邪念／散文

一

两把自制的钥匙，在黑暗口袋里微微发烫。

那是我青春里最沉重的秘密，也是我在人性深渊边缘，一次惊心动魄的徘徊。

二

配钥匙是一门古老的手艺，在上世纪七十年代的乡村，它连着生计，也系着信誉。

三

我父亲是村里少数精通这门手艺的人。

谁家丢了钥匙，或是一锁要多分几把，都会寻上门来。

没有精密机器，全靠一双手、一把锉刀、一双稳准的眼睛，慢慢打磨出分寸。

四

我便是在父亲指点下学会的。

他给我两只无钥旧锁芯，任我摸索。

当第一把亲手锉出的钥匙，“咔哒”一声弹开锁簧，那种纯粹的、创造般的喜悦，我至今清晰记得。

五

那时我刚高中毕业，承蒙堂伯照拂，在村里电磨房谋了份差事，记账、收钱，掌管着柜门一把大钥匙、钱柜一把小钥匙，总算躲过了田地里最繁重的劳作。

六

白日清闲，无事可做时，一个念头竟像藤蔓般悄悄缠上心头：何不照着这两把真钥匙，再配一套出来？

不为别的，只当“闹着玩”，只为验证自己的手艺。

七

我寻来铁片，描样、剪坯，再用锉刀一点点精修，屏息凝神，直到齿痕弧度与原件分毫不差。

八

去电磨房试钥匙那天，我心跳如鼓。

“嘎哒”“嘎哒”——门锁与钱柜应声而开。狂喜过后，是猝不及防的空虚。

我成功了，可然后呢？我用线绳拴好这两把多余的钥匙，悄悄藏起，对谁也未曾吐露。

九

当时只觉得，费尽心思做成的东西，毁掉实在可惜。

十

它们静静躺在暗处，像两颗休眠的种子。

只等欲望的雨水一落，便会悄然生根发芽。

十一

第一次动心，是为一本书。

公社新华书店里，我撞见一本渴慕已久的书，定价一块多。

我摸遍全身，只有几角钱。

一块多在今天微不足道，可在那个壮劳力一天仅挣三角钱的年代，已是一笔巨款。

十二

回家路上，书中文字在脑海里翻飞，而那两把钥匙的轮廓，却愈发清晰。

一个声音在心底低语：夜里电磨房无人，钱柜里总有些零钱，只拿够买书的钱，就一次……

十三

我被这念头死死攫住，连日心神不宁。

一会儿被诱惑烧得浑身发烫，一会儿又被恐惧浇得透心凉。

我幻想深夜潜入、顺利得手，可更强烈的，是败露的画面：当场被抓，父亲蒙羞，我在全村人面前抬不起头，一生钉在耻辱柱上。

十四

那本书的魔力，终究败给了恐惧的幻象。

几天后我放弃了，可邪念的种子，只是暂时蛰伏，并未死去。

十五

第二次诱惑来得更猛。国家恢复高考，我收到师范学校录取通知书。

喜悦之外，是现实的窘迫。我深知家中艰难，不忍再添负担。

十六

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竟显得理直气壮：这是为求学、为前程，不算偷，只是借。

等将来工作，再悄悄还回去便是……那两把钥匙在脑海里叮当作响，闪着诱人又危险的光。

十七

我再一次陷入剧烈挣扎，在拿与不拿的悬崖边，反复踱步。

十八

木心先生曾写：“在文学中，在太多的金言蜜语中，还该有人的邪念的实录。”

他说，若后世只看见满纸良善正经，反倒会怀疑人性的真实。

十九

此刻我写下的，正是自己邪念的实录。

它无关宏大叙事，只是一个贫穷青年在命运关口的两难。

这不是恶棍的自白，而是一个普通人内心战场上，最细微的硝烟。

二十

文学里常把思念写成甜蜜的邪恶，萦绕不去，痛并慰藉。

可真正的邪念不同，它没有半分甜蜜，更像一把生锈的钩子，只想钩取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去填补内心的匮乏。

二十一

人一旦把才华、尊严这些无价之物，与邪念放在一处，便会慢慢被腐蚀，最后只剩一具空洞的躯壳。

二十二

就在我几乎要被那股力量拖下深渊时，父亲把东拼西凑的学费递到我手里。

他没有多说，只以一贯朴实的口吻叮嘱：“往后，我们也不能跟着你了，自个儿要管好自个儿。不管走到哪儿，要有主见，能做的事咱去做，不能做的事，咱可不去做。”

“不能做的事，咱可不去做。”

二十三

这句平常话，却如一声沉钟，震散我心头所有迷雾与喧嚣。

真正的防线，从来不是对外在惩罚的恐惧，而是内心一道不可逾越的界碑。

它立在尊严之上，与利益无关。

二十四

我走到藏钥匙的地方，取出那两枚已被摩挲得发亮的铁片。

没有半分犹豫，我拿起锤子，几下便将它们砸扁、砸碎，远远丢进村口废铁堆。

听着那声沉闷落地，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涌遍全身，仿佛积在肺腑多年的浊气，终于一口吐净。

二十五

许多年后我读到一些说法：心生邪念，便会招引外魔与祸患；古寓言亦讲，人持守善念，则有善神护佑，一旦贪念欲火升起，护佑便会离去，危险随之而来。

二十六

这自然不是字面的鬼神之说。

我渐渐明白，所谓外魔与善神，皆在人心。

邪念本身，就是内鬼，它撬动理智的锁，引外界的灾难登堂入室。

二十七

我听过这样一个故事：一个本性不坏却有盗窃前科的人，见妻子保管的公款存折，邪念再起。

他盗取存折、取走巨款，还想嫁祸于人。

事情很快败露，他不仅尊严尽失，也寒透妻子的心，一个好好的家就此破碎。

邪念结出的苦果，最终要自己与最亲的人一同咽下。

二十八

相较之下，我是幸运的。

幸运的是，那两把实体钥匙，从未真正打开过不该开的锁；更幸运的是，在最后关头，我心中那把正念的钥匙，打开了囚禁自己的枷锁。

二十九

如今回想，我几乎要感谢那两把自制钥匙，与那段挣扎的时光。

它们是我青春一场危险的压力测试，让我提前窥见人性深处那片晦暗沼泽，也让我亲身体会到，挣脱泥潭后，心灵那份踏实澄明的滋味。

三十

木心曾问：“十九世纪死了上帝，二十世纪死了人，还有什么可以死的吗？”

或许，每个时代最要对抗的死亡，便是人心中良知的沉沦。

而每一次对邪念的审视与战胜，都是一次微小却重要的复活。

三十一

那个在午后阳光下偷偷配钥匙的青年，与那个在父亲话语中幡然醒悟、砸碎钥匙的青年，本就是同一个人。

人性本就是一场复杂的战场，善与恶的念头，始终在其中短兵相接。

三十二

记录下战场上的一切，包括不堪与怯懦，或许才是对生命最大的诚实。

三十三

而诚实，是散文的良心，也是人面对自己时，最本真的勇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