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禧年六月二十二号,夏威夷檀香山的一间病房里,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主治医师凑到轮椅跟前,弯下腰,对着那位百岁老寿星,抛出了那个最不想让人面对的问题:“是不是该撤呼吸机了?”
老爷子眼皮紧紧合着,脸上的褶子都在抖,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面颊止不住地往下淌。
过了好半天,他才费劲地挤出两个字:
“撤吧……”
这俩字砸在地上,分量太沉了。
拍板拿主意的人,是刚过完百岁寿诞的张学良。
而躺在病榻上刚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是跟了他整整七十二年的赵四小姐,也就是赵一荻。
这一刻,离他们头一回见面的1926年,足足过去了七十四个春秋。
大伙儿聊起这段往事,嘴里多半是“少帅美女”的花边新闻,或者是“红粉知己”的才子佳人戏码。
每一次点头,那都是拿后半辈子当筹码在押注。
咱们索性把日历翻乱,穿越回那三个要命的关口,瞅瞅这对看着不起眼的男女,心里盘算的到底是一本什么账。
第一道鬼门关:上世纪20年代末的“名誉销毁”
指针拨回上世纪二十年代的尾巴。
那会儿的赵一荻,也就是赵四小姐,迎头撞上了这辈子的头一把“梭哈”。
那年头,她才是个十四五岁的丫头片子。
家里是正儿八经的顶级豪门,亲爹赵庆华在北洋政府里位高权重,要钱有钱,要面儿有面儿。
这姑娘脑瓜子灵,眼光也高,哪怕在那些公子哥儿扎堆的交际场上,也没正眼瞧过谁。
哪成想,一场蔡公馆的舞会,让她撞上了张学良。
这下麻烦大了,摆在她面前的是个死结:她看上的是个有家室的男人,还是个处在风口浪尖上的军阀二代。
照理说,这种事儿也就是一阵风,过两天就散了。
可赵四小姐干了件让大伙儿下巴掉地上的事——卷铺盖卷儿,直接跑去沈阳找人家了。
这步棋走得有多险?
那可是上世纪二十年代,虽说风气开了点,但对于赵家这种有头有脸的大户人家,闺女跟人跑了,那简直是把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尽了。
亲爹赵庆华气得脸都绿了,二话不说,直接在报纸上登了个通告,那是铁了心要断绝父女关系。
这一招太狠了。
在那个年代,这基本就是判了赵四小姐“社会性死刑”。
赵庆华这么干,一方面是当爹的气不过,另一方面也是为了保住家族的脸面,更是要在政治上跟张学良划清界限,免得惹火烧身。
对于一个还没成年的小姑娘来说,这意味着后路全断了。
没了娘家撑腰,也没个正经名分(那时候她住在张学良北陵的别墅里,连个妾都算不上),法律更保护不了她。
她这是把自己的一生,全押在了张学良这个“高风险资产”身上。
要是站在当年的角度看,这买卖简直亏到了姥姥家。
风险大得没边,回报完全没谱。
可赵四小姐最后赢没赢?
这么说吧,她赌的是张学良骨子里的“江湖义气”。
她用这种自断后路的方式,逼出了张学良心底最软的那块肉——既然你为了我连家都不要了,我又怎么能当陈世美?
第二道鬼门关:1941年的“残酷交易”
要说私奔是年轻不懂事的一时冲动,那1941年那道坎,才是真把人性放在火上烤。
1936年西安事变一出,张学良的日子彻底掉进了冰窟窿,被蒋介石关了起来。
刚开始那几年,跟着张学良到处流浪吃苦的,是原配于凤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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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本来也是天经地义的事儿。
可到了1941年,事情有了变数。
于凤至得了严重的乳腺癌,必须得去美国治病,不然命都没了。
张学良身边离不开人伺候。
这时候,选择权又一次落到了赵四小姐手里。
这会儿赵四小姐在哪儿呢?
她在香港,身边带着她和张学良唯一的独苗儿子,孩子还没满十岁。
这选择题太没人性了,简直是在挖心:
路子一:留在外面。
日子虽然不如以前,但起码安稳,能亲手把儿子拉扯大,不用去受那份软禁的罪。
可那样的话,张学良就得一个人在牢里烂掉。
路子二:钻进笼子。
去贵州那个鸟不拉屎的大山沟里,陪着前途未卜的张学良坐牢。
但代价是,必须把还没长大的亲骨肉送人,母子分离。
这笔账,怎么算都是血亏。
当妈的,要把不满十岁的孩子扔到大洋彼岸(美国)托人养,那种疼是钻心窝子的。
当女人的,放弃自由去陪一个“政治犯”蹲大狱,而且这一蹲不知猴年马月(后来确实关了几十年),那是一眼望不到头的黑。
换个普通人,估计得纠结死,或者想办法找个折中的法子。
可赵四小姐连个磕巴都没打:送儿子走,自己去贵州。
从那以后,她就像影子一样,再没离开过张学良半步。
为啥非得这么选?
也许在她心里头,儿子去了美国还有条活路,可张学良要是没她在身边,估计真就只有死路一条了。
在那些暗无天日的软禁日子里,她是张学良跟这个世界唯一的活气儿。
这一把,彻底把她在张学良心里的位置给焊死了。
如果说二十年代的私奔是情人的热血,这回的陪伴,那是战友之间过命的交情。
第三道鬼门关:2000年的“放手”
一直到1964年7月4日,51岁的赵四小姐才和64岁的张学良在台北补办了婚礼。
那天的台北《联合报》在第三版头条登了个大新闻,标题起得那叫一个漂亮:“卅载冷暖岁月,当代冰霜爱情,少帅赵四正式结婚,红粉知己白首缔盟。”
可这所谓的“来日方长”,终究也有到头的一天。
晚年老两口搬到了夏威夷定居。
1994年,赵四小姐得了肺气肿。
这病折磨人啊,喘不上气,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千禧年到了,侄子赵允辛去美国探病。
病房里,赵允辛拉着姑姑的手,哭成了泪人。
而在床那边,那个曾经威风八面的少帅,如今就是个坐轮椅的干瘪老头,死死攥着老伴的手。
自从赵四小姐住进医院,张学良就变成了哑巴。
他那双曾经看过千军万马的眼睛,这会儿只是直勾勾地盯着病床上的爱人。
他一声不吭。
在他身后,站着张家的一大家子人:独子张闾琳夫妇、四弟的媳妇谢雪萍、六妹张怀敏、侄女张闾芝……
所有人都在等那个最后的时刻。
当医生问出那句“拔不拔”的时候,张学良心里的算盘珠子估计都拨不动了。
不拔,是让她活受罪,靠机器维持着一口气,仅仅是为了满足活人“她还在”的那点念想。
拔了,就是永别。
那个十四岁就跟了他、为他众叛亲离、为他送走亲儿子、陪他坐了几十年牢的女人,就彻底没了。
“拔吧……”
这是他这辈子替她拿的最后一个主意。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淌。
管子一拔,心电图立马拉成了一条直线。
“她走了。”
少帅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像是跟人说,又像是跟自己嘀咕。
说完这三个字,他又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他的手,还是紧紧抓着她慢慢变凉的手;他的眼珠子,还是死死盯着她那张已经没表情的脸。
他没嚎啕大哭,脸上甚至都没啥大动静。
这种平静,比哭声更让人心里发毛。
那是一个在风浪里滚了一个世纪的老人,面对生命中最重要的一块肉被割掉时的麻木和无力。
一个多钟头后,看护推着他离开了医院。
葬礼按基督教的规矩办了,人葬在了夏威夷的神殿谷。
那墓地在山脚下,绿树成荫,是张家好几年前就置办下的,特意设计的双人合葬墓——那是给她和他准备的最后归宿。
因为身体实在扛不住,张学良没去送最后一程。
葬礼过去好几天,侄子赵允辛去拜访张学良。
老爷子还是不爱说话,整个人像是魂都被抽走了。
偶尔,他还会犯迷糊,下意识地提醒家里人:“太太搁那儿睡觉呢,谁也别吵吵。”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习惯成自然”,或者说是潜意识里压根儿就不想承认这事儿。
张学良跟家里人说过这么一句话,算是总结自己这一辈子:“我这一生总归只有四个字,就是舍己救人,而基督徒是不怕死的。”
这话听着有点大,但在赵四小姐这事儿上,他俩可能真做到了某种程度的“互相救赎”。
她救了他的寂寞和绝望,他在最后关头救了她的痛苦。
赵四小姐走后,少帅还是每天让护士推着轮椅去院子里透透气。
只是,在他的轮椅旁边,永远少了一辆轮椅。
那个以前不管去哪儿都跟着他的影子,再也找不着了。
这种孤单日子没过太久。
2001年10月,在赵四小姐离开仅仅一年多以后,101岁的张学良也在夏威夷闭上了眼。
他终于去了神殿谷,那个绿树成荫的地方,跟发妻赵一荻躺在了一块儿。
生同衾,死同穴。
这场跨越了七十多年、经历了战火、坐牢、流浪和病痛的长跑,终于画上了一个句号。
再回过头看这俩人的一辈子,特别是赵四小姐那几步棋,哪有什么碰巧的事儿。
所谓的白头偕老,说白了,就是一次次盘算利弊之后,依旧敢把身家性命全押上的“梭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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