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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前,高晓松的网络直播在开启后仅仅三分钟,便被屏幕上洪水般涌来的“滚”字弹幕所淹没,直播随即中断。这场事先张扬的露面,以如此猝不及防又近乎荒诞的方式戛然而止,它留下的,不仅仅是一个尴尬的现场,更是一道刺目的公共伤痕,映照出当下舆论场某种令人不安的症候。
我们看到的,是一场“符号”对“具体的人”的快速剿灭,涌入直播间的大多数人,或许并未准备好聆听一场具体的对话,他们所瞄准的,是一个名为“高晓松”的标签化符号,一个承载了某些特定争议、被视为某种立场代表的抽象集合。那个曾创作出《同桌的你》的音乐人,那个在《晓说》中侃侃而谈的讲述者,其复杂而立体的“人”的维度,在这股纯粹的情绪洪流中被彻底抹平。
公共讨论一旦退化成对符号的宣判与驱逐,理性便失去了立足之地,只剩下立场的站队与情感的宣泄,这让人想起勒庞在《乌合之众》中的警示,群体追求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情绪的快意与自我的确证。
更为深层的问题在于,这种不容分说的驱逐,正在急剧压缩我们社会本就珍贵的理性对话空间,一个健康的社会,其公共领域应当如同一片繁茂的森林,既有参天大树,也有茵茵绿草,允许不同的声音、多元的观点在其中碰撞、交锋、共生。
高晓松过往的言论,自然可以商榷、批评乃至驳斥,但批评的旨归,应是追求更清晰的“理”,而非实施更彻底的“禁”,当“我不认同你”迅速滑向“你必须消失”,当“辩论”被“骂战”取代,我们失去的不仅仅是一个高晓松发言的机会,更是整个社会通过观点交锋而淬炼共识、校准认知的宝贵机制。
有人或许会说,这是民众自发的“用脚投票”,是网络时代的选择自由,然而,当这种“自由”演变成一场无需理由、不容辩驳的语言暴力狂欢时,它实质上构成了一种多数人对少数意见(或仅仅是异见)的“数字暴政”。直播间里那一片“滚”字的狂潮,看似是零散个体的即时反应,却汇聚成一种不容置喙的集体意志,它以“民意”的面目出现,执行着最粗暴的言论封杀。这种氛围一旦形成,寒蝉效应便会弥漫,每个人在发言前都可能不禁自问,我会不会成为下一个?
这绝非一个高晓松的个人际遇问题,从更广阔的视角看,在人类历史的漫漫长卷中,那些思想活跃、文化昌明的时代,往往伴随着一定程度的“容忍”,容忍不完美,容忍偏颇,甚至容忍一定程度的“错误”。因为新的思想、有价值的洞见,在诞生之初常常是笨拙的、不成熟的,甚至是离经叛道的。春秋战国若无百家争鸣之容忍,何来思想之璀璨?欧洲文艺复兴若无对古典与人性再探索的包容,何来文明之飞跃?一个只能容得下绝对正确、绝对纯粹之声的社会,必然是僵化而停滞的。
我们不必认同高晓松的每一个观点,但我们必须扪心自问,我们的社会,是否已紧绷到容不下一个高晓松坐在镜头前说完一席话?捍卫他说话的权利,与赞同他所说的内容,是两件截然不同却同等重要的事。前者关乎一个开放社会的运行基石,后者关乎我们个人的独立判断。
这场失败的直播,犹如一面镜子,照出了我们集体面容上的一些戾气与焦躁,在砸下那个“滚”字之前,或许我们可以有那么一刻的停顿,我们驱逐的,究竟是一个必须被消灭的“恶魔”,还是一个我们只是不愿与之对话的“他者”?一个成熟而自信的社会,应当有勇气让不同的声音发出来,然后用更理性的声音去说服,用更扎实的论据去反驳,而不是用最简单粗暴的方式,让其物理性或社会性地“消失”。
让高晓松说完,天塌不下来,相反,只有让更多声音在规则的轨道上发出、碰撞,我们才能在一片喧嚣之中,更清晰地辨别何者为玉,何者为石,才能共同构筑一个真正坚实、包容且充满活力的思想家园。否则,今日高晓松之“滚”,明日又该轮到谁?这无声的空白,将是比任何刺耳言论都更为可怖的回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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