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食品科学》：中国农业大学毛立科副教授等：食品减盐策略研究进展

食盐的主要成分为氯化钠（NaCl），作为人类日常饮食中不可缺少的一种调味剂，它不仅能够赋予食品咸味与鲜味，还可以有效地掩盖苦味、涩味等不良风味。然而，大量研究表明，长期摄入过量的食盐会显著增加高血压、心脑血管病等慢性疾病的发生风险，这已成为威胁公众健康、导致居民寿命损失的重大危险因素之一。

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的李晓珺、毛立科*，澳门科技大学医学院的徐文骁等人系统阐述食盐在不同种类食品中的功能特性，分析国内外人群食盐摄入现状及高钠饮食带来的健康风险，重点探讨目前主要的减盐策略与咸味评估方法，旨在为新型食盐产品、低钠健康食品的开发提供理论依据。

1 食盐在食品工业中的作用及其对人体健康的影响

食盐作为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调味料，它不仅能够改善产品的功能特性，增强其品质稳定性，还能够有效延长食品货架期，在食品加工过程中发挥着不可替代的作用。从营养学角度而言，钠是一种重要的矿物质，是人体必需的微量元素，也是维持人体正常生理功能的重要组分。钠离子作为细胞外液的主要阳离子，不仅能够维持人体内的水盐平衡，调节细胞和血液之间的渗透压，还能够通过多重调控机制参与机体代谢，确保细胞代谢的正常进行。因此，食盐作为人类膳食体系中不可或缺的电解质，在维持机体生理稳态和食品加工领域都具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1.1 食盐在食品工业中的作用

食盐作为食品加工过程中不可缺少的辅料，是影响食品品质的关键因素。一方面，食盐在提供咸味的同时能够改善食品的加工特性及其质构，增强产品的品质稳定性；另一方面，食盐能够通过降低食品水分活度、提高渗透压和氯离子的直接作用抑制腐败及有害微生物的代谢活动，从而延长食品货架期，提高贮藏稳定性。

食盐是加工肉制品中的重要成分，对肉制品的保水性、质构、微生物稳定性等有重要影响。食盐的添加能够提高离子强度，促进肌原纤维蛋白的溶解，溶出的肌原纤维蛋白作为天然乳化剂，在体系中形成具有三维网状结构的弹性凝胶，提高了肉制品的持水性与黏结强度。同时，Cl-被束缚在肌原纤维间，提高了蛋白质所带净电荷数量，增强了分子间静电斥力，使得肌原纤维蛋白结构松散，持水力增强，从而提升了肉制品的嫩度与多汁性。食盐还会影响一些生化反应，如蛋白质水解、脂肪分解和脂质氧化。低盐能够促进脂肪氧化分解，产生挥发性脂肪源风味物质，有利于肉制品特殊风味的形成，而继续添加食盐，脂肪氧化则受到抑制。此外，较高的食盐浓度能够通过提高渗透压、降低水分活度抑制微生物生长，从而达到延长肉制品货架期的目的。

在面包、糕点等烘焙食品加工过程中，食盐往往作为面团改良剂使用。在小麦面粉中添加食盐可以使面筋蛋白快速吸水，增加面团的延展性和抗拉伸性能。适量的食盐能够促进氢键的形成，优化面筋网络结构，使面团体系中形成面筋聚集体，提高其黏弹性与加工性能。同时，食盐还可以调节面团发酵，通过提高渗透压抑制面团中酵母的过度繁殖，防止过度发酵，避免面团产生的气孔过大或内部结构不均匀等问题，有利于内部组织的均匀性和产品质量的稳定。

乳制品加工过程中食盐同样不可或缺，尤其是奶酪的盐渍和成熟过程。一方面，在原料乳发酵、凝乳后添加食盐，通过调节离子强度对蛋白质的水合作用和溶解度产生积极影响，从而改善奶酪的质构。另一方面，食盐还能够促进酪蛋白网络的膨胀，使蛋白质基质占据的面积增加，提高了奶酪的硬度。同时，食盐通过离子交换与酪蛋白中的钙发生相互作用，促进酪蛋白聚集并形成更加致密的三维网络结构，进一步增加了奶酪的硬度和切割性。此外，食盐能够通过提高渗透压来促进水分和乳清的排出，有助于控制奶酪的水分含量和最终质地，从而为奶酪的成熟和贮藏过程提供更佳的物理稳定性和风味基础。食盐还具有限制发酵微生物活力和抑制杂菌繁殖的作用，对确保食品安全以及赋予奶酪特有风味具有重要意义。

1.2 食盐摄入与人体健康

人体的生命活动离不开食盐，氯化钠作为食盐的主要成分，是维持人体新陈代谢的关键物质，承担着多项重要的生理功能。适当的食盐摄入能够调节细胞与血液之间的渗透压、维持血液的酸碱平衡、调节心肺功能和促进营养吸收。食盐在体内可以解离为钠离子和氯离子，钠离子主要负责调节血液、神经与肌肉收缩的传导活动，氯离子主要在消化液中发挥作用，有助于胃酸的分泌，促进食物的消化吸收。然而，食盐的过量摄入会引发一系列健康安全问题，大量研究表明，高盐饮食与非传染慢性疾病之间存在因果关系。高盐饮食会导致人体内钠离子过多，增加血容量，从而引起血压升高。每年全球有760万 人死于高血压，占死亡人数的13.5%。有研究表明，减少钠盐摄入能够使血压降低，Huang Liping等为了验证膳食钠的减少与血压变化之间的剂量-反应关系，对133 项涉及12 197 名参与者的研究结果（血压与膳食钠摄入量随机试验数据）进行meta分析，发现减少钠摄入与其所带来的血压降低幅度呈现出剂量-反应关系，并且在老年人群、非白人人群以及血压较高的人群中，血压降低幅度更大。在不足15 d的试验中研究者观察到，24 h尿钠排泄量每减少50 mmol，收缩压降低1.05 mmHg，这表明减少食盐摄入量能够显著降低血压升高的风险。此外，长期高盐饮食还会导致心血管疾病的发生，如心肌梗死、脑卒中等，同时也会增加骨质疏松、胃癌、肾衰竭等疾病的患病风险。因此，控制食盐的摄入对于预防和控制非传染性慢性疾病具有重要意义。

2 国内外食盐摄入现状及减盐行动

2.1 国内外食盐摄入现状

目前，随着科技的不断进步发展，工业化国家和发展中国家居民的生活方式和饮食方式发生了很大变化，含有大量能量、脂质、添加糖和盐的高度加工食品的消费量增加，因此，世界上大多数国家的食盐摄入量均超过WHO的推荐标准（图1），尤其是包括中国在内的东亚地区，居民的食盐摄入量位居全球前列。在日本，约有63%的膳食钠来源于酱油、商业加工的海产品、咸汤及腌制果蔬；印度居民的每日食盐摄入量有55%以上来源于豆类、谷物等传统饮食；中国居民约75%的钠盐摄入源于家庭烹饪，只有较少部分来源于加工食品。与亚洲国家相比，美国、英国等欧美国家居民的钠盐摄入量主要来源于快餐和加工食品，占总摄入量的75%以上，仅有低于10%的钠盐来源于天然食品。不同国家居民的钠膳食来源如表1所示。

2.2 全球减盐行动

全球范围内的减盐行动至关重要。研究数据显示，2014年已有75 个国家制定了减盐战略，相较于2010年报告的32 个国家，增长了一倍多，这表明各国在应对食盐摄入对公共健康影响的紧迫性上逐渐达成共识。其中芬兰是最早开始采取减盐策略的国家，使用矿物盐代替普通食盐和对高钠盐食品进行强制性警示标签，使芬兰的居民钠盐摄入量从1979年的12 g/d降至2007年的9 g/d，并且有效减少了与高血压相关的疾病发生率。英国自2004年起启动了全国性的减盐行动，2006年推出了一项以人群为基础的减盐方案，结合透明独立的监测机制、清晰的食品包装标签和广泛的健康宣传，使得英国居民的钠盐摄入量从2005年的8.1 g/d降至2018年的7.5 g/d。我国也在近年来积极响应全球减盐行动，采取了多项措施以降低盐的摄入量。2017年国务院办公厅出台了《国民营养计划（2017—2030）》，明确提出“到2030年要实现全国人均每日食盐摄入量降低20%的目标”，通过实施全民营养计划以及重点人群干预指导居民日常饮食，从而控制钠盐摄入。2019年国家卫生健康委员会发布的《中国居民营养与慢性病状况报告（2020年）》显示，我国减盐行动已初步取得成效，从2015年的10.5 g/d下降到2019年的9.3 g/d，但仍高于WHO推荐标准。因此，为了实现2030年减盐目标，我国需要继续加强政策执行力度，推动食品行业改革，尝试不同的减盐策略，并结合公众健康教育，形成全社会共同参与的减盐氛围。

3 食品减盐策略

食盐在食品中扮演着重要的角色，如何在确保食品感官品质、加工特性及食用品质不受影响的前提下降低食品的含盐量是食品工业面临的重大挑战。目前，食品减盐的技术策略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1）逐步降低食品中盐含量，调整消费者的咸味阈值，使其逐渐适应新的咸味水平；2）采用食盐替代物，如盐酸盐、乳酸盐、磷酸盐和咸味肽等弥补低盐食品咸味的缺失；3）多感官协同作用增强咸味感知，通过嗅觉-味觉的协同效应弥补低盐食品中咸味下降的问题；4）优化食盐晶体结构，加快食盐的溶解速率，增强人体咸味感知；5）优化食品结构设计，调控食盐在食品基质中的空间分布及其在口腔中的释放行为，实现整体钠含量的降低；6）利用新兴加工技术辅助减盐，包括超高压、超声波、微波等技术。不同减盐策略的特点及应用如表2所示。

3.1 逐步降低食品中盐含量

降低包装食品中钠盐含量是最直接有效的减盐方法，被称之为隐形降盐法，即在相对较长的时间内循序渐进地降低钠盐含量，调整消费者的咸味阈值，从而使消费者逐渐适应新的咸味水平，增强其咸味感知能力，实现减盐目标。这种方法主要在英国得以实施并初见成效，3 年内超市销售的大多数加工食品的钠盐含量下降了约20%～30%。胡越等观察到，将食盐添加量从3%降低至2.5%，哈尔滨红肠能够表现出更好的抗脂肪氧化能力和更低的菌落数，同时咸味适中，在贮藏期间能够保持其良好的品质特征。Tobin等探究了不同食盐水平变化对猪肉香肠理化特性和感官品质的影响，结果表明，相比于高盐组（2.4%、2%、1.6%），含1.4%和1.0%食盐的香肠颜色更浅，更嫩，肉味更浓郁，更容易被消费者接受，这说明直接降低食盐含量的策略可能依产品的不同效果不尽相同。然而，直接减盐也存在一些局限性，例如盐添加量过低可能会对食品的风味、口感、安全性等方面产生负面影响，缩短产品保质期。

3.2 钠盐替代物

3.2.1 氯化盐替代物

在食品生产中，常使用的无机盐替代物包括氯化钾、氯化镁、氯化钙等，其中氯化钾因其与氯化钠相似的咸味特性而被广泛应用。钾是维持体液和电解质平衡的必要营养素，可以降低成人的收缩压和舒张压，调节血压并维持心脏健康。研究表明，减少钠摄入量、增加钾摄入量是减少高血压等相关心血管疾病的最具有成本效益的策略之一。倪云梅等研究发现采用氯化钾替代20%的氯化钠时，对低盐青鱼的营养成分、色泽结构、硫代巴比妥酸值等均无显著影响，产品仍具有良好的感官接受度。Ojangba等用氯化钾替代25%氯化钠并结合高压处理技术，发现牛肉香肠能够获得较高的气味活性值，在改善风味的同时还能够减少产品冷藏过程中的脂质氧化。这些与Braschi等的研究结果一致，即氯化钾替代钠盐的比例应该控制在20%～30%之间。较高比例的氯化钾替代可能会在食品中引入不良风味，如辛辣味、苦味或金属味，使得消费者对产品的接受度降低。在干腌培根中，当氯化钾替代比例超过40%时，其中挥发性风味物质（醛类、醇类、羧酸类、酮类、酯类、烃类）的形成和分布会发生变化，使得产品接受度降低，不利于健康低盐食品的创新。同样地，当氯化钠替代比例等于或高于40%时，吐司面包的感官特性发生显著性变化，苦味、异味和金属味增加，感官接受度下降。

为了弥补这一缺陷，通常采用添加风味增强剂的方式或利用天然多糖与钾离子的特异性结合掩蔽不良风味，增强替代盐的咸味。目前，在低盐食品中添加的风味增强剂主要包括酵母提取物、核苷酸、氨基酸等。付丽等向低钠复合盐牛肉丸中添加2%的酵母提取物，结果表明，添加酵母提取物不仅能够减少产品中50%的氯化钠添加量，还能够有效改善钾盐所带来的不良风味。李沛等发现对酱油直接减盐20%和30%时，酱油的关键理化指标和挥发性芳香物质成分会受到损失，而加入酱香型酵母抽提物能够协助减盐酱油的游离氨基酸、小分子肽和挥发性芳香成分重新恢复，酱油味接近减盐前水平。Liu Shixin等向氯化钾替代氯化钠的低盐干腌牛肉中添加L-赖氨酸和L-组氨酸，发现其整体风味、外观、质地相较于全盐组无明显变化，加入的两种氨基酸不但能够增强咸味，还能够有效抑制由于高比例氯化钾替代所带来的感官缺陷。此外，利用天然多糖与钾离子的特异性结合来掩盖氯化钾替代盐异味的策略已被证实。Lu Wei等向氯化钾溶液中引入κ-卡拉胶，发现加入卡拉胶可显著降低氯化钾溶液的苦味。这是因为卡拉胶可以通过其半乳糖单元上的硫酸基团与钾离子特异性结合，从而减少钾离子在口腔中的释放，同时，卡拉胶具有增加氯化钾溶液黏度的作用，可以降低释放的钾离子在味觉细胞表面的扩散，从而实现其苦味掩蔽作用。基于此，将卡拉胶引入含有0.3% NaCl和0.3% KCl的混合溶液中，发现卡拉胶在降低苦味的同时还能够提高混合溶液整体的咸味，且当添加量达到0.15%时，能够实现以氯化钾替代50%氯化钠的目标。该团队的另一项研究也表明κ-卡拉胶能够通过与钾离子的特异性结合降低不同钾盐溶液的苦味，并且通过对卡拉胶分子动态结构变化的分析发现：卡拉胶与钾离子特异性结合的分子基础是卡拉胶分子从无规卷曲到双螺旋结构的转变，这是因为卡拉胶在形成双螺旋聚集体时具有最强的离子结合能力，与钾离子发生特异性结合使其释放量减少，从而降低了苦味强度。Huang Rong等基于简单盐溶液模型中氯化钾和κ-卡拉胶的协同作用，将基质扩展到复杂的肉类基质，探究了氯化钾和κ-卡拉胶对低钠香肠咸味感知和感官品质特性的影响，结果表明，氯化钾和卡拉胶部分取代氯化钠组香肠，其质构和凝胶基质的稳定性均有显著提升，这主要是因为卡拉胶会发生溶解变性形成凝胶，该凝胶可以与肉类蛋白质共价结合，从而增强香肠的质地特性。并且氯化钾与卡拉胶的结合降低了蛋白中无规卷曲含量，促进了α-螺旋与β-折叠的形成，从而增强了香肠凝胶基质的稳定性。同时，该研究还发现，在10%～30%的低盐替代水平下，卡拉胶能够降低香肠凝胶基质的苦味水平，同时卡拉胶的引入还使得凝胶结构更加疏松多孔，加速了钠离子在口腔中的释放，在低替代水平下仍能够维持较高的咸味感知。胡子宁等的研究也有类似结论，在低钠面条生产中，κ-卡拉胶的添加能够在掩盖氯化钾所带来的金属苦涩味和实现50%高效减盐的同时，通过自身的胶凝及其与蛋白质的相互作用增强面筋网络，实现更为致密紧实的微观结构，从而提升面条硬度、弹性和咀嚼性。

除氯化钾外，单独添加其他氯化盐也会给产品带来不良风味，如氯化镁的金属味和氯化铵的鱼腥味，因此在低盐制品加工中常使用多种复合盐替代钠盐，从而在降低食品中钠含量的基础上维持食品的品质特性。在发酵香肠加工过程中，采用30%氯化钾、7%氯化钙、5%甘氨酸部分替代氯化钠，能够在一定程度上改善产品的色泽和质构，鲜味和丰富度与全盐组无显著差异，且对挥发性风味物质的产生没有负面影响，能够保持良好的风味品质。吴强等采用25%氯化钾、20%氯化钙和10%氯化镁替代钠盐对鸡肉丸进行腌制，发现多种复合盐能够显著增加蛋白质含量和明度值L*，具有较高的综合品质且可以达到最大的钠盐替代量。张佳伟等探究低钠复合盐对午餐肉品质特性的影响，发现当替代盐比例分别为30%氯化钾、15%氯化钙、10%氯化镁时，其感官评分最高，且加热后通过扫描电镜观察，替代组与全盐组具有相近的均匀紧密的结构，初步证明了基于该技术生产低钠午餐肉的可行性。

综上，风味增强剂、天然多糖等食品组分能够掩蔽氯化钾等替代盐的天然金属苦涩味，继而提升基于替代盐技术的低钠食品感官品质；此外，多种替代盐复配使用有望克服单一种类替代盐使用所带来的弊端，这对于维持低钠食品的品质具有非常重要的意义。

3.2.2非氯化盐替代物

除了上述氯化盐外，其他盐也可以作为钠盐代替物实现产品的“减盐不减咸”，主要包括乳酸盐、磷酸盐、柠檬酸钠、抗坏血酸钙等，它们在降低钠摄入的同时，还具有其他功能。通常将乳酸盐添加到肉类制品中，其不仅可以作为天然防腐剂以抑制病原体和腐败微生物的生长，还能够维持肉类在加工过程中的品质特性，包括颜色、嫩度等。此外，乳酸盐还可以利用其保湿特性提高产品的烹饪产量。Fulladosa等发现将乳酸钾添加进干腌火腿中能够减少干腌火腿工艺第1阶段微生物菌群的生长，并且在降低钠盐含量的同时能够维持产品的颜色、风味和质地。Devlieghere等的研究表明，添加2%或3%的乳酸钾与二乙酸钠混合物能够使熟肉制品的钠盐含量减少40%，且该复配体系能够抑制总需氧嗜冷菌数与乳酸菌的生长，显著延长减盐产品的货架期，并且对熟肉制品的感官特性不产生负面影响。此外，磷酸盐也被证实在低钠制品中发挥着重要的作用，它通常被认为是肉制品的品质改良剂，可以通过提高肉制品的pH值，使其偏离肌原纤维蛋白的等电点，从而增强蛋白质分子间的静电斥力，促使肌原纤维结构松散并暴露更多亲水基团，显著提升蛋白质的持水能力，继而提高肉制品的嫩度和多汁性。Ruusunen等的研究从不同角度证实了磷酸盐在低钠肉制品加工中的积极作用。研究显示，在蒸煮火腿制作过程中，添加磷酸钾能够减少烹饪过程中的水分损失，同时使钠含量降低约20%。此外，该团队的另一项研究表明，在高脂肪、低钠配方的肉饼加工中，磷酸盐的应用可有效降低蒸煮损失，且在较低钠含量条件下便可达到与高钠配方相当的硬度。但要注意，过多磷酸盐的摄入会对人体产生一定危害，因此磷酸盐需在国家标准规定的范围内使用。此外，柠檬酸盐也常作为食盐替代物应用于水产品加工中。王曜等以日本方头鱼为原料，利用柠檬酸钠代替食盐制作盐干品，发现添加柠檬酸钠能够显著降低肌肉组织中的钠离子浓度，并且有效提升了产品表皮颜色，同时其鲜味特征物质肌苷酸和新鲜度（K值）等品质指标较食盐组无显著性差异。李铭傲等探究了一定比例柠檬酸钠、酒石酸钠替代氯化钠对鱿鱼鱼糜凝胶品质的影响，发现当两种有机盐与氯化钠配比为2∶1时，鱼糜的凝胶强度、硬度以及持水性与全盐组相比无显著差异，且有机盐的添加能够显著减轻鱼糜在热诱导过程中内源性蛋白酶所导致的凝胶劣化。食品中食盐替代物的种类、组成、应用及减盐效果如表3所示。

3.2.3天然提取物

一些呈咸味的天然植物提取物及其衍生物也可以作为食盐替代物，常见的天然提取物主要来源于盐生植物、草药和香料等。盐生植物由于其在高盐环境中较强的生存能力以及含有丰富的矿质元素和有机盐，因此其提取物具有较强咸味，可以作为食盐替代物运用于低盐食品中。此外，草药和香料对咸味的增强主要是由于其活性成分与上皮细胞中特异性受体结合，激活钠离子通道，促进钠离子进入味觉细胞，增强咸味感知信号，从而实现减盐的目的。Seong等以盐沼盐生植物海篷子经热风干燥、超微粉碎后制得的海篷子粉替代4 种不同干腌火腿中50%的食盐，未对其色泽、质构、感官造成任何缺陷，且能降低23%～37%的盐含量，因此被认为是一种潜在的减盐策略。Lee等从五味子、枸杞、海篷子等13 种植物水提物中，通过主成分分析法选出3 种代表咸味和鲜味的植物水提物（枸杞、海带、海篷子）作为食盐替代物，在达到与氯化钠相同咸味感知强度的条件下，这3 种提取物的钠含量仅为纯氯化钠的57%。

3.2.4咸味增强肽

咸味增强肽是指从食物中提取或者由氨基酸合成的一类具有咸味增强作用的低聚肽，主要来源于动植物以及微生物发酵制品，可通过提取法、水解法、微生物发酵法以及合成法获得。咸味增强肽本身不具备咸味，它是通过激活人体口腔中的味觉受体细胞从而增强咸味感知，主要包括鲜味肽、美拉德反应肽等多种呈味肽。咸味增强肽最早是由Tada等在合成酪蛋白水解物N端类似物时发现，它们不仅可以呈现鲜味，还可以增强咸味感知。目前，许多研究从牛骨蛋白、酱油和酵母提取物中发现了咸味增强肽。在低盐香肠制品中，添加1%氯化钠和1%猪骨肽对香肠的色泽、口感、风味产生积极影响，显著改善了产品的质构特性，且替代组的咸味、鲜味和丰富度均优于对照组，能够实现香肠产品的减盐不减咸。Zhao Xu等在酵母提取物中筛选出咸味增强肽，其中6 种肽在0.30%氯化钠溶液中均显著增强了咸味强度，延长了咸味感知时间，这可能是因为这些肽能够通过协同作用或加和效应增强盐溶液的咸度强度。Xie Xiangning等从火腿和菲律宾花蛤中分别分离纯化得到了12 种和14 种肽并与氯化钠混合，构建了跨膜通道样蛋白4（TMC4）受体，开展分子对接实验，结果表明，Lys-Glu-Met-Gln-Lys-Asn等10 种肽具有咸味增强作用，可将0.3%氯化钠溶液的咸味增强至与0.4%～0.6%氯化钠溶液相当的水平，是一种极具潜力的咸味增强剂。

3.3 多感官协同作用

多感官协同作用是指通过嗅觉-味觉的协同效应共同增强咸味感知，从而弥补低盐食品中咸味下降等问题。大量研究表明，具有咸香特征的物质，如火腿、沙丁鱼、奶酪、酵母提取物和酱油中的香气能够显著增强咸味感知，在低质量浓度盐溶液（3.0 g/L）条件下以酱油气味的咸味增强能力最强，这一现象称之为气味诱导的咸味增强法，已应用于多种咸味食品。气味可以来自于外界环境扩散，在吸入鼻腔后刺激嗅觉上皮细胞产生特异性信号（正鼻嗅觉），也可以在进食过程中从口腔内部产生，通过口腔的内扩散刺激嗅觉上皮细胞产生嗅觉感知（后鼻嗅觉）。Blankenship等研究证明经过口腔加工的后鼻嗅觉在味觉处理相关脑区引起神经激活，而正鼻嗅觉不引起神经激活。后鼻嗅觉和味觉之间发生了跨通道的相互作用。当香气和滋味特征表现出一致性时，两种刺激物具有协同作用，从而增强了咸味感知。Qiu Yue等通过正鼻和后鼻两种途径分别分析了鸭肉与辣椒一起炖煮时的挥发性化合物，结果表明，后鼻途径的挥发性化合物对咸味增强的效果显著高于正鼻途径，这可能是因为后鼻途径中的挥发性化合物能够通过氢键和疏水作用与咸味受体相互作用，从而显著增强了咸味感知。这与Pu Dandan等的研究结果类似，其通过水蒸气蒸馏法收集烟熏腊肉炖制之后的挥发性物质，发现后鼻途径中的2-甲氧基-4-乙烯基苯酚对咸味的增强作用最强，其次是二烯丙基硫醚、2,5-二甲基噻吩、2,6-二甲基苯酚、2,5-二甲基吡嗪和2,3-丁二酮。

3.4 食盐晶体结构的优化

食品在咀嚼过程中，食盐在口腔中溶解释放Na+，刺激味觉细胞使人产生咸味感知，因此，可以通过提高食盐晶体的比表面积加速其在口腔中的溶解速度。目前常通过优化食盐形状和改变颗粒大小提高食盐与口腔的接触面积，从而加快溶解输送速率，增强人体咸味感知。

相较于一般颗粒状和立方体形态的食盐，一些具有特殊形貌的食盐往往在口腔中具有更快的溶解速率，能够传递更深刻的咸味。目前市售的具有特殊形貌的食盐晶体（图2）包括Cargill生产的颗粒盐、海盐、片状盐和Morton生产的树枝状盐。Alberger®片状盐是具有独特中空金字塔形状的食盐晶体，拥有较低的堆积密度，能够在口腔中传递更尖锐的咸味。与颗粒盐相比，它可在达到相同咸味感知的情况下减少50%的钠盐用量。同时，这种独特的晶体形状赋予了低盐食品优良的功能特性，包括快速溶解性、强大的黏附性以及良好的水-脂肪结合能力，在食品应用中更具优势。Lutz将片状盐运用于红肉面糊中，面糊呈现出优异的脂肪和水结合特性，并且在提高pH值、增加蛋白质溶解度和减少蒸煮损失等方面表现出优良特性。STAR FLAKE®树枝状盐具有空化多孔、星形的改良立方体形态，与片状盐性质相似，其独特多样的物理结构使其具有低堆积密度、快速溶解率、高流动性以及较强的液体吸附能力，可迅速产生咸味感知，较颗粒状盐快约2 倍。此外，喷雾干燥是将标准盐晶体变为具有中空结构晶体微球的有效技术，空心结构显著增加了盐与味蕾的接触面积，加快了其在口腔中的溶解速率，在降低盐含量的同时能够保证相同的咸味感知。市售空心盐SODA-LO®盐微球可以有效提升味觉感受器的敏感程度，在不改变风味的情况下，使各类食品中钠盐含量降低25%～50%。Chindapan等将氯化钾部分替代氯化钠的溶液进行喷雾干燥，制得一种高表面粗糙度的空心结构盐颗粒。相较于市售颗粒盐，该喷雾干燥盐具有更小的粒径和更低的堆积密度。研究表明，随着氯化钾取代水平的增加，较小盐颗粒间表现出更广泛的团聚性质，颗粒团聚使得该空心盐结构中孔隙增多，表现出更高的吸湿性，从而加快了颗粒在口腔中的溶解速率，进一步增强咸味感知。此外，空心盐的制备还依赖于具有表面活性的大分子物质，包括单一多糖、麦芽糊精-多糖复合物及皂苷类，它们均可作为空心盐的表面活性剂。Yi Cheng等使用喷雾干燥工艺制备了以壳聚糖为壁材，与乙酸、乳酸或柠檬酸相结合的壳聚糖/酸/氯化钠空心盐微球，其均具有良好的吸湿性，能够在口腔唾液中迅速溶解，从而产生咸味。该研究表明，有机酸的类型会影响盐微球中氯化钠的分布，其中乙酸和乳酸组的氯化钠晶体分布在颗粒表面，因此能够产生更强烈的咸味。Wang Xuyue等通过喷雾干燥技术成功开发出一种包含魔芋葡甘聚糖、氯化钾和柠檬酸的多元复合空心盐颗粒，所得颗粒呈现出均一的中空球形形态，具有优异的吸湿性、较低的堆积密度和较高的表面钠含量。该研究的体外动态模拟实验和感官评价结果表明，含0.75%魔芋葡甘聚糖的中空盐展现出最优结构，能显著加速钠在唾液中的溶解，并且魔芋葡甘聚糖的存在会减少钾离子的释放与扩散，有效抑制苦味。同时，柠檬酸作为增味剂，通过酸-盐相互作用进一步掩盖了氯化钾的苦味。在油炸大豆中的应用测试表明，该中空盐颗粒在降低20%钠含量的同时仍保持产品理想的风味和口感。Chen Xiaowei等利用皂树皂苷的自组装特性包埋柠檬油和蒜油形成纳米乳液，通过喷雾干燥制备了一款皂苷基空心盐微球，研究表明，负载风味油的空心盐颗粒可以显著增强特征香气属性并提升咸味感知，有望作为一种新型低钠载体。

此外，食盐颗粒的尺寸大小在一定程度上决定了钠离子的释放速率。大量研究表明，食盐晶体的粒径越小，比表面积则越大，越容易获得强烈的咸味感知。Rama等为了研究食盐晶体大小对钠释放速率以及咸味产生的影响，采用不同粒径的食盐颗粒对油炸薯片进行调味，并在65 s内测量咸味。结果表明，最小粒径的食盐晶体溶解和扩散到口腔及唾液的速度最快，具有最高的咸味强度。Rios-Mera等用60 目筛筛分普通食盐得到微粉化食盐，并应用于汉堡的肉糜生产，发现使用微粉化食盐可以将食盐的添加量从1.5%降低到1.0%，而不影响汉堡的功能特性和感官特性。因此，使用小颗粒食盐能够在降低钠盐摄入量的基础上保证食品的特性，能够在食品工业中广泛使用。

3.5 食品结构设计

优化食品结构是通过调控食盐在食品基质中的空间分布及其在口腔中的释放行为，以实现咸味感知的优化与整体钠含量的降低。其中，非均匀空间分布减盐是通过将食盐分布于食品的多个层次，形成高盐与低盐区共存结构，使钠离子在口腔处理过程中以间歇性的方式刺激味觉感受器，从而引发更强烈的神经响应。与均匀分布所造成的稳定刺激相比，这种在口腔中产生的咸味对比效应能够在增强咸味感知的同时维持消费者对食品的接受度。目前已有研究表明，面包、奶酪和肉制品等固体食物已利用这种味觉对比原理有效地减少了钠盐消耗。Konitzer等研究发现，在面包中使用粗粒氯化钠可显著提高面包咸度，并且可以减少25%的钠盐添加。这是因为粗粒盐的添加造成了面包内盐分的非均匀分布，局部形成高盐区域，从而增强了味觉对比度并加速咸味感知。Sinesio等研究了盐的非均匀分布对小麦面包感官品质及消费者接受度的影响，实验分为3 组：1.5%氯化钠面包、1.0%氯化钠面包和盐分布不均匀的1.0%氯化钠面包。结果表明，盐分布不均匀的减盐面包与1.5%处理组面包具有相同的嗅觉和稠度特征，并且能够在保持整体风味的基础上实现33%的钠盐含量降低。Głuchowski等对比了6 种盐分非均匀分布配方对牛肉汉堡肉饼感官特性及消费者感知的影响，结果表明，位于肉饼外部的盐非均匀分布会增加肉饼的硬度，而当盐位于肉饼内部时，盐的不均匀空间分布会增加咸味强度和多汁性，具有比均匀分布样品更佳的消费者偏好。因此，通过调节盐在食品基质种的空间分布以增强咸度感知是一种极具前景的减盐策略。此外，包埋技术作为一种食品结构设计手段，是通过将食盐包裹在脂类、蜡类或其他包埋材料中，实现钠离子在食品基质中的非均匀分布，进而增强咸味感知。Noort等使用30%高熔点脂肪包埋70%的盐分，应用于面包加工中，结果表明，使用1%大粒径包埋盐制备的面包，其平均咸味强度等同于使用2%普通盐所制备的面包。上述以高熔点脂肪包埋的颗粒盐在烘焙后可在面包中形成“咸味点”，其产生的感官对比效果取决于包埋颗粒的粒径。粒径在1 000～2 000 μm之间的包埋盐晶体可在不影响面包消费者喜好度的前提下实现50%的减盐目标。

3.6 新兴加工技术在减盐策略中的辅助作用

随着减盐技术的不断发展，一些新兴的非热加工技术也在减盐食品工业中得到应用，包括超声波技术、超高压技术、脉冲电场等，能够在保证食品风味和质地的同时实现减盐的目的，目前研究主要集中在减盐肉制品加工方面。

3.6.1超声波技术

超声波作为一种新型的绿色非热加工技术，因其高效瞬时、非热环保等特点成为辅助减盐技术中最具有应用价值的方法之一。超声波通过产生机械和空化效应，增加了细胞膜的通透性，促进了电解质离子的渗透和扩散。此外，超声波对食品基质的冲击可以产生高压和局部高温，强化了细胞内外的传质效率，进一步促进离子的渗透，改善其在制品中的分布，从而提高咸味感知。Ojha等发现，与静态腌制系统相比，在超声强度54.9 W/cm2的条件下，猪肉样品内含盐量显著增加且传质系数增大，这说明超声处理可以增强盐在肉基质中的扩散，且扩散系数随超声强度的增加呈指数增加。Inguglia等将超声波辅助盐渍与氯化钾替代结合使用，发现其能够通过在肉表面形成微通道从而实现短时间的降盐，且对肉的pH值、水分活度无显著影响。同时，超声波技术还可以通过破坏肌原纤维结构有效地改善肉的嫩度，在不影响产品适口性和消费者接受度的前提下实现减盐。

3.6.2超高压技术

超高压技术是指在常温条件下利用100 MPa以上的静水压力对食品进行处理，属于新型的非热加工技术，是减盐制品加工过程中维持感官品质与营养价值的常用方法。超高压技术主要应用于肉制品，通过超高压的机械力使肌动蛋白、肌球蛋白解离，并且加剧了肌原纤维蛋白的崩解，从而改善了肌肉中蛋白质的功能特性，这与食盐对肌原纤维蛋白的作用类似。此外，低盐食品中盐添加量的降低会使肉制品微生物安全性下降，超高压处理作为一种常用的杀菌方式，能够杀灭病原体和有害微生物，延长低盐制品货架期。因此当超高压技术应用于肉制品时，能够降低肉制品加工过程中对高盐浓度的依赖，起到了减盐但不牺牲口感的作用。Picouet等发现利用600 MPa超高压处理能够使干腌火腿的咸味显著增强，这是因为超高压使钠离子和蛋白质结构之间相互作用发生变化，并且由于加压后制品的肌原纤维内部超微结构受到干扰，使得更多钠离子释放到味觉感受器，从而表现出更高的咸味感知。在法兰克福香肠加工中，Crehan等利用超高压技术在低盐水平下处理香肠，发现超高压能够通过改变蛋白质的结构和功能特性，改善低盐肉制品的凝胶性能。在低盐（1.5%）和常规盐（2.5%）水平下，150 MPa的超高压处理显著降低了烹饪损失，并增强了蛋白质的凝胶网络结构，弥补因低盐而导致的产品质地和持水性下降。

3.6.3脉冲电场

脉冲电场技术作为一种非热物理加工手段，是利用电场强度为0.1～80 kV/cm的短持续时间电场脉冲作用于放置在两电极之间或穿过两电极的食品，通过高强度的瞬时电场改变食品基质结构和传质效率。该技术能够诱发电击穿或孔隙的形成，增加细胞膜通透性，加速腌制的传质效率，从而使得盐分在肉基质中的渗透更加快速和均匀，在咀嚼过程中能够获得更强烈的咸味感知。同时，脉冲电场可能会影响肌肉蛋白的结构和功能，改变蛋白质和盐的相互作用，使得肌肉的嫩度提高。因此，该技术在保证食品营养、品质以及微生物安全的基础上能够降低传统工艺对高盐的依赖，有助于减盐食品的开发。Cropotova等将鲈鱼样品在盐渍前进行脉冲电场处理，发现经过处理的产品可以有效地缩短盐渍时间，且能够将食盐吸收率提高到77%，这可能与脉冲电场的电穿孔效应有关，通过增加肌肉中的细胞空间及多孔结构来促进鲈鱼对盐的吸收，同时确保其在肌肉中的均匀分布。综上，低盐肉制品经过脉冲电场处理后，即使盐添加量下降，也不会对肉制品的蒸煮损失、感官品质、理化特性等产生不良影响。

4 减盐策略的评价指标

减盐策略的有效性需通过一些评价指标进行验证，目前研究中通常使用的评价指标包括感官评价、钠含量直接测定、仪器模拟味觉感知以及分子生物学机制研究等，以确保在降低钠含量的同时，不影响食品的风味口感和营养价值。

4.1 感官评价

感官评价是减盐策略的核心评价指标之一，它是基于科学方法，通过感知食品特征信息，评估人们对食品的反应，同时减少其他因素对感知的干扰，从而对食品进行定性和定量分析，直接反映消费者对减盐产品的接受度。目前，人工感官评定方法主要分为区别检验、描述性分析和情感检验3 类，各具其判定标准。其中，区别检验主要用于判断样品之间是否存在显著的感官差异，常用的方法包括成对比较检验法和三点检验法，二者广泛应用于减盐制品早期阶段的配方筛选。描述性分析则通过训练8～12 名评价员，建立盐度、鲜味、苦味等≥20 个属性词汇表，采用定量描述分析等标准化方法，通过9 分或15 cm线性尺度量化多个感官属性的强度，适用于风味构成复杂的食品，如汤类、加工肉制品等。陈沙等评价了双孢菇提取物在3 种肉汤体系中的协助减盐效果，该研究设置了12 名成员组成的感官评价小组，对上述3 种汤类进行描述性感官分析和时间强度感官评价，感官评分采用5分标度法。感官分析结果表明，双孢菇提取物对3 种肉汤均能起到减盐增鲜作用，并且能够延长咸味在口腔中的持续时间，整体风味增强。Heir等的研究对矿物盐和有机酸盐替代氯化钠处理的冷熏三文鱼进行了完整的感官描述性分析，研究者组织了训练有素的感官评定小组对23 项与气味、味道和质构相关的感官属性进行强度评分，评分采用15 cm无结构线性尺，所有数据通过专业感官软件转化为1～9的强度值。感官评定结果表明，减钠三文鱼与常规钠盐产品在整体风味上无显著差异，为健康肉制品开发提供了简便可行的技术路线。情感检验主要面向消费者群体，通常采用如9点喜好法评价其对产品整体喜好度与接受程度。在小麦面包加工中，Sinesio等以1.0%非均匀分布氯化钠为处理组，与标准含盐组（1.5%）和减盐组（1.0%）进行比较。描述性感官分析结果表明，与标准含盐组相比，非均匀分布的减盐面包在整体风味、盐味强度和质构特征上无显著差异。此外，203 位消费者的喜好测试显示，无论氯化钠分布如何，消费者都无法区分两种含1.0%氯化钠的面包。由此表明非均匀盐分布作为物理修饰的一种形式，能够在不牺牲产品整体感官质量的前提下实现减盐目标。Barretto等对超声辅助减钠重组熟火腿进行评价，研究共招募了115 位非受训消费者参与感官测试，采用9点喜好量表对火腿制品的颜色、味道、质地和整体接受度进行评价，结果表明，超声处理改善了消费者对低钠火腿味道、质地的感官接受度，并且减盐量50%时重组熟火腿的购买意愿增加，这可能是由于超声波处理能够使盐分在基质中扩散得更好。但是，感官评价结果容易受到评价人员个体差异（如情绪、生理状态变化及味觉适应性）的影响，导致结果存在一定的主观性偏差。

4.2 钠含量的直接测定

钠含量的直接测定是评估食品减盐效果的核心技术手段，主要通过实验室仪器分析实现精准定量。常用的方法包括火焰原子吸收光谱法、火焰原子发射光谱法以及电感耦合等离子体发射光谱（ICP-AES）法等，这些方法基于钠元素的特征光谱强度与浓度线性关系进行检测，具有高灵敏度和准确性。其中火焰原子吸收光谱法和火焰原子发射光谱法作为GB 5009.91—2017《食品中钾、钠的测定》中的第一、二法，具有选择性好、分析速度快、操作简单等优点，但在实际样品测定时，两种方法由于线性范围较窄，需要在进样前对样品溶液进行多次稀释，这可能会影响检测结果的准确度。马春丽等采用火焰原子吸收光谱法系统研究了氯化钾部分替代氯化钠对低盐切达干酪钠含量的影响，实验结果表明，以氯化钾替代25%、50%、75% NaCl时，成熟期干酪钠含量显著降低，且50%替代组产品硬度、风味与全盐组无显著差异，弥补了低盐干酪松散易碎、硬度较小且呈苦味的缺陷。ICP-AES具有灵敏度高、稳定性好、线性范围较宽等优点，可以同时测定多种元素，常用于奶粉、蛋黄粉、固体调料等样品中钠含量的测定。但该方法准确度易受复杂样品基质的干扰，如蒜粉、糖果等，因此需要添加锂作为内标以降低基质效应。周黎等利用ICP-AES法测定了不同比例低钠盐替代对皮蛋蛋清和蛋黄的钠钾含量的影响，发现100%低钠盐组在腌制20 d时，蛋清钠含量为5 748 μg/g，较传统盐组降低21%。蛋黄钠含量则从6 585 μg/g降至4 610 μg/g，降幅达30%。

4.3 电子舌传感技术

在减盐策略的评价中，电子舌通常用于检测食品的咸味、苦味以及其他滋味特征，具有检测速度快等优势，通常作为辅助判断方法与感官评价结合使用。赵红姣等探究了低钠复合盐对茶肠在贮藏期间理化性质及风味的影响，结果表明经过减盐处理（氯化钠∶氯化钾∶风味组分（麦芽糊精、L-赖氨酸、L-丙氨酸、柠檬酸和乳酸钙）配比为7∶2∶1）的茶肠在贮藏期间的pH值、b*值、水分活度、硬度和咀嚼性等品质最佳。电子舌主成分分析结果表明，该低钠复合盐组的滋味和风味相似，较大程度保持了茶肠原有的鲜味和滋味，并且成功降低了茶肠中的氯化钠质量分数（30%），表明该低钠配方制成的产品总体接受度最高。班鑫荣等以纳米粉碎的双孢蘑菇、大球盖菇和草菇粉为原料，通过电子舌分析其减盐增鲜潜力。结果表明，与0.5%氯化钠溶液相比，额外添加0.5%的纳米粉碎样品后，溶液的咸味和鲜味响应值显著提升。折算氯化钠当量，3 种纳米食用菌粉分别能够将等效氯化钠质量分数提升至0.78%、0.75%和0.75%，且能够替代40%以上的氯化钠，说明纳米粉碎后的样品与盐溶液之间可能存在协同增效作用，可作为替代盐或风味增强剂在低钠制品中使用。

4.4 味觉细胞模型

味觉细胞模型的建立以味觉传导机制为基础，与人类对味觉感知的感官评价密切相关，已成为一种更为灵敏的咸味评估方法。这一方法主要依赖于味觉受体细胞对咸味化合物的反应，通常需要经历3 个阶段：1）钠的释放：在咀嚼过程中食物基质中的氯化钠在口腔内接触唾液后溶解，促进钠离子从食物中释放；2）钠的传递：在唾液的作用下，钠离子由离子梯度携带传递至舌头表面的味蕾，刺激味觉感受器，引起膜发生去极化；3）咸味感知：去极化的味觉感受细胞刺激外周神经，释放神经递质，并将神经信号传递至延髓味觉中枢，再进一步传递至丘脑和大脑皮层的味觉感知区，从而最终形成咸味的感知。目前已有的研究表明，咸味有两种不同的传导途径：阿米洛利敏感途径和阿米洛利不敏感途径，前者主要感知低盐浓度（＜100 mmol/L NaCl），后者则感知高盐浓度（＞300 mmol/L NaCl），二者会引起相反的行为反应。较低的盐浓度范围会刺激食欲，而高盐浓度则会使人对食物产生强烈的厌恶感，引起排斥行为。如图3所示，阿米洛利敏感的低钠途径主要依赖于钠离子上皮通道（ENaC），该通道由结构同源的α、β和γ 3 种亚基组成，被认为是啮齿动物咸味感知的主要受体。在此途径下，钠离子通过ENaC流入味觉细胞，引起细胞膜去极化并产生动作电位，强烈的膜去极化打开了由CALHM 1和CALHM 3组成的电压门控神经递质释放通道，引起ATP释放。释放的ATP作用于传入神经纤维上的P2X2/3受体，这些受体是离子型受体，激活后会导致神经纤维的去极化，从而将味觉信号传递到大脑。当钠离子在口腔中积累到一定浓度时，ENaC会产生特异性反应，这种反应可以被利尿药阿米洛利抑制。而阿米洛利不敏感的高钠途径是区别于传统ENaC依赖性咸味感知的重要机制，主要参与高浓度钠盐感知。有研究表明，瞬时受体电位通道（TRP）可能在该途径中发挥作用，主要依赖于一种辣椒素受体亚型TRPV1，被高浓度钠盐激活的受体能够参与细胞内信号转导，释放神经递质或血清素。2021年日本团队提出了一种电压依赖性、特异性识别氯离子的新型通道——TMC4，其在投射至舌咽神经的轮廓乳头和叶状乳头中强烈表达，可被高浓度氯化钠激活，介导氯离子内流，对阿米洛利不敏感。

目前味觉细胞的来源主要集中在啮齿动物、人舌组织中，将细胞与刺激物接触数分钟后，根据细胞反应评估该样品的咸味强度，这在探究咸味增强肽的咸味增强机制中已被广泛应用。Chen Yanping等通过大鼠味觉细胞模型对中国腐乳中存在的味觉活性肽进行了咸味评估，发现EDEGEQPRPF是最强效的增咸肽，在50 mmol/L氯化钠溶液中加入0.4 mg/mL该肽，其咸味水平相当于63 mmol/L氯化钠溶液的咸度，因此被认为能够作为一种食盐替代品，在不影响咸味的情况下有效减少钠的摄入量。此外，人类胚胎肾HEK293细胞也被用于构建咸味受体细胞模型，该模型已成功用于咸味增强剂增咸效果的评价。

5 结语

“减盐不减咸”已成为全球食品工业发展的必然趋势，本文总结并讨论了目前主要的减盐方法，如利用食盐替代物减盐、通过嗅觉-味觉的协同效应增鲜、优化食盐物理结构、优化食品结构设计以及利用新兴加工技术辅助减盐等，在不改变食品品质的同时实现“减盐不减咸”的目标。

对于减盐策略的研究目前已取得显著进展，然而在实际推广与应用过程中，仍存在一定局限性。例如，部分食盐替代物如钾盐可能带有苦味和金属味，影响消费者接受度；嗅觉-味觉协同增咸策略在不同食品基质中的适用性尚待确认；不同新兴辅助减盐技术对低钠食品的影响机制仍未完全明确，且技术开展成本较高。此外，消费者对低盐食品的接受度、市场推广的可行性以及成本控制等问题也在一定程度上限制了减盐策略的应用。未来可以聚焦于将多种减盐策略有机结合，弥补单一技术的不足，例如将食盐替代物和新兴辅助减盐技术结合，在降低钠盐的同时，改善食品的感官品质和功能特性。同时，加强公众健康教育，提高消费者对低钠饮食的认知和接受度，为低盐食品的推广与应用提供新思路。

作者简介

通信作者：

毛立科，博士，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副教授，博士生导师，从事食品功能配料开发与应用方面的研究，在食品口腔加工、食品凝胶、油脂结构化、营养素递送体系、健康饮品等方面具有良好的研究基础与应用经验。发表SCI论文100余篇，授权/申请发明专利11 项；主持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3 项、国家重点研发计划项目子课题2 项、北京市自然科学基金项目2 项、地方省市项目及各类横向技术服务课题10余项；获中国轻工业联合会科技进步奖一等奖、中国市场技术协会金桥奖优秀项目奖各一项（排名第二）；2022、2023、2024年连续三年入选科睿唯安“全球高被引科学家”。兼任中国轻工业健康饮品重点实验室副主任、北京食品学会青委会主任委员，

Food Hydrocolloids, Fundamental Research, Journal of Future Foods

第一作者：

李晓珺，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食品工程硕士研究生。本科就读于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食品质量与安全专业，研究生就读于中国农业大学食品科学与营养工程学院食品工程专业，研究方向为食品成分检测标准化研究，连续两年获得中国农业大学食品与营养工程学院学业奖学金。

引文格式：

李晓珺, 徐文骁, 尚靖雯, 等. 食品减盐策略研究进展[J]. 食品科学, 2025, 46(21): 362-375. DOI:10.7506/spkx1002-6630-20250625-186.

LI Xiaojun, XU Wenxiao, SHANG Jingwen, et al. Research progress on salt reduction strategies in foods[J]. Food Science,2025, 46(21): 362-375. (in Chinese with English abstract) DOI:10.7506/spkx1002-6630-20250625-186.

实习编辑：安宏琳；责任编辑：张睿梅。点击下方阅读原文即可查看全文。图片来源于文章原文及摄图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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