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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明末军阵中最锋利的那把刀,刀锋所向,农民军披靡;他也是时代悲剧最完整的注脚,一生罕有一败,败就死期。
01
曹文诏的起点,在辽东。
那时女真铁骑已渐成气候,他在熊廷弼、孙承宗麾下,从边卒一步步升至游击。没有世荫可承,没有显贵可攀,靠的是一刀一枪、血浸战袍。
己巳之变,皇太极兵临北京城下,曹文诏随袁崇焕千里勤王。敌退,阿敏留军据四城,又是他领兵逐一收复。战后升赏未及温酒,一纸调令已至:即刻入陕,平叛。
他来不及喘息。北方的烽火刚熄,西边的燎原已起。
02
陕西的叛乱,本不该打成死局。
杨鹤想抚,但崇祯只给了十万两银子。要赈灾、要耕牛、要种子、要活命,这点钱连塞牙缝都不够。降而复叛,不是民风刁悍,是朝廷只给了招安的姿态,没给活路的本钱。
抚局一破,曹文诏登场。
王嘉胤拥兵数万,高迎祥、李自成、张献忠都在帐下听令。但曹文诏连战连捷,杀得他们夺路狂奔。然而王嘉胤屡败屡脱,曹文诏察觉蹊跷,旋即布下一局暗棋。
他帐下有个士卒叫张立位,是王嘉胤的妻弟。曹文诏遣其诈降,潜伏待机。数日后,王嘉胤醉卧帐中,张立位带人摸入,一刀毙命。
阵前斩帅,不费一兵一卒。那一刻,曹文诏不只是猛将,更是老辣的猎手。
03
此后点灯子、可天飞、浑天候、刘道江——一干悍酋,尽数败于他手。
最惊心动魄的一战,在合水。
农民军数万伏兵四起,将曹文诏一千七百骑团团围困,遮天蔽日,铁桶一般。城上明军望见,号啕大哭:曹将军没矣!
可下一刻,尘烟中一人一马杀出重围,往来冲突,如入无人之境。城上哭声顿止,继而城门大开,明军倾巢而出。
那一仗,农民军尸横遍野。
曹文诏追到铜川桥,敌列两万骑迎战,左右又伏数千。他不等列阵,率军直贯中军,一击洞穿,再击溃散。可天飞一路北逃,在甘泉虎儿坳被追上,七百级斩落尘埃。
白广恩,就是在那一战投降的。多年后,他也成了明军将领。而曹文诏,依然在追。
04
可追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农民军被撵出陕西,又入山西;山西待不住,踏冰过黄河,流窜中原。曹文诏追到哪里,刀就砍到哪里。杀敌无数,战无不胜,可农民军越剿越多。
那是崇祯年间,陕西大旱,人相食。朝廷三饷加征,催科如虎。农民军每到一地,杀官吏、破牢狱、开仓赈饥,于是流民争附。败了一支,再起三支;杀了一个王嘉胤,又冒出十路闯王。
张献忠、高迎祥的队伍,动辄十万。外围骑兵一人双马,机动作战;中间步兵护着妇孺辎重,缓缓而行。明军七成步兵,三成马队,追不上,打不着。
即便强如曹文诏,追上去砍杀的,也大多是步卒与妇孺。精锐骑兵早在他刀锋抵达前,绝尘而去。
于是,他每一战都是胜仗,每一仗都没打完。
05
直到张献忠奇袭凤阳。
那是大明中都,朱元璋的龙兴之地。皇陵被焚,祖坟被掘,崇祯皇帝素服避殿,哭告太庙。
洪承畴派兵往剿,副将艾万年、柳国镇先后战殁。消息传来,曹文诏须发皆张,目眦欲裂。
他径入承畴行营,求战。
随即三千人出发,于湫头镇遇伏。
农民军故技重施,先以弱兵诱敌深入,待曹变蛟率前锋破寨追出三十里,伏兵骤起。数万骑兵从四野合围,箭如飞蝗。
曹文诏被围在核心,死战不退。
混乱中,一名被俘明军急呼:“曹将军救我!”
农军中有人认出他,遥遥一指:“此曹总兵也!”
于是万箭集于一身,万骑逐于一路。
他亲手格杀数十人,转战数里,渐至力竭。
刀已卷刃,甲亦残破,四野仍是农民军层层叠叠的旗号。他仰天四顾,无路可走,亦无路可退。
拔出佩刀,自刎于阵中。
06
明末被称为“第一良将”的人不少,刘铤算一个,曹文诏也算一个。
他们都在辽东砍过建州的人头,都在中原剿过无穷无尽的流民,都以一己之力撑起过一片残破的天空,又都以同样惨烈的方式——力战而死,自尽殉国。
可曹文诏比刘铤更悲哀。
刘铤死于萨尔浒,是正面战场的兵败如山;曹文诏死于湫头镇,是被他追击了五年的“流寇”围杀至死。
他一生不败,只败了这最后一次,便没有回来。
他至死都不明白:为什么杀不尽?为什么追不完?为什么明军所到之处,百姓不箪食壶浆,反而跟着流寇跑?
因为他打的是仗,别人求的是活。
他不是败给了张献忠的伏兵,是败给了陕西的大旱、朝廷的三饷、崇祯的十万两银子,和那个谁也无能为力的末世。
曹文诏死后,追赠太子太保,世荫锦衣佥事。
可那有什么用呢?
他活着,农民军不敢抬头;他死了,再无人能挡李自成入北京的那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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