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那事,到现在我都觉着跟做梦似的。
我姓周,今年六十七了,拾荒拾了快十年。也不是没儿没女,老伴走得早,儿子在深圳打工,一年回来一趟,话也说不上几句。我不怪他,年轻人嘛,有自己的日子要奔。我捡我的瓶子,他挣他的钱,各过各的,挺好。
那天是个星期二,外头下着小雨,我寻思反正也出不了摊,不如去趟银行。柜子里攒了小半年的零钱,钢镚儿、毛票,塞了满满一布袋子。这钱我想存起来——下个月孙子过十岁生日,我这个当爷爷的总不能空着手去。
银行里人不多,我进去的时候,大堂那个穿制服的姑娘正低头玩手机。我站在那儿等了一会儿,她抬头瞟了我一眼,没吭声,又低下头去了。我也不敢催,就往柜台那边走。
柜台有三个窗口,就中间那个开着,里头坐了个小伙子,二十出头,头发梳得溜光,正对着电脑敲键盘。我把布袋搁在台面上,从底下掏出一摞一摞捆好的零钱,小声说:“同志,我存个钱。”
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就那一眼,我心里头咯噔了一下。那眼神怎么说呢,像是看见门口滚进来个脏东西。
他没接钱,先问:“多少钱?”
我说:“没数,估摸着四五千块吧。”
他哼了一声,把窗口那个“暂停服务”的牌子翻过来又翻过去,翻了两三遍,才慢吞吞伸出手:“拿过来吧,破了的不收啊。”
我把钱推过去。他捏起一摞,皱了皱眉,像捏着什么脏东西似的。那些钱都是我一张张捋平的,缺角的拿胶带粘过,皱巴的压在枕头底下压了一宿。可在他手里,那些钱就像是我偷来的一样。
“你这钱有味。”他说,声音不大,但隔壁窗口等号的大姐扭头看过来。
我脸腾地烫了。我天天洗澡,衣服也洗,那钱是放在柜子里的,哪来的味?
我没吭声,他就一摞一摞点。点的也不耐烦,硬币往托盘里一倒,咣啷咣啷的,滚出去两枚,轱辘轱辘滚到墙根底下去了。他也没去捡,斜着眼瞟了一下,继续点他的。
我弯着腰,扶着台面,一步一步挪过去,把那两枚硬币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放回托盘上。
他看着我弯腰那个样子,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好笑,是那种从鼻子里挤出来的笑。然后他跟旁边那个女柜员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就听见后半句——“……穷酸样”。
女柜员捂着嘴笑了一下。
我站在那儿,手还撑着台面。那三个字像有人拿钝刀子在我心口上剐。我这辈子没读过几年书,捡了十年破烂,没偷过没抢过,每一分钱都干干净净。我穷,我认,可穷不是罪。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喉咙像堵了团棉花。算了,存完钱就走,以后不来了。
可他还是没放过我。
“大爷,”他把最后一张毛票扔在柜台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头敲着桌面,“你这钱破成这样,按规定不好收的。要不你换个地方存?对面邮政问问?”
这是赶人了。
旁边那位大姐听不下去了,过来说:“小伙子,你怎么说话呢?老人存个钱你至于吗?”
他斜了大姐一眼,没接茬,转过来冲我说:“我不是不给你存,是麻烦。你看这钱,得一张张手点,后面还排着队呢。”
后面其实没人排队。
我低着头,把钱一张一张往回捋。不存了,我心想,大不了揣回去,等儿子过年回来再存。
可我那会儿也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可能是他那一句“穷酸样”在脑子里绕了太多遍,也可能是我活了大半辈子,实在咽不下这口气。
我把钱放下,从裤兜里掏出个老年机。
这个电话,我本来一辈子都不想打的。
我拨了一个号。那头响了两声,接了。
“周叔?”声音年轻,带着点意外,“您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我没拐弯:“小陈,你现在还是那个什么……分行长是吧?”
那头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周叔,您别逗我了,我是分行行长,但您是我爸的老连长,您叫我小陈就行。您有什么事,说。”
我把手机搁在柜台上,开了免提。
“我现在在XX路这个支行,”我说,“存钱呢。柜员嫌我钱破,嫌我穷,让我去对面存。”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然后我听见椅子挪动的声音,皮鞋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周叔,您把电话给他。”
我抬起眼皮,看着窗口里头那个小伙子。他脸色已经变了,刚才那种吊儿郎当的劲儿像退潮似的,一点不剩。他盯着我那个老年机,像盯着一颗定时炸弹。
我把手机从台面上推过去。
他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僵了好几秒,才拿起来,声音都哑了:“您、您好,我是——”
那头小陈说什么我没听清,就看见小伙子的脸一点点白了,白得像纸。他把手机双手捧着递还给我,嘴唇动了几下,愣是没蹦出一个字。
我接过电话,那头小陈说:“周叔,您在那儿等着,我二十分钟到。”
“不用,”我说,“我就是存个钱。”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把钱重新推过去:“还存不?不存我真去对面了。”
存,存,存。
他一把抓过那摞钱,手抖得跟筛糠似的。这回点得可仔细了,硬币一枚一枚码齐,破角的一张张拿透明胶带粘好,粘完了还用指腹压平。他不敢看我,眼睛一直盯着屏幕,可我看见他耳朵根红得能滴血。
旁边的女柜员早不笑了,站着也不是坐着也不是,两只手绞在一起。
大厅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人,都往这边看。没人说话,安静得能听见点钞机嗡嗡转。
钱数完了。一共四千六百三十七块五毛。
他打好单子,双手递出来,低着头,声音跟蚊子哼哼似的:“大爷,存好了……您、您收好存折。”
我没接。
“小伙子,”我说,“我这钱是捡破烂换的。瓶子五分一个,纸板三毛一斤。我这四千多块钱,你知道要捡多少个瓶子吗?”
他不敢答。
“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今天是头一回求人存钱。”我把存折拿过来,揣进贴身的口袋里,“你那句‘穷酸样’,我收下了。”
我拎起空布袋,转身往外走。
身后忽然传来椅子腿刮地的刺耳声。他追出来了,绕过柜台,穿着那身板正的制服,站在大厅中央,当着所有人的面,给我鞠了个躬。
“大爷,我错了。”
他弯着腰,没起来。
我没回头,推门出去了。
外头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我把存折又掏出来看一眼——四千六百三十七块五。够给孙子买辆像样的小自行车了。
走了十来步,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是小陈发来的短信:“周叔,对不住,是我没管好。”
我没回。
又走了几步,手机又震。
这回是个陌生号。我接起来,那头声音发颤,是那个小伙子。
“大爷……您、您能告诉我,您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我站住了。
雨后的风有点凉,吹在脸上,不冷。
“我以前,”我说,“带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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