将死无对证,遗臭万年。
好一招“请君入瓮”,好一招“死无对证”。
沈炼慢慢拔出“炼心”刀。
刀身狭长,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森寒的光。
“束手就擒吧,沈大人。”钱一本的声音充满了嘲讽,“给你一个体面。”
“至少,可以留个全尸。”
沈炼没有说话。
他只是将刀横在胸前,摆出了一个守势。
他的眼神,像一匹被逼入绝境的孤狼。
困兽犹斗。
他沈炼,从不是束手待毙之人。
第四章 诏狱
战斗结束得很快。
沈炼的刀法,以快、准、狠著称,招招皆是杀人技。
但在两名同级别高手的夹击下,他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
更何况,对方的目的不是杀他,而是擒他。
钱一本的掌法绵密如网,不断消解着沈炼的刀势。
那名持刀大汉则势大力沉,每一刀都逼得沈炼不得不硬接,消耗他的体力。
一刻钟后。
随着“当啷”一声,沈炼手中的“炼心”刀被震飞,脱手而出。
下一瞬,钱一本的手掌已经印在了他的胸口。
一股阴柔的内力涌入,瞬间封住了他的经脉。
沈炼只觉浑身一软,跪倒在地。
“带走。”钱一本冷冷地说道。
大汉上前,用特制的牛筋绳将沈炼捆了个结结实实。
沈炼没有反抗,只是抬起头,目光穿过钱一本,望向门外。
他看到了周妙彤。
她站在那里,面色惨白,眼中满是惊恐与绝望。
两名王府护卫,像看管犯人一样,站在她的身侧。
他们的目光,在空中交汇。
沈炼的眼神,没有责备,只有一丝歉意。
他到底,还是把她卷了进来。
周妙彤的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行清泪,从她美丽的脸颊上滑落。
沈炼被押进了密道。
密道很长,蜿蜒向下,不知通往何处。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前方出现了一道厚重的石门。
钱一本上前,在石壁上摸索片刻,石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地方。
诏狱。
这里,竟然是北镇抚司的诏狱!
沈炼的心,彻底凉了。
他明白了。
信王府的观星阁,百草堂的密道,最终,都通向了这里。
通向了他自己一手掌控的人间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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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王,竟然在北镇抚司的眼皮子底下,挖了一条直通诏狱的密道。
这是何等的手笔!何等的胆魄!
他被押进了一间牢房。
这间牢房,他很熟悉。
天字一号。
是用来关押朝中一品大员,或是宗室亲贵的地方。
他曾经在这里,审问过无数显赫一时的人物。
如今,他自己,成了这里的阶下囚。
“沈大人,好好享受吧。”钱一本站在栅栏外,脸上是胜利者的微笑。
“这里的一草一木,可都是你亲手布置的。”
“很快,你就会知道,你曾经施加在别人身上的痛苦,究竟是何种滋味。”
石门,重重地关上了。
牢房里,陷入一片死寂的黑暗。
沈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受着体内被封住的经脉,一丝力气也提不起来。
他败了。
败得一塌糊涂。
从他接下皇帝任务的那一刻起,每一步,都在对方的算计之中。
皇帝要他查信王,信王便将计就计,设下陷阱,将他这个皇帝最锋利的刀,折断在自己手中。
接下来,信王会怎么做?
他会拿着“沈炼夜闯民宅、意图不轨”的罪证,去向皇帝“哭诉”。
他会说,沈炼身为北镇抚司镇抚使,却滥权枉法,构陷忠良,意图挑起皇子之争,其心可诛。
而皇帝,为了维护皇室的稳定,为了安抚信王和那些支持他的清流大臣,会怎么做?
皇帝会牺牲他。
毫不犹豫地牺牲他。
一个死去的镇抚使,远比一个失败的镇抚使,更有价值。
沈炼闭上眼睛,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
顾秉谦的话,犹在耳边。
“你我,都是这棋盘上,早晚要被舍弃的棋子。”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局中局”。
皇帝是执棋人,信王也是执棋人。
而他,从始至终,都只是一颗用来投石问路的棋子。
现在,路探明了,棋子,也就没用了。
不知过了多久,牢门上的小窗被打开。
一张熟悉的脸,出现在窗外。
是北镇抚司的掌刑千户,赵无敬。
他是沈炼一手提拔起来的心腹。
“大人!”赵无敬的声音里,充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你怎么会……”
“是信王的人干的。”沈炼平静地说道,“我中了他们的圈套。”
赵无敬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信王?他们……他们怎么敢!”
“他们不仅敢,而且还成功了。”沈炼看着他,“现在,外面情况如何?”
赵无敬的嘴唇哆嗦着:“信王殿下……已经带着都察院、大理寺的官员,包围了北镇抚司。”
“他们手持您的令牌,说您……说您私设公堂,意图谋反,要……要接管北镇抚司,清查乱党。”
沈炼的心,又往下沉了一分。
连他的人,都被策反了。
不,或许不是策反。
信王有他的令牌,等同于皇帝亲临。
赵无敬他们,不得不从。
“你来,是信王让你来的?”沈炼问道。
赵无敬摇了摇头,眼中闪着泪光:“不,是卑职……卑职偷偷来的。”
“大人,您快走!卑职可以想办法打开牢门,送您出去!”
沈炼摇了摇头。
“没用的。”
“现在整个北镇抚司,都已在信王的掌控之下。我出去了,也是天罗地网。”
“更何况,我一走,就坐实了畏罪潜逃的罪名。”
“到那时,所有跟着我的人,都会被牵连,一个都活不了。”
赵无敬的拳头,重重地砸在牢门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那……那该怎么办啊!”他绝望地低吼道。
沈炼沉默了。
他也在问自己,该怎么办。
死局。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死局。
他没有任何翻盘的可能。
除非……
除非能有外力介入。
一个能够打破棋盘的力量。
可如今,谁又能帮他?
皇帝巴不得他死。
东厂与他素来不和,只会落井下石。
朝中百官,更是视他为洪水猛兽。
他想不出,谁还会,谁还敢,在这时候,向他伸出援手。
“赵无敬。”沈炼忽然开口。
“卑职在!”
“你听好。”沈炼的声音,变得异常严肃。
“附耳过来。”
赵无敬连忙将耳朵贴在小窗上。
沈炼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说了一段话。
赵无敬听着,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到震惊,最后,化为一丝决然。
“大人,您确定要这么做?”
“这是唯一的办法。”沈炼的声音里,透着一股不成功便成仁的疯狂。
“赌一把。”
“赌赢了,我们都能活。”
“赌输了,不过是早死几天。”
赵无敬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点了点头。
“卑职,明白了。”
“卑职,万死不辞!”
说完,他关上小窗,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牢房里,再次恢复了死寂。
沈炼靠在墙上,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将自己最后的一点希望,赌在了一个最不可能的人身上。
他不知道,这步棋,究竟是会带他走向新生,还是会加速他的灭亡。
他只知道,他已经把自己的命,交了出去。
剩下的,只能听天由命。
第五章 暗子
三日后。
信王朱由检,在一众朝臣的簇拥下,再次来到了北镇抚司。
他的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悲愤与忧虑。
“诸位同僚,沈炼谋逆一案,已是铁证如山。”
“本王奉陛下口谕,彻查此案,绝不姑息!”
“今日,便要提审沈炼,让他当着天下人的面,认罪伏法!”
他身后的左都御史左光斗,翰林院掌院杨涟等人,纷纷附和。
“殿下英明!”
“定要严惩国贼,以正视听!”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向诏狱走去。
信王走在最前面,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他知道,沈炼完了。
皇帝也保不住他。
只要沈炼一死,北镇抚司这把悬在所有文官头上的利剑,就会被彻底摧毁。
届时,朝堂之上,便是他们东林党人的天下。
而他这个未来的皇帝,也将得到一股最坚实的支持力量。
一石二鸟。
这盘棋,他赢定了。
来到天字一号监外。
信王示意狱卒打开牢门。
沉重的铁门缓缓拉开。
牢房里,沈炼穿着一身囚服,安静地坐在草席上。
他的身上,看不到任何伤痕,但脸色却苍白如纸。
“沈炼,你可知罪?”信王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威严。
沈炼缓缓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与他对视。
“臣,何罪之有?”
“大胆!”左光斗厉声喝道,“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敢狡辩!”
“你夜闯民宅,私设密道,意图构陷亲王,挑起宫闱之乱,桩桩件件,都是灭族的大罪!”
沈炼笑了。
他的笑容,很轻,很淡,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嘲讽。
“王爷,你说我私设密道,可有证据?”
“百草堂下的密道,便是铁证!”
“哦?”沈炼慢悠悠地站起身,“那条密道,王爷可曾亲自去看过?”
“它,是通向何处的?”
信王的心头,忽然闪过一丝不安。
但他旋即镇定下来。
“自然是通向你那不可告人的巢穴!”
“是吗?”沈炼的笑容更深了。
“王爷不妨现在就派人,顺着那条密道,走到尽头去看一看。”
“看看那里,究竟藏着什么。”
信王身后的钱一本,脸色微微一变。
他想起了什么,快步上前,在信王耳边低语道:“殿下,不可!那密道……”
他的话还没说完。
“报——!”
一名锦衣卫校尉,神色慌张地从外面冲了进来。
他直接跪倒在信王面前,声音颤抖。
“殿下……不好了!”
“东厂……东厂的人,把我们北镇抚司给围了!”
“什么?!”
信王大惊失色。
东厂?
魏忠贤的人,怎么会来这里!
就在这时,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从牢房外传来。
“哟,咱家道是谁呢?原来是信王殿下啊。”
“大清早的,不在府里读书,跑到这腌臜地方来,也不怕污了您这千金之躯?”
众人回头望去。
只见一个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的老太监,在一众番子的簇拥下,慢悠悠地走了进来。
他的脸上,带着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眼神却像毒蛇一样阴冷。
正是东厂提督,九千岁,魏忠贤!
信王看到他,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魏公公,你来做什么?”
“北镇抚司办案,东厂不得干涉,这是祖制!”左光斗站出来,厉声呵斥。
魏忠贤“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左大人,你好大的官威啊。”
“咱家来,可不是为了干涉你们办案。”
他从袖中,慢条斯理地掏出了一卷黄绫。
“咱家,是来传皇上口谕的。”
他清了清嗓子,尖声念道:
“奉天承运皇帝,敕曰:”
“北镇抚司镇抚使沈炼,忠于国事,克于职守,朕心甚慰。”
“着,即刻官复原职,并加封为锦衣卫指挥同知,总领南北镇抚司一切事宜,钦此!”
口谕念完,整个诏狱,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愣住了。
信王的脸,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精彩至极。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沈炼,不仅无罪释放,还……还升官了?
总领南北镇抚司?
那岂不是成了整个锦衣卫,除指挥使之外,权力最大的人?
这怎么可能!
皇帝疯了吗?
“王爷,接旨吧。”魏忠贤将口谕递到信王面前,脸上的笑容,充满了幸灾乐祸。
信王的身体,在微微颤抖。
他死死地盯着牢房里的沈炼。
沈炼,也正看着他。
脸上,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表情。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信王明白了。
他上当了。
他掉进了沈炼挖的另一个坑里。
可是,怎么会?
沈炼明明已经是个死人了,他怎么可能翻盘?
他又是如何,说动了与他势同水火的魏忠贤,来救他?
除非……
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信王脑中闪过。
他猛地回头,看向那条漆黑的密道入口。
他突然明白了沈炼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王爷不妨现在就派人,顺着那条密道,走到尽头去看一看。”
那条密道的尽头……
究竟是什么?
信王朱由检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几乎凝固。
他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到了一个最不可能,却又是唯一合理的解释。
他猛地挥手,声音因恐惧而变得尖利。
“来人!快!去百草堂,把那条密道……给本王炸了!快去!”
然而,已经晚了。
魏忠贤阴恻恻的笑声,再次响起。
“不必了,王爷。”
“咱家的人,已经替您去看过了。”
“您猜,咱家在那密道的尽头,发现了什么?”
魏忠D贤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砸在信王的心上。
“一间密室,满屋子的……龙袍、玉玺,还有一份……禅位诏书。”
第六章 翻盘
“禅位诏书?”
这四个字一出口,犹如一道惊雷,在死寂的诏狱中炸响。
左光斗、杨涟等一众东林党官员,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他们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私藏龙袍、伪造玉玺、草拟禅位诏书……
这其中任何一条,都是凌迟处死、诛灭九族的滔天大罪!
“不……不可能!”信王朱由检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尖叫,“这是污蔑!是栽赃陷害!”
他通红着双眼,死死地瞪着牢中的沈炼。
“是你!沈炼!是你干的!”
“是你在这短短三天里,设下的毒计!”
沈炼终于从草席上站了起来,他掸了掸囚服上的灰尘,缓步走出牢门。
他走到信王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对方急促的呼吸。
“王爷,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我身陷诏狱,手无寸铁,经脉被封,如何能做到这一切?”
“反倒是王爷您,这几日手持我的令牌,节制整个北镇抚司,出入自由。”
“究竟是谁栽赃谁,恐怕,还需要东厂的魏公公,好好查一查了。”
魏忠贤适时地发出一声冷笑。
“信王殿下,这就不劳您费心了。那些东西,咱家已经派人原封不动地呈送到了陛下面前。”
“陛下龙颜大怒,已经下令,将所有涉案人员,全部打入东厂大牢,由咱家亲自审问。”
他身后的东厂番子们“哗啦”一声,拔出了腰间的绣春刀,将信王一党团团围住。
冰冷的刀锋,映着左光斗等人绝望的脸。
他们明白了。
从沈炼被抓的那一刻起,他们就输了。
沈炼被抓,是“饵”。
引诱信王接管北镇抚司,是“势”。
而那条密道,才是真正的“杀招”。
沈炼故意让信王发现百草堂的密道,让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
但他却不知道,那条密道,根本不是通往什么秘密巢穴。
那是一条通往地狱的死路。
沈炼早就料到,信王会利用这条密道来构陷自己。
于是,他便将计就计。
他通过赵无敬,联系上了魏忠贤。
他告诉魏忠贤,信王府的地下,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一个足以将信王和整个东林党连根拔起的秘密。
而打开这个秘密的钥匙,就在他沈炼手里。
他和魏忠贤做了一笔交易。
他用信王的命,换自己的命。
魏忠贤与东林党斗了半辈子,做梦都想将对方置于死地。
如此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岂会错过?
于是,就在信王以为胜券在握,在北镇抚司耀武扬威的时候。
东厂的番子,已经悄无声息地通过那条密道,潜入了信王府的核心。
他们“发现”了那间藏着龙袍和禅位诏书的密室。
那些东西,自然是沈炼早就让“老船夫”的情报网,神不知鬼不觉地布置好的。
一个完美的栽赃嫁祸。
一个天衣无缝的局中局。
沈炼用信王对付自己的手段,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信王。
“带走!”
魏忠贤一声令下,番子们如狼似虎地扑了上去。
“不!我冤枉!父皇!儿臣是冤枉的啊!”
信王凄厉的惨叫声,回荡在诏狱之中,显得那么无力,那么可笑。
片刻之后,诏狱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魏忠贤走到沈炼面前,那张布满褶子的脸上,挤出了一丝难看的笑容。
“沈大人,好手段,真是好手段啊。”
“咱家,佩服。”
“公公谬赞了。”沈炼的表情依旧古井无波,“若非公公鼎力相助,下官早已是冢中枯骨。”
“你我,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魏忠贤摆了摆手,“信王倒了,福王殿下的路,便好走多了。”
“而你沈大人,也官复原职,甚至还更进了一步。”
“只是……”魏忠贤的眼睛眯了起来,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
“你别忘了,你还欠咱家一个人情。”
“这个人情,咱家早晚,会让你还的。”
沈炼微微躬身:“下官,静候公公差遣。”
魏忠贤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带着他的人,扬长而去。
沈炼独自一人,站在空荡荡的诏狱里。
他抬起手,看了看自己的掌心。
那里,空无一物。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赢得这盘棋,他付出了什么。
他赌上了自己的命,赌上了所有追随者的命。
他利用了周妙彤的感情,将她置于险地。
他与自己最痛恨的阉党合作,与虎谋皮。
他赢了。
但他也变得,更像一个孤家寡人了。
赵无敬快步走了过来,脸上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大人!我们赢了!”
沈炼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道:“周妙我呢?”
赵无敬脸上的笑容一僵。
“回大人……周姑娘她……她被信王的人带走后,便下落不明了。”
“信王府被抄时,也没有找到她。”
沈炼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他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攥住。
他赢了天下,却把他唯一想保护的人,弄丢了。
第七章 血债
乾清宫。
万历皇帝的病,似乎好了一些。
他半靠在龙榻上,听着魏忠贤添油加醋地汇报着信王谋逆案的“细节”。
当听到“禅位诏书”四个字时,皇帝的眼中,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杀机。
“这个逆子……”
他低声咒骂了一句,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魏忠贤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他知道,皇帝在思考。
过了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
“信王,赐白绫,留全尸。”
“其母妃,打入冷宫。”
“信王府上下,凡涉案者,一律……处斩。”
“杨涟、左光斗等东林党羽,交由东厂,严加审讯,务必将逆党,一网打尽。”
一道道冰冷的命令,从皇帝口中吐出,决定了无数人的生死。
“至于沈炼……”皇帝顿了顿。
魏忠贤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功过相抵,官复原职。锦衣卫指挥同知一职,暂且兼任,以观后效。”
“传旨,让他来见朕。”
魏忠贤心中暗骂一声“老狐狸”,但脸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
“奴才,遵旨。”
半个时辰后,沈炼再次踏入了乾清宫。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飞鱼服,腰间的“炼心”刀,擦拭得锃亮。
“臣,沈炼,叩见陛下。”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谢陛下。”
“你这次,办得不错。”皇帝看着他,“替朕,拔掉了一颗大钉子。”
“也替朕,试出了朝中百官的人心。”
沈炼垂首道:“皆赖陛下天威,臣不敢居功。”
皇帝笑了笑,那笑容却有些冷。
“你和魏忠贤的交易,朕都知道。”
沈炼的心,猛地一跳。
“朕也知道,那些龙袍、诏书,是你事先安排好的。”
“你用一个弥天大谎,骗了信王,骗了魏忠贤,也骗了……朕。”
皇帝的目光,如刀子一般,刮在沈炼的脸上。
大殿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沈炼缓缓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
他的眼神,没有丝毫畏惧。
“陛下,臣只问一句。”
“若信王不死,今夜,睡不安寝的,是谁?”
皇帝的瞳孔,骤然收缩。
沈炼的话,正中他的要害。
帝王心术,便是制衡。
他既不希望福王一党独大,也不希望信王羽翼丰满。
他让沈炼去查信王,本意是敲山震虎,削其羽翼。
但他没想到,信王竟敢反戈一击,要置沈炼于死地。
这,触碰了皇帝的逆鳞。
沈炼是他的刀。
打狗,也要看主人。
信王动沈炼,就是动他朱翊钧的权威。
所以,信王必须死。
但皇帝不能自己动手,他需要一把刀。
而沈炼,就用最极端,最酷烈的方式,替他完成了这件事。
虽然过程不光彩,但结果,是皇帝想要的。
“你很大胆。”皇帝许久才说出这句话。
“伴君如伴虎,臣若不大胆,早已尸骨无存。”沈炼的回答,依旧不卑不亢。
皇帝沉默了。
他看着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冷静、果决、心狠手辣。
像一把淬了剧毒的刀,锋利得让他都感到了一丝寒意。
他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完全掌控这把刀了。
“周妙彤的事,朕听说了。”皇帝忽然换了个话题。
“朕会下旨,让五城兵马司协查,定会给你一个交代。”
这是一种安抚,也是一种警告。
“谢陛下。”沈炼躬身行礼。
他知道,皇帝这是在告诉他,不要因为一个女人,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退下吧。”皇帝挥了挥手,显得有些疲惫。
“朕累了。”
沈炼退出乾清官。
门外,月凉如水。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胸中的郁结,却丝毫没有散去。
他回到了北镇抚司。
衙门里,灯火通明。
所有的锦衣卫校尉,见到他,都躬身行礼,眼神中,充满了敬畏。
经此一役,沈炼在锦衣卫中的威望,达到了顶峰。
他走入自己的公房。
赵无敬早已等候在此。
“大人,都查清楚了。”
他递上一份卷宗。
“周姑娘,是被信王府长史刘侨,秘密转移到了城外的一处庄园。”
“但是……”赵无敬的声音低了下去,“我们的人赶到时,庄园已经被人付之一炬。”
“在火场中,我们发现了……发现了十几具烧焦的尸体。”
“其中一具,从身形和随身佩戴的饰物判断,很可能……就是周姑娘。”
沈炼拿着卷宗的手,在微微颤抖。
他一页一页地翻看着。
上面,有火场的勘验图,有从尸体上找到的残存饰物的图样。
那是一支他送给周妙彤的,梅花簪。
如今,只剩下了一小半,被烧得漆黑。
“刘侨呢?”沈炼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信王案发后,他便失踪了。我们查到,他最后出现的地方,是天津卫的码头。”
“他应该是……出海了。”
沈炼合上卷宗,闭上了眼睛。
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周妙彤那张清丽的脸,和那双总是带着淡淡哀愁的眼睛。
“事成之后,带我离开这里,好吗?”
“去哪里都好,只要不是京城。”
这是她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而他,食言了。
一股滔天的杀意,从沈炼的身上,不可抑制地迸发出来。
整个公房的温度,都下降了好几度。
赵无敬站在一旁,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
他从未见过如此状态下的沈炼。
那不是愤怒,不是悲伤。
而是一种,要将整个世界都拖入地狱的,纯粹的毁灭欲。
“传我命令。”
许久,沈炼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底,一片血红。
“调集北镇抚司所有精锐,封锁天津卫所有港口。”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告诉他们,我只要刘侨。”
“谁敢阻拦,格杀勿论!”
血债,必须用血来偿。
第八章 鬼船
天津卫,码头。
海风腥咸,吹得桅杆上的旗帜猎猎作响。
一艘不起眼的福船,正准备解缆起航。
船上,一个穿着管家服饰的中年男子,正焦急地望着岸上。
他便是信王府长史,刘侨。
信王倒台的那一刻,他便知道大势已去。
他当机立断,带着府中所有金银细软,和几个心腹,星夜逃往天津卫,准备出海,逃往倭国。
他还带走了一个人。
周妙彤。
他知道,这个女人,是沈炼的软肋。
只要把她控制在手里,万一被沈炼追上,还能有一个保命的筹码。
“都什么时候了!怎么还不开船!”刘侨对着船老大怒吼道。
船老大一脸为难:“刘爷,不是小的不想开,是……是港口被封了。”
“锦衣卫的人,把整个码头都戒严了,许进不许出!”
刘侨心中一沉。
他知道,是沈炼追来了。
他没想到,沈炼的动作,会这么快。
“加钱!我给你双倍的价钱!你现在就给我开船!”刘侨从怀里掏出一袋金子,扔在船老大面前。
船老大看着金子,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但随即又化为恐惧。
“刘爷,这……这不是钱的事啊!那是锦衣卫!是北镇抚司的杀神!被他们抓住,咱们都得死啊!”
就在他们争执不下的时候。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从码头上传来。
刘侨回头望去,只见一队队身穿飞鱼服,手持绣春刀的锦衣卫,如潮水般涌了过来。
为首一人,一身玄色飞鱼服,面容冷峻如冰。
正是沈炼。
刘侨的脸,瞬间没了人色。
他一把抓住身边的周妙彤,将一把匕首,抵在了她的脖子上。
“沈炼!你别过来!”他声嘶力竭地吼道。
“你再往前一步,我就杀了她!”
沈炼停下了脚步。
他静静地看着船上的两人。
他的目光,落在周妙彤的脸上。
她比之前,更加消瘦了,眼中满是惊恐,但当她看到沈炼时,那份惊恐,又化为了一丝安心。
仿佛只要有这个男人在,天,就塌不下来。
“放了她。”沈炼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可以让你走。”
“你以为我还会信你吗?”刘侨疯狂地大笑起来,“沈炼,你把我害得家破人亡,我今天,就要让你尝尝失去挚爱的滋味!”
他说着,手中的匕首,又用力了一分。
周妙彤的脖子上,渗出了一丝血迹。
沈炼身后的赵无敬,紧张地握住了刀柄。
“大人……”
沈炼抬起手,制止了他。
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刘侨。
“刘侨,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放了她。”
“否则,你会死得很难看。”
“哈哈哈!吓唬我?”刘侨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有她在我手上,你敢动我一根汗毛吗?”
“你以为,我真的不敢?”
沈炼的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下一刻。
异变突生。
站在刘侨身后的那名船老大,眼中突然凶光一闪。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铁锥,毫不犹豫地,狠狠刺入了刘侨的后心。
“噗嗤!”
铁锥穿心而过。
刘侨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不敢置信地低下头,看着穿透自己胸膛的血淋淋的锥尖。
然后,他缓缓地,回过头。
那名船老大,正对着他,露出了一个森然的笑容。
刘侨的身体,软软地倒了下去。
周妙彤发出一声尖叫,瘫坐在甲板上。
码头之上,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沈炼,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缓步走上了船。
他走到那名“船老大”面前。
“干得不错,‘老船夫’。”
那“船老大”躬身行礼,撕下了脸上的假面。
露出的,正是本该早已远遁关外的情报头子,“老船夫”。
“属下,幸不辱命。”
原来,这艘船,从一开始,就是沈炼安排好的。
刘侨自以为逃出生天,实际上,却是自投罗网。
他走的每一步,都在沈炼的算计之中。
沈炼走到周妙彤面前,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了她瑟瑟发抖的身上。
“没事了。”
他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温柔。
周妙彤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
她扑进他的怀里,放声大哭。
仿佛要将这些日子里所有的恐惧与委屈,都哭出来。
沈炼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任由她哭着。
他的目光,却越过她的肩膀,望向了波涛汹涌的大海。
他的眼神,幽深而复杂。
他救回了周妙彤。
但他知道,事情,还远没有结束。
信王一案,看似尘埃落定。
但他总觉得,这背后,还隐藏着一只更大的,看不见的手。
那只手,搅动着朝堂的风云,玩弄着所有人的命运。
包括他,也包括……龙椅上的那位皇帝。
这盘棋,才刚刚开始。
第九章 密信
沈炼将周妙彤,安置在了京郊的一处秘密庄园里。
这里守卫森严,皆是沈炼最信任的心腹。
他答应她,等京城的事了了,就带她远走高飞,去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地方。
周妙彤信了。
她每天在庄园里,读书,弹琴,绣花。
等待着那个男人的到来。
而沈炼,则重新投入到了无尽的暗流之中。
信王一党被清除后,朝堂之上,出现了短暂的权力真空。
魏忠贤的阉党势力,趁机急剧扩张,气焰熏天。
而另一股势力,也在悄然崛起。
那就是以福王朱常洵为核心的外戚集团。
两派势力,为了争夺未来的储君之位,明争暗斗,无所不用其极。
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片诡异的紧张气氛中。
沈炼,作为总领南北镇抚司的锦衣卫指挥同知,再次被推到了风口浪尖。
阉党和福王一党,都想将他拉拢到自己的阵营。
但他,谁也没有投靠。
他像一个孤僻的幽灵,游离于两派之间,冷眼旁观着他们的争斗。
他知道,自己一旦站队,就将彻底失去自主,沦为别人的刀。
他更知道,皇帝,也不希望他站队。
皇帝需要他,做一根插在两派之间的钉子,维持着那脆弱的平衡。
这一日,沈炼正在北镇抚司的密室里,查阅着一份绝密卷宗。
这份卷宗,代号“玄”。
里面记录的,是十多年前,震惊朝野的“妖书案”和“梃击案”。
这两桩悬案,都与当年的国本之争有关,背后牵扯到郑贵妃和福王。
当年,负责查办此案的,正是沈炼的恩师,前任北镇抚司镇抚使,纪纲。
但后来,纪纲却因“图谋不轨”被处死,卷宗也被列为禁案,封存至今。
沈炼总觉得,这两桩案子,与如今的朝局,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想从这些泛黄的故纸堆里,找出一些线索。
就在这时,赵无敬匆匆走了进来。
“大人,宫里来人了。”
“是司礼监的秉笔太监,王安。”
沈炼的眉头一挑。
王安,是司礼监中,唯一一个敢和魏忠贤分庭抗礼的人物。
他为人正直,素来看不惯魏忠贤的所作所为,被认为是宫中清流的代表。
但他从不拉帮结派,只忠于皇帝一人。
他这个时候来找自己,所为何事?
沈炼来到前厅。
只见一个面容清瘦,眼神锐利的老太监,正端坐在那里喝茶。
“王公公。”沈炼拱手行礼。
王安放下茶杯,站起身来。
“沈大人,不必多礼。”
“咱家今日来,是奉了陛下的密旨。”
他从袖中取出一封用火漆封口的信,递给沈炼。
“陛下让咱家,亲手交给你。”
“并且嘱咐,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沈炼接过密信,入手很沉。
他没有立刻打开,只是看着王安。
“公公可知,信中所为何事?”
王安摇了摇头。
“陛下心意,如渊似海,非我等奴才能揣测。”
“但咱家可以提醒沈大人一句。”
“近来,京城里,不太平。”
“有一股来自关外的势力,正在暗中活动。”
“他们的人,已经渗透到了朝堂,甚至……宫中。”
沈炼的心头一震。
关外的势力?
他想起了信王案中,那个失踪的刘侨。
也想起了,自己总觉得在背后操纵一切的那只“看不见的手”。
“多谢公公提醒。”
送走王安后,沈炼回到密室,拆开了那封密信。
信上,没有字。
只有一幅画。
画上,是一只展翅欲飞的,海东青。
而在海东青的利爪之下,抓着一条奄奄一息的,五爪金龙。
沈炼的瞳孔,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海东青,是满洲女真部落的图腾。
而五爪金龙,代表的,是大明皇权。
这幅画的意思,不言而喻。
后金,要反。
而且,他们已经将手,伸到了大明的腹心之地。
信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是用一种极其特殊的墨水写就的,寻常光线下根本无法看见,只有用特制的药水浸泡,才会显现出来。
“彻查‘红丸案’,斩断宫中之鬼。”
红丸案!
沈炼的呼吸,陡然变得急促。
那是几年前,泰昌帝朱常洛登基一月便暴毙的悬案。
当时,便是因为服用了鸿胪寺官员进献的“红丸”而死。
此案,最后以几个太医和官员被处死而草草了结。
但明眼人都知道,这背后,水深得很。
如今,皇帝竟要他重查此案。
还要他,斩断“宫中之鬼”。
这个“鬼”,究竟是谁?
是进献红丸的郑贵妃和福王一党?
还是在背后推波助澜的魏忠贤?
亦或是……那股来自关外的,后金的势力?
沈炼将密信,放在烛火上,烧成了灰烬。
他知道,皇帝交给了他一个比查办信王案,还要危险百倍的任务。
这一次,他要面对的,是盘根错节的几股巨大势力。
稍有不慎,便是粉身碎骨。
但他的眼中,没有丝毫畏惧,反而燃烧起一股兴奋的火焰。
他喜欢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
他喜欢这种,将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的,掌控感。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阴沉的天空。
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而他,沈炼,将是这场风暴的中心。
第十章 鬼影
沈炼开始秘密调查“红丸案”。
他将所有相关的卷宗,都调到了自己的密室。
他发现,当年负责此案的,除了三法司,还有东厂。
而当时,魏忠贤还只是司礼监的一个小太监。
真正主事的人,是当时的东厂提督,陈炬。
但陈炬,在红丸案了结后不久,便离奇地暴毙了。
官方的说法是,旧疾复发。
但沈炼从卷宗的蛛丝马迹中发现,陈炬的死,疑点重重。
他很可能是,被人灭口了。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
沈炼决定,从当年参与过此案,并且还活着的人入手。
他找到了一个名字。
前太医院院判,许显纯。
此人,在红丸案后,便被革职,回乡养老去了。
沈炼派人去请。
几天后,一个形容枯槁,神情惶恐的老者,被带到了沈炼面前。
“罪……罪臣许显纯,参见沈大人。”
许显纯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
“起来吧。”沈炼的声音,很温和。
“赐座,上茶。”
许显纯战战兢兢地坐下,连茶杯都不敢碰。
“许院判,不必紧张。”沈炼笑了笑,“本官今日请你来,只是想问几个,关于当年红丸案的问题。”
许显纯的脸色,瞬间变得死灰。
“大人……此案,早已了结……罪臣,罪臣什么都不知道啊!”
“是吗?”沈炼的笑容不变,“可我听说,当年,是你亲自验的药渣。”
“也是你,第一个提出,那红丸,性热,不适合陛下当时的龙体。”
许显纯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你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良知的医者。”沈炼继续说道,“所以,你被人排挤,被人革职。”
“但你也因此,捡回了一条命。”
“不像有些人,因为知道得太多,看得太清,最后,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沈炼的话,像一把锥子,狠狠刺进了许显纯的心里。
他想起了当年惨死的同僚,想起了暴毙的陈炬公公。
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他知道,如果今日,自己不把知道的说出来。
恐怕,就走不出这北镇抚司的大门了。
他挣扎了许久,终于像是下定了决心。
“噗通”一声,重新跪倒在地。
“大人,我说!我都说!”
他颤抖着声音,将当年他所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当年,泰昌帝服下第一颗红丸后,病情确实有所好转。
但许显纯在检查药渣时,发现红丸的成分中,除了人参、鹿茸等补药,还夹杂着一味,极其罕见的西域奇花。
此花,名为“醉梦”。
少量服用,可使人精神亢奋,飘飘欲仙。
但若与烈性补药同服,便会激发人体所有潜能,在短暂的“回光返照”后,油尽灯枯而亡。
许显纯当即便向当时的东厂提督陈炬,汇报了此事。
陈炬大惊失色,立刻入宫,想要阻止皇帝服用第二颗红丸。
但,为时已晚。
当他赶到时,泰昌帝已经服下了第二颗红丸,当夜便宾天了。
之后,陈炬便开始秘密调查此事。
他查到,进献红丸的鸿胪寺官员李可灼,与郑贵妃宫中的一名管事太监,来往密切。
而那名叫“醉梦”的奇花,则是通过一条秘密的商路,从关外,流入京城的。
那条商路的背后,隐隐指向了……后金。
就在陈炬即将查到更多线索的时候。
他,暴毙了。
而许显纯,则因为提前被排挤出了权力中心,反而逃过一劫。
听完许显纯的叙述,沈炼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线索,终于串联起来了。
红丸案,郑贵妃,福王,后金……
这背后,是一张早已布下多年的,巨大的阴谋之网。
后金,通过郑贵妃和福王,试图干预大明的皇位继承。
他们想要扶持一个,对他们有利的,或者说,一个更容易控制的皇帝上台。
而信王,因为其勤勉、贤能,以及对后金的强硬态度,成为了他们的眼中钉。
所以,他们便借信王自己的野心,设下圈套,将其除去。
好一招“借刀杀人”。
而这一切的操盘手,那个隐藏在最深处的“鬼”,究竟是谁?
沈炼的脑海中,闪过一个又一个的名字。
魏忠贤?郑贵妃?福王?
不,他们都只是棋子。
真正的执棋人,另有其人。
一个,能同时操纵宫内宫外,甚至关内关外势力的人。
一个,隐藏得最深,最不引人注目的人。
沈炼的目光,再次落到了那份“妖书案”的卷宗上。
他看到了一个,被他忽略了许久的名字。
慈宁宫掌事太监,刘成。
一个看似老实本分,在宫中毫无存在感的老太监。
但卷宗中记载,当年妖书案发时,曾有人检举,刘成与宫外的白莲教匪首,有书信来往。
但后来,此事却不了了之。
检举人,离奇失踪。
而刘成,则安然无恙地,继续做着他的掌事太监。
沈炼的心中,一个大胆的猜测,渐渐成形。
他站起身,对着门外喊道。
“来人!”
“备马,去慈宁宫。”
他要去见一个人。
当今太后。
也是当年,郑贵妃最大的对头。
他要去问一问,关于那个刘成,关于那段被尘封的往事。
他有预感,真相,就快要水落石出了。
但他也知道,当真相揭开的那一刻,也将是他,最危险的时刻。
因为他要面对的那个“鬼”,很可能,就藏在太后的身边。
甚至,就是那个,他一直想要寻找的,幕后黑手。
他走出北镇抚司,翻身上马。
天空中,不知何时,又飘起了雪花。
京城的这个冬天,似乎格外的冷,也格外的长。
沈炼策马,消失在风雪之中。
他不知道,这一去,等待他的,究竟是真相大白,还是……另一个更深的绝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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