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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千八百五十五章 血月围猎
月色如水,银辉铺满荒芜的谷道。
柳无邪看着任伊洛,看着她平静面容下那抹不容置疑的坚定,沉默了很久。
“你父亲知道吗?”
“我留了书信。”任伊洛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再劝的从容,“龙烟阁已入正轨,有父亲和任霄长老坐镇,无需我时刻守着。”
她顿了顿,目光落回手中那枚血月小队的令牌,指尖摩挲着令牌上那道如泣血残月的刻痕。
“况且,这已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
柳无邪眉峰微动。
任伊洛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凝重:“你可知,葬圣渊那处遗迹,银月族苍狼分脉为何不惜代价封锁?”
不等柳无邪回答,她继续道:“那里并非寻常的远古圣人洞府,而是一处银月族上古祭坛的遗址残骸。苍狼分脉此番大举进入通域战场,明面上是猎杀人族赚取功勋,真正的目的,恐怕正是那座祭坛。”
“祭坛?”柳无邪眼神微凝。
“上古时期,银月族曾是人族大敌。他们信奉月神,拥有一门极其诡异的秘术——可通过祭坛献祭生灵,唤醒远古月神投影,降下‘月蚀之力’。这种力量不仅能极大提升银月族战士的战力,更能侵蚀人族的道心与神魂,腐蚀法则根基。”任伊洛声音低沉,显然这些情报极为隐秘,“苍狼分脉若真将此祭坛修复,通域战场的人族势力必将迎来一场浩劫。”
她看着柳无邪,目光中有担忧,但更多的是某种决断:“三日前,我们那支队伍虽未能深入祭坛核心,却探到一条重要消息——修复祭坛,需要三样核心之物:月神泪、远古银月族血脉、以及……”
她停顿了一下。
“以及什么?”柳无邪追问。
“以及一尊‘活祭品’。此祭品必须拥有极其纯粹且强大的魂海与气血,方能承受月神投影的降临。”任伊洛的声音带上了一丝微不可查的颤抖,“苍狼分脉之所以急于在战场搜捕你,很可能是因为——他们已将你列为这尊‘活祭品’的目标。”
柳无邪一怔。
随即,他想起那夜拓森战败时,分脉主下令“要活的”,以及此刻血月小队倾巢而出搜寻自己的架势。任伊洛的情报,极有可能是真的。
“银月族如何锁定我?”柳无邪冷静问道。
“你体内有银月族的血脉气息残留。”任伊洛指向他怀中的那枚令牌,“那是苍狼分脉核心成员方有资格佩戴的‘月痕令’,由分脉主以精血祭炼而成。持有此令,分脉主可大致感知其方位。你虽未炼化它,但随身携带超过三日,月痕令的气息已与你自身的生机气息产生微弱交融。”
柳无邪取出那枚银色令牌,月光下,令牌表面的月牙印记正泛着若有若无的幽光。难怪他始终觉得此物有些古怪,却不知竟是追踪定位的媒介。
他当即催动渡魂咒,试图抹除令牌上残留的血脉印记。然而那股气息虽被压制,却如同附骨之疽,难以彻底根除。
“此令由分脉主精血祭炼,除非分脉主身死,否则印记无法完全抹去。”任伊洛轻声道,“我来寻你,便是要告诉你此事。你若不弃,我可助你布下隔绝阵法,暂时屏蔽此令的追踪。”
柳无邪看着她,忽然问:“你来战场,只为此事?”
任伊洛别过脸,不再与他对视。
“还有……龙烟阁欠你的情,总要还。”
她的声音,在夜风里显得有些飘忽。
柳无邪没有再问。
他收起令牌,望向谷道尽头那一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乱石滩。
“血月小队既已奉命搜寻我,此处不宜久留。”他道,“先寻一处隐蔽之地,将追踪印记暂时封禁。”
任伊洛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迅速消失在谷道尽头的阴影之中。
半个时辰后,一处天然形成的岩洞深处。
任伊洛从储物戒中取出一套布阵器具——旗门、符箓、阵盘,手法娴熟地开始布置。柳无邪在一旁观看,发现她对阵法的造诣虽不如自己精深,却也根基扎实,显然是下过苦功的。
“龙烟阁的阵法传承,是家父早年从一位云游散修手中购得。”任伊洛一边布阵,一边轻声道,“我自幼研习,却始终难窥堂奥。你那夜在龙烟阁布下的中枢阵法,我连三成玄妙都未能参透。”
柳无邪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套阵法,以天地人三才为基,融入了时间法则与空间折叠的皮毛。你若想学,我可择要讲解。”
任伊洛手一顿,抬头看他。
月光从岩缝漏入,在她眼中落下一小片清辉。
“你……愿意教我?”
“你不是要还龙烟阁欠我的情?”柳无邪神色平淡,“用阵法造诣还,比用命还,更划算。”
任伊洛看着他,眼底有什么轻轻动了一下。
她垂下眼帘,没有接话,只是继续专注地布阵。
片刻后,一座隔绝气息与神识探查的简易阵法完成。柳无邪将月痕令置于阵心,渡魂咒与阵法的双重镇压之下,令牌上的幽光逐渐暗淡,最终归于沉寂。
“可维持七日。”任伊洛道,“七日内,分脉主无法凭此令锁定你的大致方位。但若你与他距离过近,或再次斩杀银月族核心成员,仍有可能被其凭血脉感应追踪。”
“七日,足够了。”柳无邪收起令牌,站起身,“那处上古祭坛在葬圣渊何处?”
任伊洛一怔:“你要去?”
“苍狼分脉既将我列为活祭品,与其被动躲避,不如主动拔其獠牙。”柳无邪眼中掠过一抹冷意,“况且,若能毁掉那祭坛,不仅可解自身之危,也能为通域战场的人族势力除去一大患。”
任伊洛沉默良久,缓缓起身。
“我带你去。”
柳无邪看着她。
“你不必……”
“我不是为你。”任伊洛打断他,声音清冷,“三日前,我的队伍中有两人死在银月族刀下。我与苍狼分脉,也有账要算。”
她顿了顿,侧过脸。
“况且,祭坛所在之地,尚有我布置的一道暗记。若无我指引,你就算到了葬圣渊,也需耗费大量时间寻找。”
柳无邪看着她侧脸上那抹固执的弧线,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两日后。
葬圣渊,外围区域。
这里的天地法则比战场边缘更加混乱狂暴,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血煞之气,连月光都染上一层诡异的暗红。地面随处可见巨大的爪痕、刀痕、以及上古大战遗留下来的残缺禁制波动。
柳无邪与任伊洛潜行于一片嶙峋怪石之间,借助地形与阵法掩藏气息。前方不远处,一队银月族巡逻兵正沿着固定路线逡巡,为首者赫然是一尊准圣四重的血月小队长。
“祭坛入口位于葬圣渊深处一座天然地窟之中,地表之上有银月族布下的三层警戒大阵。”任伊洛以传音入密,声音只有柳无邪能闻,“他们此番防备极严,贸然硬闯,必遭围杀。”
柳无邪没有答话。他的魂力如丝如缕,悄然渗透向前方那队巡逻兵。
两日来,他不仅彻底稳固了玄圣三重境界,更在与任伊洛的联手猎杀中,将雷殛掌的融合成功率从三成提升至五成。虽然每次施展后仍需短暂恢复,但已可作为关键时刻的杀招。
“血月小队共十二支,每支七人,轮值守护祭坛外围。”任伊洛继续道,“内层另有分脉主直属的‘银月卫’,据说皆是准圣五重以上。分脉主本人,极有可能是道圣境。”
道圣。
柳无邪眼神凝重。以他如今的战力,正面抗衡准圣五重已是极限,面对道圣,几无胜算。
“祭坛必须毁掉,但不急于一时。”他沉声道,“先摸清内层虚实,寻其阵法枢纽——任何上古祭坛的修复,都离不开稳定的能量供给。若能切断其能量来源,祭坛便不攻自破。”
任伊洛点头,目光中多了一抹赞赏。此人虽年轻,却绝非莽夫。
两人正要继续深入,柳无邪魂海陡然一凛。
“停!”
他猛地按住任伊洛手腕,将她拉入一块巨岩后的阴影中。
下一瞬,一道极其隐晦、几乎与月光融为一体的银芒,从两人方才站立之处掠过。那银芒无声无息,所过之处,地面岩石竟无声化为齑粉!
任伊洛瞳孔骤缩。
那银芒并非攻击,而是……某种探查秘术!
“有强者在暗中以神识扫描这片区域。”柳无邪面色凝重。他的魂海感知远超同阶,更对银月族的神魂秘术有天然抗性,才能在千钧一发之际捕捉到那丝危险波动。
任伊洛看向他按在自己腕上的手,没有挣开。
柳无邪意识到不妥,迅速松手,目光依旧紧锁前方。
“不是分脉主。”他低声道,“气息略弱,但修为至少在准圣六重,甚至更高。”
准圣六重。
任伊洛心头一沉。这等强者,已非他们二人合力能敌。
就在这时,那隐于暗中的存在似乎锁定了什么方向。柳无邪感应到,那股探查秘术的波动,正朝着他怀中那枚被阵法镇压的月痕令所在之处,反复逡巡。
“他感应到了印记残留。”任伊洛面色微变,“虽无法精确定位,却已确定你在这片区域。”
柳无邪当机立断:“撤!”
然而,就在两人身形欲动的刹那——
一道银色的身影,如同月光凝成实质,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后方十丈之外。
那是一名中年银月族男子。他身形修长,面如冠玉,额间的月牙印记并非寻常银月族的银色,而是淡淡的金红色——那是血月核心成员的标志。他身披一袭暗银长袍,手持一柄同样泛着金红光泽的月弧长刀,刀锋所向,周围的空气都凝滞如冰。
他站在那里,如同月光的主宰。
更可怕的是,他的修为——
准圣七重!
柳无邪与任伊洛瞬间如坠冰窖。
“能找到这里,你们人族这一代的小辈,还算有点本事。”银月族男子开口,声音温和如月光,却透着骨子里的冷漠,“不过,也仅此而已。”
他的目光越过柳无邪,落在任伊洛身上,眉峰微挑。
“三日前从我血月小队围杀中逃脱的那个女修,是你。”他语气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事实,“那时你不过准圣二重,今日竟已突破至准圣三重。潜力不错。”
然后,他的目光才转向柳无邪。
这一眼,他看了很久。
“玄圣三重……”他轻声低语,似有困惑,“分脉主不惜派出血月小队活捉的目标,竟是这等修为。”
他摇了摇头,仿佛有些失望。
“也罢。分脉主的命令,不容违抗。”
他抬起手,月弧长刀遥指柳无邪。
“束手就擒,可免一死。你的同伴,亦可全身而退。”
任伊洛下意识向前一步,挡在柳无邪身前。
柳无邪却按住她的肩,将她拉到身后。
他抬起头,与那尊准圣七重的银月族强者对视。
“你是谁?”
银月族男子似乎对他的镇定有些意外,淡淡道:“血月统领,月无痕。”
柳无邪点头,记住了这个名字。
然后,他说:“你的刀,很慢。”
月无痕一怔。
下一瞬,柳无邪骤然爆发!
他没有选择逃跑。在准圣七重的速度面前,逃跑只是徒劳。他选择的是——抢攻!
十八阴神倾巢而出,如同黑潮,瞬间将月无痕包围!柳无邪本体则如离弦之箭,手中长剑绽放出刺目剑芒,直刺月无痕咽喉!
这一剑,凝聚了他自踏足玄圣三重以来对剑道的全部领悟。
这一剑,没有留任何余地。
月无痕眼底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化作冷笑。
“萤火之光。”
他刀锋微转,一道月弧刀芒后发先至,与柳无邪的剑锋正面碰撞!
“轰——!”
狂暴的气浪炸开,柳无邪如同断线风筝般倒飞出去,虎口炸裂,长剑险些脱手。他连退十余步,每一步都在地面踏出龟裂深痕,喉咙一甜,鲜血自嘴角溢出。
但他在笑。
因为那一剑,成功吸引了月无痕的全部注意力。
而就在此时——
一道清冽的剑光,如同月光中绽放的青莲,自月无痕背后无声刺来。
任伊洛。
她那一剑,才是真正的杀招。
剑锋刺破月无痕护体真气的刹那,他猛然惊觉,身形疾转,刀光如轮!
“叮——!”
刀剑交击,火花四溅。
任伊洛闷哼一声,凌空倒翻,落地时连退数步,握剑的手微微颤抖。
但她成功逼退了月无痕,为柳无邪争取到一线喘息之机。
月无痕的脸色,终于冷了下来。
“倒是小觑了你们。”
他周身气息骤然攀升,那柄月弧长刀上,金红色的光芒如同鲜血在流淌。
“既如此——便先斩了这女修,再将你活捉回营。”
他身形一动,快如流光,一刀直取任伊洛!
这一刀,比方才快了何止一倍。刀锋未至,那凛冽的杀意已让任伊洛周身僵硬,仿佛陷入月光凝成的沼泽。
她咬牙,举剑欲挡。
一道身影,却比刀光更快,横在她身前。
柳无邪。
他左手揽住任伊洛的腰,将她护在身后;右手掌心,一团糅合了雷霆、真气、魂力、渡魂咒的狂暴能量,正疯狂凝聚、压缩、燃烧!
雷殛掌!
月无痕瞳孔骤缩,他从这一掌中,感受到了威胁!
但刀已出,已无回旋余地。
“轰隆——!”
雷光炸裂,刺目的银紫色光芒吞噬了方圆十丈的一切!
任伊洛只觉得身体一轻,被柳无邪带着疾退。耳畔是轰鸣的雷暴声,眼前是刺目的雷光,还有……柳无邪近在咫尺的侧脸。
他的脸色苍白如纸,嘴角血迹未干,但眼神依旧冷静,如同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带着她,借雷殛掌爆发的反冲之力,瞬间掠出数十丈,没入乱石嶙峋的阴影之中。
身后,传来月无痕压抑着愤怒的低吼。
他的衣袍破碎,持刀的右手虎口崩裂,银色的鲜血正沿着刀锋缓缓滴落。
他没有追击。
不是不想,而是那一掌,让他受了不轻的伤,需要先镇压体内乱窜的雷霆法则与那诡异的魂力侵蚀。
他看着柳无邪二人消失的方向,眼中第一次浮现出真正的杀意。
“玄圣三重……竟能伤我。”
他低声自语,擦拭着刀锋上的银色血迹。
“分脉主要活的。但没说要完整的。”
他收刀,转身,向营地走去。
岩洞深处。
柳无邪松开任伊洛,扶着岩壁,一口鲜血喷出。
那一掌,几乎抽干了他体内所有能调动的雷系圣力与大量真气,更强行承受了月无痕刀芒的大部分反震之力。若非肉身强横,此刻早已经脉寸断。
任伊洛一言不发,取出疗伤丹药,塞入他口中,掌心贴在他后心,以自身真气助他炼化药力。
柳无邪本想推开她,手臂抬了一半,终究没有动作。
药力化开,体内翻腾的气血逐渐平复。
“你不该替我挡那一刀。”任伊洛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很轻,却有些发涩。
柳无邪没有回头。
“那一刀是冲我来的。”他道,“你只是被我连累。”
任伊洛沉默。
良久。
“你就这么怕欠人情?”她问。
柳无邪没有回答。
岩洞中只有水滴的声音,滴答,滴答。
“那你就欠着。”任伊洛说。
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柳无邪从未听过的、近乎任性的倔强。
“欠得多了,总有一天,你会还。”
柳无邪转过头,看她。
月光已照不进这幽深的岩洞,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看到她的轮廓,安静地坐在那里,如同一株在黑暗中独自开花的幽兰。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若有那一天。”
他没有说下去。
但任伊洛听懂了。
她轻轻“嗯”了一声,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眸中所有情绪。
岩洞之外,夜色如墨。
葬圣渊深处,那座沉寂万年的银月族祭坛残骸,正沐浴在冰冷的月光下,静待鲜血与生灵的献祭。
而一场更凶险的围猎,才刚刚拉开序幕。
第四千八百五十六章 深渊入口
天色将明未明,是夜色与晨曦拉锯最胶着的时刻。
岩洞深处,柳无邪睁开眼。
体内翻涌的气血已尽数平息,断裂的经脉在太荒吞天诀霸道无匹的滋养下初步愈合。他内视魂海,四大主神法相依旧巍然,只是光华略显暗淡——昨夜那一记雷殛掌,几乎耗尽了他所有魂力储备。
但他也并非没有收获。
与准圣七重正面交手,哪怕只是一击即退,那刀锋上蕴含的法则之力、战斗节奏、对力量的精妙控制,都如同一枚种子,沉入他的战斗本能深处,等待破土发芽。
“主人,你的伤势还没完全好。”素娘担忧道。
“无妨。”柳无邪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臂,骨骼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月无痕的刀芒中带有一丝金红月华之力,被我以太荒吞天诀炼化后,反而让肉身对月光法则的抗性又提升了一分。”
他顿了顿。
“下次再遇他,不会如此狼狈。”
素娘不再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主人的成长速度有多可怕。给主人足够的时间,月无痕终究只会是他踏上更高处的踏脚石。
——但问题是,银月族不会给他这个时间。
柳无邪收敛心神,目光转向岩洞另一侧。
任伊洛背对他,盘膝而坐,周身环绕着淡淡的水蓝色光晕。她正在修炼。三日前她还是准圣二重,如今已是准圣三重,且气息稳固,显然在葬圣渊那场生死搏杀中获益匪浅。
龙烟阁的大小姐,从来不是只会躲在父辈羽翼下的娇花。
柳无邪没有打扰她,悄然起身,来到岩洞口。
布下的隔绝阵法依旧运转良好,月痕令被镇压在阵心,幽光沉寂。他检查了一遍阵纹,确认无虞,这才将神识探向洞外。
葬圣渊的地形,这两日他已摸索得七七八八。此地名为“渊”,实则是一片巨大的沉降式裂谷群,如同大地被天外巨刃反复劈砍后留下的狰狞疤痕。越往深处,天地法则越混乱,上古大战残留的禁制波动如暗礁般星罗棋布。
而那座银月族祭坛的入口,就隐藏在其中最深、最险的一道裂谷底部。
“你想趁天亮前再去探一次?”
任伊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柳无邪没有回头。
“你伤势未愈,昨夜又消耗过度。”任伊洛走到他身侧,与他并肩望向洞外那一片灰蒙蒙的晨雾,“祭坛内层有银月卫驻守,贸然深入,与送死无异。”
“不是现在。”柳无邪道,“只是观察他们的换防规律。”
任伊洛看了他一眼,没有戳破这个明显有所保留的说法。
她沉默片刻,从储物戒中取出一枚拳头大小、通体漆黑的圆石,递到柳无邪面前。
“这是‘破阵石’。”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动什么,“上古遗物,可强行破解绝大多数阵法屏障。是我母亲留给我的遗物之一。”
柳无邪一怔。
任伊洛从未提过她的母亲。龙烟阁的人也从不谈及此事。
他没有伸手去接。
“昨夜你替我挡那一刀,我欠你一次。”任伊洛将破阵石塞入他手中,转身走向洞内,“用它去毁祭坛,就当……还你教我阵法的情分。”
她的背影,在昏暗的岩洞中显得有些单薄。
柳无邪握着那枚仍带着她体温的破阵石,沉默良久,终是收入怀中。
午时。
葬圣渊深处,第三裂谷。
此处的雾气浓稠得几乎凝成实质,伸手不见五指。雾气中混杂着浓郁的血煞之气与上古禁制残留的毁灭波动,寻常准圣贸然踏入,也会瞬间被绞成肉泥。
柳无邪与任伊洛一前一后,如同两尾游鱼,在雾气的缝隙间无声穿梭。
前方引路的,是任伊洛三日前布下的那道暗记——一枚附着了她一缕神识的细小灵珠,被她悄然埋在裂谷边缘一处不起眼的石缝中。
“到了。”任伊洛停下脚步,声音压得极低。
柳无邪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浓雾在此处出现了一道诡异的“缺口”。并非雾气稀薄,而是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生生撑开,形成一片约莫三丈方圆、雾气无法侵入的真空地带。
真空地带中央,是一道斜插入地的巨大裂口。裂口边缘的岩石呈现出诡异的银黑色,仿佛被月光长久侵蚀后留下的烙印。岩石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符文,那些符文并非银月族如今的文字,更加繁复、更加狰狞,如同一只只闭目沉睡的毒虫。
“入口。”任伊洛道,“三日前我们那支队伍,就是在此处遭遇银月族伏击。裂口内部有极强的禁制波动,我们尚未深入,便被迫撤离。”
柳无邪没有贸然靠近。他催动魂力,以最隐晦的方式探向那道裂口。
魂力甫一接触裂口边缘的银黑岩石,那沉睡的符文竟仿佛感应到了什么,齐刷刷“睁开”了!
不是比喻。
那些符文真的睁开了——每一道笔画都裂开一道细缝,露出里面流动的、如同活物般的猩红液体。随即,一股冰冷、暴虐、充满吞噬欲望的意识,如同潮水般向柳无邪的魂力反扑而来!
柳无邪魂海剧震,四大主神法相齐放光明,地狱圣殿轰然一震,那股入侵意识如同撞上铁壁,发出无声的尖啸,迅速退去。
符文重新闭合,仿佛从未苏醒。
柳无邪脸色微白,额角渗出冷汗。
“主人,那是……活禁制!”素娘惊道。
活禁制。上古时期某些极端残忍的炼器手法,以生灵魂魄为祭,将其永恒禁锢于禁制中枢,使其保留生前的怨念与本能。这种禁制不仅威力巨大,更拥有一定程度的自主意识与进化能力。
这道裂口上的活禁制,至少存在了数万年,其内禁锢的魂魄早已在漫长岁月中扭曲成纯粹的恶念聚合体,方才那一扑,若非柳无邪魂海特殊,换作寻常准圣,早已魂海受创,轻则昏迷,重则被其循着魂力侵蚀入体。
“难怪银月族没有在此处布置更多守卫。”柳无邪沉声道,“这道活禁制本身,就是最可怕的守门者。”
任伊洛面色凝重。她三日前只远远看了一眼,并未亲身试探,此刻才知这祭坛入口的凶险远超预估。
“用破阵石强行破除?”她问。
柳无邪摇头:“活禁制与布阵者神魂相连,强行破除,必惊动分脉主。届时他亲自坐镇祭坛内部,我们更难下手。”
他沉吟片刻,目光落在那裂口边缘密密麻麻的符文中。
“这些符文……有一部分与渡魂咒同源。”
任伊洛一怔。
柳无邪没有详细解释。他闭上眼,魂海中,渡魂咒的符文缓缓亮起,开始以一种特殊的频率震颤。
渡魂咒,太阴族秘术,可渡化、镇压、操控神魂。
而活禁制的核心,正是被禁锢的怨魂。
他尝试着,将渡魂咒的力量,以最微弱、最柔和的方式,缓缓渗入一道符文的“眼缝”之中。
没有触发禁制。
那道符文内的猩红液体,似乎感应到了渡魂咒那“渡化”的气息,竟流露出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渴望。那是被囚禁万年的怨魂,对解脱的渴望。
柳无邪睁开眼。
“我有办法。”他道,“需耗费一些时间。”
任伊洛看着他,没有问什么办法,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时辰。
柳无邪在裂口边缘盘膝而坐,一动不动,整整两个时辰。
他的魂力始终维持着与那道符文最微弱的接触,渡魂咒的符文在他魂海中一遍又一遍地流转,每一次流转,都会分出一缕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咒力,渗入符文的“眼缝”。
那被禁锢万年的怨魂,起初只是被动地接受。渐渐地,它开始主动“吞吸”渡魂咒的力量,如同干涸万年的土地贪婪地吮吸雨水。
柳无邪的脸色越来越白。
渡化准圣级别的怨魂,对如今的魂海而言,仍是极大的负担。
但他没有停。
终于——
那道符文内的猩红液体,缓缓褪去了血色,化为一片平静的、没有波澜的灰。
符文本身,也暗淡下去,不再有生命流转的气息。
活禁制,在此处被撕开了一道极其微小、但至关重要的缺口。
“可以了。”柳无邪站起身,脚下微微一晃。
任伊洛扶住他,将一枚复魂丹喂入他口中,动作自然得仿佛做过千百遍。
柳无邪没有拒绝。
服下丹药,略作调息,他深吸一口气。
“跟紧我,只走我落脚之处。”
他率先踏入那道银黑色的裂口。
任伊洛紧随其后。
裂口内部,是另一个世界。
没有光。
不是普通的黑暗,而是一种粘稠如液体、能够吞噬神识、压制五感的纯粹虚无。
柳无邪的魂力探出不足一丈,便被这虚无吞噬,再无感应。
他只能凭借方才渡化那一道符文后获得的、极其微弱的“共鸣”,摸索着向前。
脚下的地面并不平整,有时是坚硬的岩石,有时是松软的、仿佛踩在某种腐败织物上的诡异触感。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味与陈旧的熏香气息,那是上古祭祀活动残留至今的痕迹。
不知走了多久。
前方,出现光。
不是日光,不是月光。
是烛光。
成千上万支烛光,悬浮在虚无之中,如同一条倒悬的火焰河流,缓缓流向极远处一座巨大的、依稀可辨轮廓的阴影。
那是一座祭坛。
通体由银黑色巨石垒成,呈十二层阶梯状金字塔形。每一层阶梯边缘,都镶嵌着数以千计的、拳头大小的月白石,那些烛光正是自月白石中透出。祭坛顶端,是一轮巨大的、由不知名金属铸成的残月,残月中央凹陷如碗,碗中空无一物。
那里,便是献祭活祭品的位置。
柳无邪与任伊洛屏息凝神,藏身于祭坛边缘一根倾颓的石柱阴影中。
祭坛四周,驻守着十二尊银月卫。
每一尊,都是准圣五重以上。他们的身形比普通银月族更加魁梧,额间月牙印记并非银色或金红,而是死寂的灰白。他们的眼眸中没有瞳孔,只有两团幽幽燃烧的苍白火焰。
柳无邪感应到,这些银月卫……已经不是完整的活物。
他们被某种秘术改造过,半是活体,半是傀儡,拥有活物的战力与应变,却没有活物的恐惧与怜悯。
“分脉主不在。”任伊洛以传音入密道。
柳无邪点头。这既是好消息,也是更坏的消息——分脉主很可能就在附近某处,随时可能归来。
他迅速扫视祭坛整体结构,魂海飞速运转,模拟着破坏祭坛的最佳路径。
然后,他的目光,骤然定格在祭坛顶端那轮残月下方、镶嵌于第十二层阶梯正中央的一枚月白石上。
那枚月白石,比所有其他月白石都要大一倍,色泽不是月白,而是极其罕见的、近乎透明的冰蓝。
月白石内部,一滴拇指大小的、晶莹剔透的液体,正缓缓流转。
月神泪。
柳无邪心头一跳。修复祭坛的三样核心之物——月神泪、远古银月族血脉、活祭品——竟然已有一样被放置于此。
而远古银月族血脉,很可能就封印在祭坛某处。
至于活祭品……
柳无邪目光微沉。
就在这时。
一道冰冷、威严、如同月光凝结的声音,从祭坛顶端的阴影中,缓缓传来。
“能无声潜入至此,你二人,当真令我意外。”
柳无邪与任伊洛猛然抬头。
祭坛顶端,那轮残月的阴影中,一道身影缓步走出。
他身披银底金纹长袍,额间月牙印记并非银色,亦非金红,而是如同凝固鲜血的——暗金。
他的气息,如渊如狱,深邃不可测。
道圣。
苍狼分脉,分脉主。
他站在那里,如同月光在人间的化身。
他的目光,越过柳无邪,落在任伊洛脸上,停留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优雅,如同对待远道而来的贵客。
“三日前从我血月小队围杀中逃脱,今日又携破阵石来闯我祭坛。”他轻声道,“任阁主,你比你父亲年轻时,要有趣得多。”
任伊洛面色骤变。
她从未与这分脉主照面,对方却一口道破她的身份。
分脉主似乎对她的震惊很满意。他的目光,终于转向柳无邪。
这一眼,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的魂海,比我预想的更加美味。”他微微颔首,如同在品鉴一件珍品,“此番活祭,月神必定满意。”
柳无邪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将破阵石从怀中取出,握在掌心。
然后,他抬头,与那尊道圣境的分脉主对视。
“你的祭坛,”他说,“今日,毁定了。”
分脉主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在猛兽面前竖起尖刺的刺猬。
“有趣。”他道。
然后,他抬起手。
只一掌。
柳无邪与任伊洛所在的那根石柱,连同他们身后十丈方圆的一切,无声无息,化为齑粉。
葬圣渊外,通域战场边缘。
一道苍老的身影,正缓缓踏入战场边缘的临时营地。
他须发皆白,身着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袍,背上斜插一柄无鞘长剑,剑身布满斑驳锈迹,仿佛尘封千年。
他走到营地中央,停下脚步,抬头望了望天际那轮渐盈的月亮。
“银月族……祭坛……”他喃喃自语,声音浑浊,如同梦呓,“这一代的月神,还是这般不安分。”
他咳嗽了两声,慢吞吞地,朝着葬圣渊的方向走去。
没有人注意到他。
就像没有人注意到,他路过之处,那被银月族气息侵染多年的地面,竟悄然恢复了原本的色泽。
而他背上那柄锈剑,在月光下,似乎轻轻嗡鸣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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