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习惯把诈骗理解为社会道德下降的结果。但历史反复显示,在某些阶段,诈骗并不是异常现象,而是一种高度稳定、可预测的社会产物。
当诈骗从个案变成产业,从偶发变成日常,它往往意味着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制度正在失去低成本、公平、可预期地分配风险与资源的能力。
这不是道德判断,而是结构问题。
一、制度失灵时,社会不会停止分配,只会换一种方式分配
任何社会都必须解决一个核心问题:谁承担风险,谁获得收益。
在秩序稳定时期,这个问题通过制度完成:
- 劳动换取收入;
- 储蓄能够保值;
- 规则长期有效;
- 风险由社会系统部分承担。
但当制度无法继续完成这种分配时,分配并不会停止,而是转入非正式渠道。
历史上反复出现三种替代方式:
- 认知套利——诈骗
- 暴力套利——抢劫
- 规则套利——灰色产业
区别只在于哪一种成本最低。
在现代社会,诈骗之所以压倒抢劫,并不是因为人更文明,而是因为诈骗的效率更高、风险更低,而且可以披着合法外壳运行。
从系统角度看,它是一种低冲突的财富再分配方式。
二、为什么诈骗往往在“过渡期”爆发?
因为制度更新速度,跟不上现实变化速度。
几个因素一旦叠加,诈骗几乎必然上升:
1. 通胀:对过去的否定
通胀不仅是经济问题,而是时间问题。
它重新评估过去的努力,让储蓄和固定收入不断贬值。当合法积累无法维持安全感时,人们自然寻找“跨越结构限制”的机会。
骗局正是利用这种焦虑。
2. 老龄化:资产与风险承受能力分离
老龄社会的核心矛盾不是人口老,而是:
资产集中在最不愿承担风险、也最难识别新风险的人群手中。
他们依赖权威、害怕麻烦、倾向相信“正规渠道”,这使得诈骗可以轻易伪装成制度的一部分。
在这里,问题不是老人不够谨慎,而是制度没有为技术变化提供对应保护。
3. 技术断层:认知差成为新的资源
现代诈骗并不依赖高智商,而依赖技术代差。
当一部分人熟悉数字金融、AI工具、跨境支付,而另一部分人仍然依赖电话和纸质信任时,信息差本身就变成可开采的资源。
诈骗的本质不是欺骗,而是利用认知结构的不对称。
三、真正尖锐的问题:为什么诈骗长期得不到根本遏制?
这里才是制度批判的核心。
刑事诈骗往往具有几个特征:
- 跨地区、跨国;
- 金额分散;
- 取证困难;
- 执法成本高。
从纯粹的系统计算角度看,全面打击的成本极高,而社会稳定收益有限。
于是现实中形成一种隐性的结果:
诈骗违法,但治理优先级有限; 损失由个人承担,责任被个体化。
一旦社会叙事变成:
“你怎么会相信?” “是你自己不小心。”
那么风险就已经成功从系统层面转移到了个人层面。
羞辱受害者,本质上是一种免责机制。
四、诈骗为什么是现代社会的“理想灰色出口”
相比直接剥夺或强制再分配,诈骗具有几个系统优势:
- 不需要立法;
- 不需要公开承担责任;
- 不引发集体对抗;
- 损失被分散到个体家庭内部消化。
从制度视角看,它是一种低噪音的风险释放方式。
这并不意味着制度主动制造诈骗,而是说明在某些阶段,系统缺乏动力彻底消灭它。
因为它不会立即威胁整体运行。
五、问题的危险之处:这不是危机,而是长期过渡状态
历史上类似阶段往往持续十年以上。
其典型后果包括:
- 老年群体财富快速流失;
- 社会内部信任下降;
- 家庭内部产生代际冲突;
- 受害者被道德化指责。
最危险的不是诈骗本身,而是信任结构被侵蚀。
一旦人们默认“任何机会都是骗局”,经济与社会合作成本都会上升。
六、真正的结论:诈骗不是异常,而是警报
诈骗规模化出现,往往说明三件事:
- 正常上升路径变窄;
- 风险开始向个体转移;
- 制度保护滞后于技术变化。
它不是社会崩溃的标志,而是制度调整尚未完成的信号。
真正的问题不在于骗子,而在于:
当一个社会越来越依赖个体的警惕、自救与运气来对抗系统性风险时,问题已经不再是骗子为什么存在,而是制度是否仍在承担它原本应承担的那部分责任。
如果风险持续向个体转移,而保护机制始终滞后,那么制度并没有消失,它只是逐渐停止为大多数人提供确定性。而合法性的流失,往往正是从这一刻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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