班级群图标上的红点终于彻底消失了。
不是被屏蔽,而是整个群聊,从我手机的列表里,无声无息地蒸发了。
昨天那场喧嚣热闹的同学聚会,还残留着酒气和虚假寒暄的气味,黏在记忆里。
罗广平举杯时泛着油光的脸。
赵晨曦指尖那颗钻戒在灯光下刺眼的反光。
邓振海吹嘘时脖子上暴起的青筋。
还有,当我扫完那个八千块的收款码,把支付成功的屏幕随意按熄时,全桌骤然冻结的空气。
那些惊愕、疑惑、探究、乃至一丝慌乱的目光,像无数细针,扎在那瞬间的寂静上。
我以为那已经是结束。
没想到,真正的“结束”,安静得如此彻底。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自己模糊的脸。
没有质问,没有解释,连一声敷衍的“再见”都没有。
只有一片干干净净的空白,仿佛那个容纳了四十八个人、存在了十几年的虚拟空间,连同里面所有的欢声笑语、炫耀攀比、虚情假意,从未存在过。
妻子把一杯温水放在我手边,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
她的眼神平静,带着一种了然。
窗外的城市灯火流淌,而我的手机,再也没有响起来自那个群的任何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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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看一份项目风险评估报告。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比任何故事情节都更牵扯神经。
瞥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一个陌生的本地号码。
我皱了皱眉,还是接了起来。
“喂,承德!老同学,还记得我吗?我,罗广平啊!”
声音洪亮,透着一种经过岁月发酵的熟稔热情,瞬间穿透耳膜。
我下意识把手机拿远了些。
“班长。”我应了一声,目光没从报告上移开,“好久不见。”
确实是好久,毕业十五年,我们没再见过。
“可不是嘛!这一晃眼,多少年啦!”罗广平的嗓门依旧很大,“咱们班啊,就属你最难联系,号码都换了几茬了吧?我还是从老刘那儿七拐八绕才问到的。”
“嗯,工作原因,换得勤。”我简短地回答,不想过多解释。
“理解理解,忙,都忙。”他话锋一转,语气里的热情又添了几分,“说正事,承德,今年是咱们毕业十五周年,大伙儿商量着,必须得好好聚一次!时间地点都差不多定了,就在下周末,金茂府,咱们市里现在顶好的地方,一定得来啊!”
金茂府。我知道那儿,人均消费不菲,主打高端宴请。
“下周末……”我沉吟着,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别犹豫啦!”罗广平趁热打铁,“咱们这届,散在天南海北,能聚齐一次多不容易。好多同学都答应要来了,赵晨曦,记得吧?人家特意从国外飞回来呢。还有邓振海,唐伟……哦,蒋梦琪也说要来。”
听到最后一个名字,我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了一下。
很轻微的一个停顿。
“怎么样?给班长个面子,一定来!大家都很想你啊。”罗广平的声音充满期待,或者说,是一种不容拒绝的动员。
“我看下日程安排。”我没有立刻答应,“尽量。”
“好好好,你定好了跟我说一声。”罗广平顿了顿,语气自然地滑向另一个方向,“对了,承德,现在在哪儿高就呢?发展得肯定不错吧?当年咱们系里,就数你最拔尖儿,脑子好使。”
来了。
这看似随意的寒暄,才是这通电话里,或许最重要的一环。
我靠向椅背,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际线。
“混口饭吃,普通公司,做点技术。”我说。
“技术好啊,实在!那……待遇方面?”他问得更具体了些,带着笑,仿佛只是老同学间的关心。
我沉默了两秒。
眼前闪过报告上那一串代表营收和利润的数字,还有我邮箱里那份刚刚被批复的、税后数额清晰的年薪确认函。
“还行,够生活。”我最终说,声音平淡,“比不上你们。”
“哎呀,谦虚!你肯定行!”罗广平打了个哈哈,没再深究,或许是我的回答没达到他预期的“亮点”,让他失去了继续探听的兴趣,“那就这么说定了,聚会的事儿,你一定来!我把群二维码发你短信,赶紧加进来,热闹热闹!”
电话挂断。
办公室恢复了安静,只有空调系统低低的嗡鸣。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
罗广平的热情,像一层厚重的、油腻的膜,糊在真实的空气之上。
他需要每个人的“发展情况”,来填充他作为组织者的谈资,来绘制他心目中那张同学阶层的坐标图。
哪里高了,哪里低了,谁可以重点联络,谁只需泛泛问候。
我心里泛起一丝淡淡的厌倦。
这种厌倦,并非针对罗广平个人,而是对他所代表的那套运行逻辑。
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短信进来。
果然是罗广平发来的班级群二维码,附带着一句:“承德,快进来,就等你了!”
我看着那个小小的、方块形的图案,没有立刻点开。
02
回到家,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混合着米饭的香气。
何梓琳系着围裙,正把一盘清炒虾仁端出来。
“回来啦?洗洗手,马上吃饭。”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随口说。
“嗯。”我应着,换了拖鞋,走到餐桌边坐下。
饭菜上齐,三菜一汤,简单清爽。
我们吃饭时话不多,除非有特别的事。
她夹了一筷子青菜,忽然问:“今天好像有点心不在焉?”
我夹虾仁的动作顿住。
她总是很敏锐。
“罗广平下午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罗广平?”她思索了一下,“你大学那个班长?”
“嗯。毕业十五周年,组织聚会,下周末,在金茂府。”
“金茂府?”何梓琳微微挑眉,“阵势不小。你去吗?”
我慢慢嚼着米饭,咽下。
“罗广平问我现在做什么,待遇怎么样。”
何梓琳放下筷子,看着我,等我的下文。
“我跟他说,普通公司,做技术,待遇还行。”我停了一下,迎着妻子的目光,“在群里,我可能会说,月薪三千。”
何梓琳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些。
但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在消化这个信息。
“为什么?”她问,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探究。
为什么?
我也在问自己。
或许是因为,我不想让我的收入数字,成为那场聚会饭桌上的一道菜。
不想它被咀嚼,被比较,被用来佐证某种成功学,或者反过来,成为同情或鄙夷的由头。
更不想,因为这个数字,引来罗广平们更炽热的“关注”,以及唐伟们若有若无的“合作意向”。
“累了。”我最终说,声音有些低,“不想应付那些。说三千块,最省事。大概没人会再问我具体做什么,也没人想跟我‘整合资源’。”
何梓琳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拿起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米饭。
“你确定要这么做?”她问,“可能会……有点尴尬。或者,会被看低。”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真实的收入,带来的麻烦可能更多。至少三千块,让人安心,也让我自己清净。”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没有不满,更像是一种理解后的无奈。
“你们同学关系,原来这么复杂?”
“不是复杂,”我纠正道,“是简单。简单到只用一套标准衡量一切。”
何梓琳不再问了。
她给我盛了碗汤,推到我面前。
“想去就去吧。”她说,“按你自己舒服的方式来。反正,”她嘴角弯了弯,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也不是靠他们的看法活着。”
汤的温度透过瓷碗传到手心。
我喝了一口,暖意顺着食道下去,驱散了一些白日里积攒的冷气。
“谢谢。”我说。
“谢什么。”她低头吃饭,语气平常,“我只是觉得,如果聚会是为了找不痛快,那还不如不去。但既然你决定了……”
她没说完。
但我知道她的意思。
既然我决定了,用一种近乎自贬的方式,给自己涂上一层保护色,那她就支持。
哪怕这决定看起来有些别扭,有些不符合常理。
晚上,我点开了罗广平发来的二维码。
扫码,申请加入群聊。
群名很直白:“15周年再聚首!青春不散场!”
我进去时,群里正热闹。
消息刷得很快,几乎看不清内容。
满屏都是鲜花、掌声、欢呼的表情包,夹杂着“欢迎老同学归队!”的刷屏。
罗广平特意艾特了我:“热烈欢迎林承德同学!咱们的技术大牛终于归队了!”
下面跟着一片整齐的“欢迎欢迎”。
我打字,发送:“大家好,我是林承德。”
很简单的自我介绍,淹没在持续刷新的表情包里。
没有人特别注意。
除了系统提示“林承德加入了群聊”那一瞬间的、格式化的欢迎,我像一滴水,汇入了这片喧嚣的海洋。
我点开群成员列表,慢慢滑动。
一个个名字,有的熟悉,有的陌生,有的需要想一会儿才能和记忆里那张青涩的脸对上。
赵晨曦的头像是一张她在海边度假的照片,戴着宽檐草帽,笑容明媚。
邓振海的头像是一张豪车方向盘的特写,logo醒目。
唐伟的头像是一个“财源广进”的红色艺术字。
蒋梦琪的头像,是一片蓝色的、宁静的湖。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停顿片刻,然后关掉了列表。
群里的聊天还在继续。
有人在发十年前聚会的旧照,感慨岁月。
有人在商量聚会的具体细节,穿什么,怎么去。
赵晨曦发了几张她在北欧滑雪的照片,湛蓝的天,洁白的雪,她一身专业装备,身姿矫健。
下面立刻跟上一片赞叹:“晨曦还是这么美!”
“这生活,太让人羡慕了!”
“女神求带!”
赵晨曦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哪里呀,就是随便玩玩。”
邓振海紧接着发了一段语音,点开,是他中气十足的声音:“刚接了个新项目,跟外地一个大厂合作,这两天忙得脚不沾地!不过同学聚会,天大的事也得放下!必须到!”
下面又是一波“邓总牛逼!”
“海哥发财别忘了老同学!”的附和。
我看着屏幕上不断跳跃的文字和语音条,那些热烈的气氛,隔着屏幕都能感受到。
但不知为何,却觉得有些疏离。
好像在看一场与我无关的演出。
我退出群聊界面,点开与罗广平的私聊窗口。
打字:“班长,聚会费用大概多少?AA是吗?”
发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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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罗广平没有立刻回复。
班级群里的热闹还在持续发酵,像一锅不断添柴的沸水。
赵晨曦的滑雪照引发了关于旅行和消费的讨论,几个活跃的同学开始分享自己去过的高端酒店、打卡过的网红餐厅。
言语间,偶尔会流露出“其实也还好”、“不算太贵”的轻描淡写,但底下配图的价格标签,或者不经意露出的品牌logo,却诚实地标定着另一种尺度。
邓振海又发了几条长语音。
我点开一条,背景音有些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上。
他声音比刚才更洪亮,带着酒意渲染出的豪迈:“……不是跟你们吹,这次这个单子,要是顺利拿下,这个数!”他大概比划了什么,语音里传来旁人的起哄声。
“到时候,咱们同学聚会,我包个场!请大家去更好的地方潇洒!”
群里顿时被“邓总威武”、“等着抱海哥大腿”的表情包刷屏。
唐伟插了句话,文字带着精明的热络:“振海兄路子越来越野了!有啥好机会,也带带兄弟们啊,资源共享嘛!”
邓振海回了个握手的表情:“好说好说!”
我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邓振海还不是“邓总”。
他睡在我下铺,家里条件一般,每个月生活费总是不够,月底常泡方便面,还赊过我的饭卡。
有次他羡慕隔壁宿舍谁穿了双新球鞋,看了好久,最后嘟囔一句:“等老子以后有钱了……”
那时候的“有钱”,定义很简单。
现在,他似乎在向所有人证明,他做到了。
只是不知道,那双新球鞋的快乐,现在还有没有。
又过了大概十分钟,罗广平回复了我的私聊。
“承德啊,费用的事不用担心!”他发来一段语音,语气宽厚,“这次聚会呢,标准确实定的比较高,金茂府的包厢,菜品酒水都是按顶配走的,还有后续的安排,就是想让大家好好重温一下感情。初步核算下来,人均可能……得到这个数。”
他发来一个数字:5000。
然后是文字:“不过呢,咱们同学之间,不说这些。有困难的同学,比如刚参加工作,或者暂时不太如意的,都可以特殊情况特殊对待。比如你,承德,你刚才电话里说待遇一般,没关系,你的那份,班长我来想办法,或者让大家稍微均摊一点,都不是问题!情谊最重要!”
我看着那行字,几乎能想象出罗广平打出这些话时,脸上那种混合着优越感和施舍意味的神情。
他把我归入了“需要特殊照顾”的类别。
因为我在电话里,没有给出一个光鲜的答案。
我打字,回复:“不用特殊照顾。AA就好。具体多少,确定了告诉我。”
罗广平的消息很快回来,这次是文字:“承德,你还是这么要强!行,既然你坚持,那就AA。我也就是提个建议,咱们班同学,互相帮衬是应该的。那我再核算一下,最后定个数。唉,还是老同学感情真啊,不计较这些。”
我没再回复。
退出了私聊窗口。
班级群里,话题不知怎的,转向了各自的家庭和孩子。
赵晨曦发了张她女儿在国际学校舞台上演出的照片,小姑娘穿着芭蕾舞裙,像个小公主。
下面自然又是赞叹一片,询问学校、学费、培养方式。
赵晨曦耐心地回答着,语气温和,但每句话里,都稳稳地托着那个优渥的基底。
另一些同学,则开始吐槽孩子升学压力大,补习班昂贵,学区房遥不可及。
气氛变得有些微妙,羡慕与焦虑,像两种不同的颜料,混在一起,调和出复杂的色调。
我一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
直到有人艾特了我:“@林承德,承德呢?也成家了吧?孩子多大了?都没听你说过。”
是唐伟。
我打字:“成了。孩子还小。”
很简短的答复。
唐伟紧跟着问:“嫂子是做什么的?你在哪儿定居了?房子买了吧?现在房价可是不得了。”
一连串的问题,刨根问底。
我沉默了一会儿。
屏幕上,其他人的聊天在继续,但似乎也有几个人在等待我的回答。
我慢慢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妻子是老师。定居本地。房子……还在看。”
然后,在唐伟可能抛出下一个问题之前,我又补了一句:“现在每月还完房贷,就剩三千来块生活费,聚会人均五千,压力有点大。能不能……稍微降低点标准?”
这条信息发出去后,群里陡然安静了几秒。
快速刷新的屏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没有人立刻接话。
刚才还在讨论国际学校学费和学区房的话题,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我能感觉到,屏幕那边,许多目光聚焦在这行字上。
“每月剩三千……”
“聚会五千压力大……”
这些字眼,在之前那些关于项目、旅行、豪车、名校的对话映衬下,显得格格不入,甚至有些刺眼。
几秒钟后,罗广平跳了出来,用他一贯圆场式的口吻发言:“承德的情况大家理解一下!都说了,费用可以商量,特殊情况特殊处理嘛!咱们聚会,关键是团聚,不是花钱!@林承德,你别有压力,你的那份,大家匀一匀就出来了,没多少钱!”
唐伟发了个咧嘴笑的表情,没再追问我的具体情况。
赵晨曦发了个拥抱的表情:“承德加油哦!都会好起来的!”
其他人也陆续跟上,多是些鼓励和安慰的话。
但那种热闹的、攀谈的气氛,明显冷了下去。
我的那条消息,像一块小小的石头,投进了看似沸腾的油锅,激起的不是浪花,而是一瞬间的凝滞,以及迅速蔓延开的、不易察觉的疏离。
我没再在群里说话。
设置成了免打扰模式。
04
聚会前的几天,班级群里的消息少了很多。
偶尔有人发言,也是关于聚会最后的确认,或者发一些无关紧要的链接、段子。
我那条关于“三千块”和“压力大”的消息,似乎被刻意遗忘了。
没有人再提起,也没有人再来私下问我什么。
我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屏障隔开了,屏障外是他们继续维持的、光鲜热闹的预备舞台,屏障内是我自己选择的、沉默安静的角落。
罗广平在聚会前一天晚上,又私聊了我一次。
这次他发的是文字,语气比上次更加语重心长。
“承德,明天聚会,你准时到啊。金茂府三楼,‘锦绣江南’包厢。”
“衣服穿得体点就行,咱们老同学,不讲究那些虚的。”
“我知道你最近可能不太顺,但千万别有心理负担。同学嘛,就是互相支撑。”
“明天见了面,好好聊聊,散散心。以后有什么困难,跟班长说,能帮的我肯定帮。”
“咱们班,就讲究一个情义!”
我看着这一长段话,几乎能背诵出其中蕴含的所有潜台词。
安慰,隐含的优越感,划定界限的“帮助”,以及对“情义”这个空洞词汇的再次强调。
我回复了两个字:“谢谢。”
没有多余的情绪。
他很快回了个握拳加油的表情。
聚会那天,天气阴沉的,气压有点低。
何梓琳帮我拿出那件穿了多年的深灰色夹克,拍了拍并不存在的灰尘。
“就穿这个?”她问。
“嗯。”我穿上,“舒服。”
她帮我理了理衣领,手指温热。
“早点回来。”她说,“要是觉得没意思,就找个借口先走。”
“知道。”
我出门,打车前往金茂府。
出租车穿过繁华的街区,霓虹灯开始渐次亮起,给灰暗的天色涂上廉价的鲜艳。
金茂府的门面很气派,巨大的仿古门楼,灯光打得金碧辉煌。
门口站着穿旗袍的迎宾,身材高挑,笑容标准。
我报出包厢名,被引着穿过迂回曲折的走廊。
走廊两壁挂着仿制的名画,地毯厚实柔软,吸走了大部分脚步声。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淡的、昂贵的香薰气味。
走到“锦绣江南”包厢门口,已经能听到里面传出的喧哗声。
笑声,谈话声,杯盏碰撞声,混在一起,热浪般涌出来。
我在门口站了一秒,吸了口气,推门进去。
包厢很大,装修极尽奢华,水晶吊灯流光溢彩,映照着巨大的圆桌。
桌上已经摆了一些凉菜和酒水。
大约来了二十多人,男女各半,分散站着或坐着,三三两两地交谈。
我的进入,让靠近门口的几个人转过头来。
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片刻。
那目光里,有辨认,有打量,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评估。
从我普通的夹克,到我手里没有任何logo的旧手包,再到我平静的、没什么笑容的脸。
“哟!承德!你可算来了!”
罗广平从人群中心大步走过来,脸上堆着笑,用力拍了拍我的胳膊。
他穿着笔挺的衬衫,袖口扣着精致的袖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比当年胖了一圈,肚子微微腆着,一副标准的中年成功人士模样。
“班长。”我点点头。
“来来来,这边坐!就等你了!”他揽着我的肩膀,把我往桌边带,声音洪亮地对大家说,“看看谁来了!咱们系的才子,林承德!当年成绩那可是这个!”他翘起大拇指。
不少人看过来,笑着打招呼。
“承德,好久不见!”
“是啊,真没怎么变!”
“快坐快坐!”
寒暄是热情的,但也是流程化的。
我走向罗广平给我指的位置,那是个靠近门口、不算起眼的地方。
路过主位附近时,我看到赵晨曦。
她坐在主位右手边,穿着香槟色的连衣裙,剪裁得体,衬得肤色很白。
颈间一条钻石项链,耳垂上缀着同款耳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细碎地闪光。
她正侧头和旁边一位女同学说话,笑得很矜持,手指轻轻绕着酒杯的细柄。
看到我,她微笑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在我身上轻轻一掠,便移开了。
我走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旁边已经坐了一位男同学,是邓振海。
他也比当年发福了不少,脸颊的肉有些下垂,穿着紧绷的POLO衫,勒出圆滚滚的肚子。
手腕上戴着一块金表,表盘很大。
他正唾沫横飞地和另一边的人讲着什么,看到我坐下,转过头,咧开嘴笑了,露出被烟熏得发黄的牙齿。
“承德!哈哈,好久不见!”他重重拍了一下我的后背,力气很大,“怎么样?最近?”
“还行。”我说。
“还行就行!”他又拍了一下,带着一种过来人的慨叹,“都不容易!我跟你讲,现在这世道,能踏踏实实混口饭吃,就是本事!别跟那些人比,”他朝赵晨曦的方向努努嘴,压低声音,却又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人家命好,嫁得好,那是天生的。咱们得靠自己拼!”
他说得推心置腹,仿佛和我同处一个战壕。
但我闻到他身上浓重的烟酒气,看到他眼底泛着的红血丝,还有那极力挺直的、却难掩疲惫的腰背。
这时,我对面的座位,有人轻轻坐下了。
我抬眼看去。
是蒋梦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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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蒋梦琪对我笑了笑。
很浅的一个笑容,像平静湖面上掠过的一丝微风,几乎看不清痕迹。
她的变化不大,时间似乎对她格外宽容。
还是那张清秀的脸,只是眉眼间多了些沉静,少了少女时的羞涩跳脱。
她穿着简单的米白色针织衫,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
没有戴任何首饰,只在腕上系了根细细的红绳。
她的目光温和,在我脸上停留了一瞬,便垂下眼,看着自己面前的茶杯。
“梦琪。”我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嗯,承德。”她抬起眼,又笑了笑,“好久不见。”
确实好久不见了。
毕业后的头几年,断断续续还有些联系,后来各自生活轨迹不同,便渐渐淡了,直到消失在彼此的联系人列表里。
最后一次听说她的消息,似乎是她回了老家所在的县城,在一个中学教书,后来结婚,丈夫也是老师,生活平静。
“你……”我想问点什么,比如“最近好吗”,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在这样的场合,这样的问题,往往只换来千篇一律的“挺好的”。
“我还好。”她却好像知道我想问什么,轻声说,“老样子,教书,带孩子。你呢?”
“我也差不多。”我说。
我们之间便沉默下来。
这沉默并不尴尬,反而像一小片安静的缓冲带,隔开了周围愈演愈烈的喧嚣。
罗广平站在主位旁,敲了敲酒杯,清脆的响声让包厢里稍微安静了一些。
“各位老同学!静一静!”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满面红光,显然已经提前进入状态。
“今天,是我们毕业十五周年的团圆日!看着大家一张张熟悉又有点陌生的脸,我这心里,真是感慨万千啊!”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确保每个人都接收到他的情绪。
“十五年!人生能有几个十五年?我们最美好的青春岁月,是在一起度过的!这份情谊,千金不换!”
有人开始鼓掌,叫好。
罗广平更激动了:“今天,咱们不谈工作,不谈生意,就谈感情!怀念过去,珍惜现在!来,这第一杯酒,我提议,为我们永不褪色的青春,为我们牢不可破的同学情谊——”
他高高举起酒杯,手臂用力挥动:“干杯!”
“干杯!”
“青春万岁!”
“友谊长存!”
众人纷纷举杯起身,酒杯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琥珀色的酒液在灯光下晃动。
我也跟着举起面前的茶杯——我提前说了不喝酒。
蒋梦琪也举着茶杯,我们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杯沿轻轻碰了一下。
她的指尖很白,握着青瓷的杯身,有种易碎的美感。
“干杯。”她低声说,眼神清澈。
第一杯酒下肚,气氛彻底被点燃。
大家重新落座,话题像炸开的烟花,四处迸溅。
回忆当年的趣事,谁追过谁,谁考试作弊被逮,谁在宿舍里出的洋相……
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那些被岁月磨去了棱角的往事,在酒精和特定氛围的催化下,重新变得鲜活有趣,成为最好的佐餐调料。
赵晨曦用纸巾轻轻按了按嘴角,笑着补充某个细节,姿态优雅。
邓振海大声纠正某个情节,唾沫横飞。
唐伟穿插其中,妙语连珠,时不时把话题引向某个现在“混得不错”的同学,引来一片附和。
罗广平穿梭在桌席间,挨个敬酒,说着亲热的话,拍着每个人的肩膀,仿佛大家真的是失散多年、感情深厚的亲兄弟。
我大多时间沉默,夹着眼前的菜,味道不错,但吃不出什么特别。
只是听着,看着。
蒋梦琪也很安静,偶尔被问到,才简短说几句,声音轻柔。
她似乎也不适应这种过于喧腾的场合。
酒过三巡,菜上五味。
最初的怀旧高潮过去,话题开始不知不觉地滑向现实。
就像涨潮后的海滩,露出了底下真实的沙砾和贝壳。
“晨曦,你这次回来待多久?”一个女同学问。
“半个月吧。”赵晨曦抿了口果汁,“孩子放假,带她回来看看老人,也顺便处理点这边的事情。”
“你先生没一起回来?”
“他忙,走不开。”赵晨曦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无需言明的优越,“国外几个投资项目都要他盯着。”
“真是厉害!那你现在可是全职太太,享福了!”
“也不算全职,自己也做点小投资,玩票性质。”赵晨曦语气轻松,“主要是时间自由,能多陪陪孩子。”
话题自然引向了孩子的教育,国际学校的优势,海外升学的规划。
赵晨曦很有耐心地分享,语气平和,但每一句都勾勒出一个普通人难以企及的世界。
几个有孩子的同学听得认真,不时提问,眼中流露出羡慕。
邓振海趁着间隙,又把话题拉到自己身上。
他端起酒杯,敬了旁边人一圈,然后叹了口气,声音比刚才低了些,却足够让大半桌人听见。
“这两年,生意是越来越难做了。”
“原材料涨,人工涨,客户压价压得厉害。”
“看起来接了个把项目,实际上利润薄得像纸,还得垫资,资金链绷得紧紧的。”
他摇摇头,把杯中酒一饮而尽,重重放下杯子,发出“咚”的一声。
“难啊!真难!”
他这番话,和刚才吹嘘“大项目”时的意气风发,形成了微妙对比。
桌上安静了一瞬。
罗广平立刻接话,语气沉重:“振海说得对,现在实体经济不容易。不过振海,你底子厚,人脉广,肯定能挺过去!咱们同学都支持你!”
“对,海哥,有啥需要帮忙的,吱声!”
“难关总会过去的!”
安慰和鼓励声响起。
邓振海摆摆手,又给自己倒满酒,脸上重新堆起豪爽的笑:“没事!发发牢骚!来,喝酒!今天高兴,不说这些扫兴的!”
但他刚才那声叹息,和他眼底掩不住的焦躁,已经留在了空气里。
唐伟眼珠转了转,忽然把话题抛给了我。
“承德,你搞技术的,现在是风口啊!互联网,人工智能,厉害!你们公司待遇肯定不错吧?不像我们这些搞实业的,苦哈哈。”
所有人的目光,随着他的话,落到了我身上。
包括正在低头喝茶的蒋梦琪,也抬起了眼。
06
包厢里明亮的灯光,打在每个人脸上。
那些目光,好奇的,探究的,或许还有一丝等着看好戏的。
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手。
动作很慢,给自己一点组织语言的时间。
“就是个普通程序员。”我说,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在一家小公司,写写代码,修修bug。”
“程序员好啊!”唐伟立刻接话,笑容热切,“我认识好几个搞互联网的,都发财了!你们公司做什么产品的?没准咱们还能合作呢!”
“做点企业服务软件,很小的领域,没什么名气。”我顿了一下,补充道,“工资……也就那样,按月发,交完房贷,没剩多少。”
我没有再提“三千”这个具体数字,但意思已经传达得很明白。
邓振海隔着桌子,冲我举了举杯,大声说:“承德实在!不像有些人,有点钱就飘!咱们凭手艺吃饭,踏实!”
他这话,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在场的所有人听,更像是在说给他自己听。
赵晨曦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没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礼貌性地笑了笑,随即转开了目光,和旁边的女同学继续低声交谈。
罗广平呵呵笑着打圆场:“行了行了,都说了今天不谈工作,只谈感情!来,大家再一起举杯,为了我们下一个十五年!”
又是一轮觥筹交错。
关于我的话题,就这样轻飘飘地滑了过去,没有激起太多涟漪。
一个“月薪所剩无几”的程序员,在这个圈子里,似乎不具备太多谈论的价值。
既不能提供令人艳羡的谈资,也难以成为“资源整合”的潜在对象。
我被迅速归类,然后搁置。
之后的话题,继续在几个“成功”样本之间流转。
唐伟开始高谈阔论他最近参与的“大项目”,涉及区块链、元宇宙等时髦词汇,听得一些人云里雾里,却不妨碍他们发出惊叹。
罗广平则回忆他如何在单位里“协调各方关系”,办成几件“漂亮事”,言语间透出体制内的某种自得。
赵晨曦偶尔插话,提及海外见闻,或者某位大家都知道的、如今已是名流的老同学的近况,语调始终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不经意的优越。
邓振海则继续在吹嘘和诉苦之间摇摆,喝得满脸通红,嗓门越来越大。
蒋梦琪一直很安静。
她吃得不多,话更少,只是听着,偶尔微笑。
当话题过于喧嚣时,她会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手。
像一株安静的植物,生长在热闹池塘的边角,自有其宁谧的天地。
有两次,我们的目光无意间相遇。
她总是先移开,但眼神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平和的淡然。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气氛变得更加松弛,也更加赤裸。
男生们勾肩搭背,互相灌酒,说着当年不敢说的荤素玩笑。
女生们凑在一起,比较着护肤品、包包,或者低声交流着家庭琐事、育儿心得。
空气里混合着酒气、香水味、食物的油腻气息,还有一种逐渐发酵的、微醺的放纵感。
罗广平又一次站起来,举着酒杯,眼眶似乎有些发红。
“同学们!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他声音有些哽咽,不知是真情流露,还是酒精作用。
“这些年,大家在社会上摸爬滚打,都不容易!”
“见了太多人,经了太多事,有时候觉得,人心复杂,情义淡薄。”
“但是!”他提高音量,手臂用力一挥,“只有在咱们老同学这里!我才能找到当年那种纯粹的感觉!”
“没有利益纠葛,没有互相算计,只有最真的感情!”
“这份情,咱们得珍惜!得维护!得一代代传下去!”
“来,为了咱们独一无二、千金不换的同学情谊,再干一杯!”
这番煽情的话,配上他激动的表情,确实打动了不少人。
好几个人跟着站起来,大声附和,酒杯碰得砰砰响。
“班长说得对!”
“还是老同学亲!”
“以后常聚!”
我也举了举茶杯。
看着那些或激动、或感慨、或醉意朦胧的脸,心里却异常平静。
甚至有些冷。
纯粹的感情?
没有利益纠葛?
或许在遥远的、隔着时光滤镜的青春岁月里,曾经有过那么一点点。
但此刻,在这个灯光璀璨、消费不菲的包厢里,在那些或明或暗的炫耀、攀比、试探和诉苦之中,所谓的纯粹,更像是一层涂抹在现实之上的、薄薄的糖衣。
糖衣下面是什么,每个人心里都清楚,只是谁也不愿,或不敢戳破。
罗广平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走到包厢角落接听,嗯嗯啊啊了几句。
回来时,脸上带着一种完成重大任务后的、如释重负又隐现得意的笑容。
他敲了敲桌子,让大家安静。
“各位,静一静,宣布个事儿!”
“咱们这次十五周年聚会,为了让大家尽兴,体验拉满,我特意安排了后续节目!”
他顿了顿,享受了一下众人期待的目光。
“吃完饭,咱们转场,楼上的‘云顶’KTV,超大豪华包厢,我已经订好了!酒水果盘,管够!”
“还有,给每位同学准备了一份精心挑选的纪念品,绝对有档次,有纪念意义!”
“一会儿就送过来!”
“哇!班长威武!”
“想得太周到了!”
“今天必须嗨到天亮!”
欢呼声、掌声响起。
罗广平志得意满地笑着,抬手虚压了压。
“应该的!为了老同学,花再多心思都值!”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稍微正式了一些,“当然,这么安排,费用方面,会比最初预计的,稍微高那么一点点。”
包厢里安静了一瞬。
刚才热烈的气氛,像是被风吹了一下,火苗晃动。
“高多少啊,班长?”有人问,是坐在靠后位置的一个男同学,声音不大。
罗广平笑容不变,伸出右手,比了一个“八”的手势。
“在原来预算基础上,加了点,最后核算下来,所有费用,包括这顿饭、KTV、纪念品,平均到每个人头上——”
他清晰地说出那个数字:“八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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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八千”两个字,像两块冰,掉进了刚刚还沸腾的油锅里。
没有刺啦的响声,只有瞬间的、僵硬的冷寂。
所有的欢声笑语,碰杯声,交谈声,全都消失了。
包厢里安静得能听到中央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以及隔壁隐约传来的、模糊的劝酒声。
二十多张脸,表情各异,凝固在灯光下。
赵晨曦拿着纸巾的手停在半空,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恢复了平静,甚至嘴角还弯起一个理解的弧度,但没说话。
邓振海举到嘴边的酒杯僵住了,他瞪着罗广平,脸上的潮红似乎褪去了一些,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把酒杯慢慢放下,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液体。
唐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眼珠子快速转动,看看罗广平,又扫视了一圈其他人的反应。
几个刚才还兴奋欢呼的同学,此刻面面相觑,脸上浮现出惊讶、为难、以及一丝被架住的不悦。
罗广平似乎预料到了这种反应。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种大局在握的、略显抱歉的笑容。
“大家听我说,”他语气诚恳,“我知道,这个数,可能比咱们最初想的要高一些。”
“但我想着,十五年才这么一次,咱们得给自己留个最完美的回忆,是不是?”
“金茂府的菜,大家尝了,怎么样?是不是顶级的?”
“楼上‘云顶’的包厢和音响,我亲自去试的,绝对是咱们市里最好的!”
“还有纪念品,”他加重语气,“我挑了很久,绝对不是敷衍的东西,绝对值这个价!”
“咱们一辈子,能有几个这样的十五年聚会?该投入的时候,就得投入!为了情谊,为了回忆,值得!”
他说得情真意切,仿佛这八千块不是一笔钱,而是一份沉甸甸的、对青春和友谊的投资。
但没有人立刻附和。
刚才还高呼“班长威武”的人,此刻都沉默着。
八千块。
对于赵晨曦来说,可能只是一次普通下午茶的费用,或者给孩子买件玩具的钱。
但对于在场的很多人,这可能是一个月的房贷,几个月的生活费,或者一笔需要掂量再三的额外开支。
尤其是在当前的经济环境下,邓振海刚才的诉苦言犹在耳。
“班长……”刚才问话的那个男同学又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这个……确实有点超出预期了。能不能……KTV或者纪念品,咱们酌情……”
“李锐,”罗广平打断他,笑容淡了些,语气带上一丝不易察觉的强硬,“我知道你的情况。但咱们是一个集体,活动安排都是统一的,单独调整不太好。再说了,都订好了,退不了。”
叫李锐的男同学脸色有点发白,抿紧了嘴唇,不再说话。
气氛更加尴尬了。
一种无声的、带着压力的尴尬,弥漫在空气里。
有人开始低头摆弄手机,有人假装喝水,有人看向别处。
罗广平的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了赵晨曦身上,带着征询的意味。
赵晨曦放下纸巾,拿起自己的手包,动作从容优雅。
她打开包,取出一个精致的卡夹,抬眼看向罗广平,声音温婉:“班长说得对,十五年一次,难得。我没问题。”
她的话,像是一颗投入静水的小石子,打破了僵局。
但也像一道无形的线,划开了某些东西。
有她带头,几个刚才没怎么说话、但看上去家境似乎不错的同学,也纷纷点头表态。
“行吧,都安排好了,就这样吧。”
“班长辛苦,我们听安排。”
但还有一半左右的人,依旧沉默着,脸色不太好看。
邓振海抬起头,脸上挤出一个笑容,那笑容有些勉强,额角甚至渗出了细汗。
“八千……呵呵,班长,你这手笔……确实大。”他舔了舔嘴唇,伸手去摸自己的烟盒,又意识到场合不对,把手缩了回来,“我……我也没问题!说好了我请客都行!就是……就是今天卡没带身上,一会儿……一会儿我让我老婆转过来。”
他的话磕磕绊绊,底气明显不足。
罗广平哈哈一笑,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振海,不急!你先转给我,回头再补都行!咱们同学,信得过!”
邓振海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端起面前的酒杯,一口喝干,呛得咳嗽了几声。
罗广平拿出手机,点开收款码,把屏幕朝向众人。
“那……咱们就抓紧?我把收款码放这儿,大家方便的话,现在就转一下?转完咱们好进行下一项,KTV走起!”
他的语气重新变得轻松热络,仿佛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从未发生过。
赵晨曦第一个拿起手机,扫了码,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转了。”她说。
“好嘞!谢谢晨曦!”罗广平大声道谢。
接着,又有两三个人默默拿出手机,扫码,转账。
每完成一笔,罗广平就大声念出对方的名字,说声谢谢。
这更像是一种无形的催促和压力。
那些还没动的人,脸色更窘迫了。
李锐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邓振海又给自己倒满酒,手有些抖,酒液洒出来一些。
唐伟则凑到罗广平身边,低声说着什么,脸上堆着笑,大概是在商量能不能稍后转。
我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一直静静看着这一幕。
看着那些闪烁的目光,那些微妙的表情,那些强撑的镇定和掩饰不住的窘迫。
看着罗广平脸上那混合着成就感、优越感和一丝不耐烦的神情。
看着这场以“情谊”为名、实则早已标好价格的盛宴,如何走向它最后、也是最赤裸的环节。
空气里的香薰味,混合着残留的酒菜气息,还有此刻弥漫开的、无声的尴尬与压力,形成一种让人胸闷的复合味道。
我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手机。
手机壳是磨砂黑的,很旧了,边角有磕碰的痕迹。
我解锁屏幕,点开那个绿色的支付软件。
动作很慢,很平稳。
然后,我站起身。
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包厢里,显得有些突兀。
几乎所有人都看了过来,包括一直垂着眼的蒋梦琪。
她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身上,清澈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极细微的、难以解读的情绪。
我没有看任何人。
只是拿着手机,走向圆桌中央,罗广平站着的地方。
罗广平也看向我,脸上闪过一丝讶异,随即又变成那种惯常的、带着安慰意味的笑容。
“承德,你别急,你的情况特殊,我们……”
他的话没说完。
因为我已经走到了他面前,举起手机,屏幕对准了他手中那个收款码。
“嘀——”
扫码成功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我低头,在手机上输入金额:8000。
指纹验证。
支付成功的绿色界面,短暂地亮了一下。
我把屏幕转向罗广平,让他看清上面的转账记录。
然后,按熄屏幕。
把手机放回口袋。
整个过程中,我没有说一句话。
脸上的表情,甚至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种一贯的、平静的淡然。
做完这一切,我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重新坐下。
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已经凉透的西湖醋鱼,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从起身,到扫码付款,再到回来坐下,不过十几秒钟时间。
但这十几秒,包厢里的空气,彻底凝固了。
08
我咀嚼着那块凉掉的鱼肉。
醋酸味有点重,肉质也老了,口感并不好。
但我吃得很认真,仿佛那是此刻世界上唯一值得关注的事情。
整个包厢,陷入了一种诡异的、真空般的寂静。
所有的目光,像被磁石吸引,牢牢钉在我身上。
惊讶,疑惑,难以置信,探究,尴尬……各种情绪在那些瞪大的眼睛里翻涌、混杂。
罗广平举着手机,收款码的屏幕还亮着,他的表情僵在脸上,那抹职业化的笑容像是被冻住了,嘴角还保持着上扬的弧度,但眼神里的错愕根本掩饰不住。
他看看自己手机上刚刚弹出的、来自“林承德”的收款通知,又看看我,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赵晨曦手里的酒杯倾斜了,几滴酒液洒在她昂贵的裙子上,她似乎没有察觉,只是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我,那眼神像是在重新评估一件被错估价值的物品。
邓振海手里的烟掉在了桌布上,烫出一个小洞,冒出细微的青烟,他也浑然不觉,嘴巴半张着,呆呆地看着我,刚才强撑出来的豪爽气概碎了一地,只剩下茫然的震惊。
唐伟脸上那种精明的热络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困惑和计算,他看看我,又看看罗广平,眼珠急速转动,似乎在快速重新调整着对我的定位和策略。
李锐,那个之前提出异议的男同学,猛地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除了惊讶,还有一种复杂的、近乎解脱的情绪,但随即又被更深的困惑覆盖。
其他同学,也大多如此。
寂静持续了大概有五秒钟。
这五秒钟,被无数道目光和无声的疑问拉得无比漫长。
然后,罗广平第一个反应过来。
他干咳了一声,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他脸上迅速重新堆起笑容,但那笑容显得有点僵硬,有点不自然。
“承德……你……你看你,这么着急干嘛!”他努力让语气恢复轻松,“都说了你的情况特殊,我们可以……”
“AA制,说好的。”我打断他,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
我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动作依然平稳。
“我的那份,我转了。”我说,目光平静地迎上罗广平闪烁的眼神,“剩下的,你们继续。”
说完,我移开目光,不再看他,也不再看桌上任何一个人。
我拿起手边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哗哗的,成为此刻包厢里唯一清晰的声响。
罗广平被我这句简短的话噎住了。
他脸上的肌肉又抽搐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再说点什么来圆场,或者解释,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收款记录,又抬头看看我,眼神复杂。
最终,他扯动嘴角,勉强笑了笑,声音有些发干:“好……好,承德爽快!那……大家继续,还没转的,抓紧时间啊!”
他的催促,比起刚才,少了许多底气,甚至带上了一点狼狈。
包厢里的冰封似乎被打破了,但气氛并没有回暖,反而变得更加古怪。
窃窃私语声开始低低地响起。
目光不再集中在我身上,而是互相交换着,带着惊疑不定。
转账的进度明显加快了。
剩下的人,几乎都沉默地拿出手机,扫码,付款,动作带着一种急于摆脱尴尬的匆忙。
没有人再提出异议,也没有人再讨价还价。
赵晨曦用纸巾轻轻擦拭着裙摆上的酒渍,恢复了优雅的姿态,但她的眼神,会时不时地飘向我这边,带着审视。
邓振海捡起掉在桌布上的烟头,扔进烟灰缸,又点了一支新的,狠狠地吸了一口,烟雾笼罩了他晦暗不明的脸。
唐伟凑到罗广平耳边,低声快速地说着什么,眼神不时瞟向我。
罗广平一边听着,一边点头,脸色变幻。
纪念品被服务员送了进来,是一些包装精美的礼盒,据说是某品牌的钢笔和定制相册。
罗广平强打精神,开始分发,说着准备好的客套话。
但接收者的反应,远不如他预期中热烈,大多只是礼貌地道谢,便放在一边。
KTV的提议,似乎也失去了最初的吸引力。
有人开始看表,有人低声说家里孩子还等着,有人表示明天还要早起。
罗广平努力挽留,但应者寥寥。
这场精心策划、旨在“重温情谊”、“创造完美回忆”的聚会,在每人八千块的AA转账,尤其是我那平静到近乎突兀的支付之后,好像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浮华的热气,迅速冷却、泄气。
我喝完了杯里的茶。
拿起椅背上的旧夹克,穿好。
“班长,各位同学,”我开口,声音在略显嘈杂的低语中并不突出,但附近几个人还是停了下来,看向我。
“我还有点事,先走了。”我说,“你们玩得开心。”
没有过多的解释,也没有虚伪的客套。
罗广平立刻走过来:“承德,这……这就要走?KTV还没去呢!纪念品拿着啊!”
他把一个礼盒塞到我手里。
我接过,点点头:“谢谢。真有事,先告辞了。”
我转身,向门口走去。
“承德!”邓振海在身后喊了一声。
我停下脚步,回头。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嘴唇嚅动了几下,最终只是挥了挥手:“路上……慢点。”
“嗯。”我应了一声。
目光扫过桌面。
蒋梦琪坐在原位,手里捧着已经冷掉的茶杯。
她也看着我。
这次,她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我们隔着一段距离,对视了大约两秒钟。
她的眼神依旧平静,但在那平静之下,似乎有些许微澜,像是我刚才那杯茶水面下,未及沉淀的茶叶。
然后,她对我很轻、很轻地点了一下头。
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像是告别,又像是别的什么。
我也对她微微颔首。
拉开门,走了出去。
厚重的包厢门在身后合拢,将那片复杂难言的喧嚣隔绝。
走廊里安静多了,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
空气清新了些,虽然依旧弥漫着酒店特有的香薰味。
我没有立刻离开。
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一会儿。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灯火璀璨,车流如织,一片繁华盛景。
可这繁华,似乎与我刚刚离开的那个房间,与我口袋里那张刚刚支付了八千块的手机,都有些隔膜。
像两个互不相关的世界。
站了大概两三分钟,我转身,准备走向电梯间。
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承德!林承德!等等!”
他小跑着追过来,脸上重新堆起那种热络的、带着探究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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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唐伟跑到我面前,微微喘着气,脸上笑容殷切,但眼神里的算计光芒闪动得比包厢里更甚。
“承德,走这么快干嘛!”他语气亲热,仿佛我们是多年至交,“一起下去,正好聊聊!”
“聊什么?”我问,脚步没停,继续朝电梯间走去。
“聊聊……聊聊嘛!”他跟上我的步伐,与我并肩,“刚才没顾上跟你多说话。你……现在到底在哪儿高就呢?具体做什么方向?”
电梯门开了,里面没人。
我们走进去。
我按了一楼,他也没按其他楼层。
“刚才不是说了,小公司,写代码。”我看着电梯门上模糊的倒影。
“承德,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唐伟笑着,用胳膊肘轻轻碰了我一下,“跟老同学还藏着一手?月薪三千的程序员,随手转八千眼睛都不眨?你蒙谁呢!”
电梯开始下行,轻微的失重感。
我没说话。
“是不是……自己单干了?接私活?还是……有什么特别的……渠道?”他压低声音,凑近了些,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诱惑语气,“跟哥们儿透个底,没准有合作机会呢!你也知道,我路子广,认识的人多。”
“没什么渠道。”我说,“就是普通工作。”
“得了吧!”唐伟显然不信,笑容里多了几分笃定,“大家都是明白人。你刚才那一手,镇住不少人。罗广平脸上都快挂不住了。赵晨曦看你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邓振海……嘿,估计心里跟猫抓似的。”
电梯到达一楼,“叮”一声,门开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了出去。
唐伟紧跟着出来,不依不饶。
“承德,我是真看好你!你这人,稳,深藏不露!是干大事的料!”他快步跟上,语气更加热切,“这样,留个联系方式,改天我组个局,介绍几个真正有实力的朋友给你认识!都是圈里的,资源绝对优质!比你窝在小公司强多了!”
走到酒店门口,迎宾躬身。
夜晚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我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唐伟。
他的脸上写满了期待,还有那种发现“潜力股”的兴奋。
“唐伟,”我开口,声音在夜风里显得很清晰,“我真的就是个月薪三千的程序员。那八千块,是我攒了很久,打算换台电脑的钱。”
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像是没听懂我的话,又像是听懂了,但无法理解。
“电脑……钱?”他重复了一遍,眼神里的热切迅速冷却,变成疑惑,然后是荒谬,最后是一丝被戏弄的恼怒,“林承德,你逗我玩呢?”
“没有。”我平静地说,“聚会重要,电脑可以晚点换。班长不是说了,情谊无价。”
我说完,不再看他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转身走向路边,伸手拦出租车。
一辆空车驶来,停下。
我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关门前,透过车窗,看到唐伟还站在原地,灯光下他的脸有些模糊,但那种混杂着愕然、失望和不解的神情,依稀可辨。
出租车驶离金茂府璀璨的门楼,汇入夜晚的车流。
司机放了点音乐,是首老歌,旋律舒缓。
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心里异常平静,甚至有点空荡荡的。
没有打脸的快意,也没有被误解的委屈。
只有一种深深的、挥之不去的倦怠。
像是看了一场冗长而喧闹的戏,终于散场,独自走在回家的夜路上。
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我拿出来看。
是罗广平发来的消息,在我离开后大概半小时。
“承德,今天谢谢你的支持!聚会很成功!大家都很开心!后续的照片和视频我会整理好发群里。路上注意安全,到家说一声。”
很官方的结束语。
我回了两个字:“到了。”
然后,我把班级群设置了免打扰,但没有退出。
回到家,已经快十一点。
何梓琳还没睡,在书房看书。
听到我开门的声音,她走出来。
“回来了?”她打量了一下我的脸色,“怎么样?”
“就那样。”我把夹克挂好,换了鞋,“吃了饭,聊了天,AA,散了。”
“AA了多少?”她问,给我倒了杯水。
何梓琳倒水的动作顿了一下,抬眼看了看我,眼神里没有惊讶,只有了然。
“你转了?”
“转了。”
她点点头,把水杯递给我:“洗个澡,早点休息。”
没有多问。
这就是她的好处。她理解我的选择,即使那选择在旁人看来难以理解。
她不会追着问细节,不会评价得失,只是在我需要的时候,给我一杯温水,一个安静的空间。
我洗完澡出来,何梓琳已经睡了。
我躺在床上,一时没有睡意。
拿起手机,点开班级群。
最后的消息停留在罗广平发的一句:“今天感谢大家!情谊永存!”
下面有几个表情包回复,然后便再无动静。
与我离开时那种复杂诡异的气氛相比,群里的结束,显得过于轻描淡写,甚至有些草率。
我放下手机,关灯。
黑暗笼罩下来。
第二天是周六。
我醒得比平时晚一些。
何梓琳已经做好了早餐,清淡的白粥和小菜。
我们安静地吃着。
阳光从阳台照进来,落在木地板上,明亮而温暖。
与昨晚金茂府那种人工的、璀璨的灯光,完全不同。
饭后,我坐在沙发上,随手拿起手机。
点开微信。
班级群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没有新的消息红点。
这有点反常。
按照惯例,聚会后的一天,应该是群里最热闹的时候。
晒合影的,发感言的,讨论后续的,回味细节的……
但此刻,一片死寂。
我点进群聊。
最后的消息,还是罗广平那句“情谊永存”和零星的表情包。
时间显示是昨晚十一点左右。
之后,再无人发言。
我退出群聊,刷了刷朋友圈。
零星看到几个同学发了聚会的照片。
赵晨曦发了一张大合照,配文:“十五年,时光不老,我们不散。”点赞和评论很多。
邓振海发了几张酒桌上的特写,照片里他满脸通红,举着酒杯,配文:“喝得痛快!老同学就是亲!”但下面没有他往常吹嘘生意时的那些互动。
唐伟发了一条略显晦涩的动态:“有些事,真真假假,看不清。有些人,深藏不露,惹不起。”配图是一张夜色中的路灯,光影模糊。
蒋梦琪没有发任何与聚会相关的内容。
她的朋友圈一如既往的干净,最新的一条,是一张窗台上绿植的照片,嫩绿的叶子舒展着,配文:“简单的生长。”
我给她点了个赞。
然后,继续浏览其他信息。
中午的时候,何梓琳叫我吃饭。
我放下手机,走到餐桌边。
刚拿起筷子,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是微信的提示音。
我瞥了一眼。
是唐伟发来的私聊。
一个表情包。
一个咧着嘴、眼神尴尬、额头冒汗的卡通笑脸。
这个表情包,通常用于化解尴尬,或者表示“无语”、“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盯着那个表情包,大概三秒钟。
然后,消息被撤回了。
唐伟撤回了那条消息。
聊天窗口里,只剩下“唐伟撤回了一条消息”的系统提示。
我皱了皱眉。
这是什么意思?
发错了?还是……想试探什么,又后悔了?
我没理他,继续吃饭。
但心里那点异样的感觉,慢慢扩散开来。
吃完饭,我回到沙发上,再次点开微信。
下意识地,想去看看班级群。
然而——
我手指滑动着联系人列表,上下找了两次。
那个名为“15周年再聚首!青春不散场!”的群聊,不见了。
不是被屏蔽,不是消息免打扰。
是彻彻底底地从我的聊天列表里消失了。
我愣了一下。
退出微信,重新登录。
列表刷新。
依旧没有。
我点开通讯录,找到“群聊”选项。
里面空空如也。
那个容纳了四十八个人、存在了十几年的班级群,像一缕青烟,悄无声息地,从我手机里蒸发了。
没有通知,没有解释,连一声敷衍的“再见”都没有。
只有唐伟那个撤回的、尴尬的表情包,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诡异的注脚。
我握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有些凉。
窗外阳光正好,客厅里安静温馨。
何梓琳在厨房收拾碗筷,传来轻柔的水声。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除了那个消失的群。
和我此刻心里,那片不断扩大的、无声的空白。
10
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
手机屏幕暗下去,又被我按亮,反复几次。
那个群确实不见了。
不是我的幻觉,也不是软件故障。
它就是被解散了,或者,我被移出了群聊——而作为群主或管理员的罗广平,在移出我之前,甚至懒得通知一声,或者编一个像样的理由。
其实理由,昨晚就已经写好了。
我那突兀的、与“月薪三千”人设严重不符的八千块转账。
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涟漪,而是足以让整个水面改观的骇浪。
它打破了一些东西。
打破了罗广平精心维护的、以世俗成功学为基石的聚会氛围和话语权。
打破了赵晨曦们那种居高临下的、理所当然的优越感。
打破了邓振海们强撑的场面和脆弱的自尊。
也打破了唐伟们精明算计的社交图谱。
我那笔钱,买的不是聚会的份额,而是一面镜子。
一面照出所有人,包括我自己,在“情谊”面具下真实模样的镜子。
而显然,镜子里的影像,并不让人愉快。
甚至让人感到难堪,恼怒,无所适从。
所以,最好的处理方式,不是面对,而是让镜子消失。
连同拿着镜子的那个人一起。
班级群的解散或者我被移出,就是最干净利落的“处理”。
仿佛这样,昨晚那令人尴尬的一幕,那些被搅乱的等级和气氛,就可以当作从未发生过。
大家依然可以在各自的小圈子里,维持着体面的表象,继续着合乎预期的交往。
而我这个“异类”,这个不按剧本出演的“演员”,自然应该被清除出舞台。
想通了这一点,我心里那片空白,渐渐被一种近乎荒诞的平静填满。
甚至有点想笑。
何梓琳收拾完厨房,擦着手走出来,看到我还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
“怎么了?”她问,在我身边坐下。
我把手机递给她,屏幕上是空荡荡的群聊列表。
“群没了。”我说。
何梓琳接过手机,看了看,又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太多意外,只是微微挑了下眉。
“这么快?”她语气寻常,仿佛在说一件预料之中的小事。
“嗯。”
“也好。”她把手机还给我,身体向后靠进沙发垫里,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清净。”
电视里正在播放一部轻松的综艺,笑声阵阵。
与此刻客厅里安静的氛围,有些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融合。
我没有换台,任由那些嘈杂的欢笑作为背景音。
“唐伟之前给我发了个表情包,又撤回了。”我说。
“什么表情包?”
“一个尴尬的笑脸。”
何梓琳轻轻哼了一声,听不出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估计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你。”她说,“或者,想打听什么,又觉得没脸开口。”
“可能吧。”
“其他人呢?有私下联系你的吗?”
“没有。”
除了唐伟那个撤回的表情,再没有任何人,就昨晚的聚会,或者群的消失,给我发来只言片语。
好像我这个人,连同那段插曲,一起被他们从记忆里格式化了。
何梓琳拿起自己的手机,随意地刷着。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轻轻“咦”了一声。
“怎么了?”我问。
她没说话,把手机屏幕转向我。
是微信朋友圈的界面。
显示的是蒋梦琪的主页。
最新的一条状态,还是那张窗台绿植的照片,“简单的生长”。
但在这条状态下面,多了一条评论。
评论来自蒋梦琪自己,时间就在几分钟前。
她回复了某个共同好友(头像被遮住了)的点赞,写道:“是啊,看看这些安静的植物,比参加一些热闹的聚会,更能让人心里踏实。有些场合,不去也好。”
这条回复,语气平和,甚至有些随意。
但落在此时我的眼里,却像一道微光,划破了某种沉寂。
何梓琳看着我,眼神清澈。
“看来,”她轻声说,嘴角带着一丝了然的弧度,“有人和你想的一样。”
我看着那条回复,看了很久。
然后,退出了朋友圈界面。
把手机放在一边。
电视里的综艺还在喧闹,主持人夸张地大笑,嘉宾们做着幼稚的游戏。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光斑的形状悄悄改变。
厨房里,烧水壶咕嘟咕嘟地响了起来,水快要开了。
何梓琳起身,去关火,泡茶。
我靠在沙发里,闭上眼睛。
昨晚金茂府的灯光,那些晃动的人影,喧哗的声音,混合着酒气的味道,还有最后那冻结般的寂静,以及扫码成功后那一声轻微的“嘀”响……所有的画面和声音,在脑海里纷至沓来,又逐渐淡去。
像退潮后的沙滩,留下一些模糊的痕迹,终将被时间抚平。
手机再也没有响起特别的提示音。
那个消失了群的空白位置,很快就会被新的聊天、新的群组覆盖。
生活将继续沿着它原有的轨道行进。
明天是周日,也许该带孩子去公园走走,或者陪何梓琳去看一场她早就想看的电影。
阳台上的那盆茉莉,好像该浇水了。
茶水注入杯中的声音响起,清澈而温暖。
何梓琳端着两杯茶走回来,一杯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
热气袅袅升起,模糊了一小片空气。
我端起茶杯,温热透过瓷壁传到掌心。
喝了一口。
茶香淡淡,微苦,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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