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是记忆

（来源：嘉兴日报）

转自：嘉兴日报

　　■吴凡

　　少小离家，父母故去，村落拆平，乡邻四散，故乡何以仍萦绕脑海又挥之不去？

　　是江南水乡的一间平房？粉墙黛瓦的屋檐下，住着我们全家，父母双亲和我们三兄弟。家不富裕，全靠父母倾尽心力呵护。父亲身材瘦小，却当个推选生产队长，又徒添晨昏里巡查农田、分工派活的负担。一年四季收三熟，从早到晚田旮旯；忙了田里忙地头，外荡还养百亩草。干不完的活，做不尽的事，甚至引来乡邻不解的怨气，而他总以微笑回报，“要想年底有分红，只有春夏多辛苦。”母亲总会从贫瘠的自留地里收点棉花，早先在昏暗的油灯里“嗡嗡嗡”地纺线，后倒可以在电灯光下用黄道婆传承下来的木机织布，“嘭嗒嘭嗒”的噪声，常把我们从梦里吵醒。吃着盐汁菜白米粥，她还笑吟吟地说，“昨夜织到一进半，够你做件衬衫穿。”到了嫂子第一次来家里，我戍边去海疆后，生产承包制落实到田头，家境总算好起来。现在回味这样艰苦的日子，却能辨别出几分香甜。

　　是傍晚袅袅升起的炊烟？夕阳落下去，余晖留下来，穿过瓜棚树枝涂到斑驳的灰墙上，老屋旧瓦顶的烟囱里，开始冒出炊烟；一股一股又一股，随风轻舞到村外。虽没有鱼肉烧，混在薄烟里的饭香，同样召唤着田野间割草的孩子赶快回家吃饭。要是有人的草篰还没满，他奶奶或妈妈会在村口向着四周喊，“囡囡——，不割了，回家了——”悠扬绵长的呼唤声穿透青烟，血肉亲情长过光线、柔如云丝。肉猪喂过了，湖羊吃饱了，一家人像是有了收成般的成就感，满心欢喜围着八仙桌，一边吃饭一边聊聊白天遇到的有趣的事。邻村宝娜姐，就靠割草晒干卖了，又多了台缝纫机作嫁妆。

　　是村西狭长绵延的碧绿竹林？紧挨大运河，村西南北上千米东西百十米的竹林，常年青翠欲滴。风吹头顶，竹叶摇曳，说着沙沙细语，一股清澈的气息弥漫村庄；雨落竹林，竹竿浑身淋洗，让人寻见丝丝亮光。有年冬夜，鹅毛大雪飞落不休，晨起的人们不断听到像是“噼啪”的爆竹声响；大人们急忙戴上竹笠拿着扁担去敲竹雪，孩子们则欢天喜地钻进竹林去找冻死的麻雀。

　　安吉山里毛竹多，城边还有个竹种园；禾城乡下都是土竹林，竹笋清脆又鲜嫩。快到清明，就有女眷拿起笋撬提着竹篮，领着孩子去掘笋，回家炖个笋丁蒸蛋，那是一道时令佳肴。春笋多了留下长成竹，到了深秋浅冬里，就有德清、桐乡一带的人摇着木船来收购，好在放养水草时派用场。

　　当然，我最爱看竹林落日的景色。太阳彤红透亮，从竹林顶端渐渐落进大运河，橘红的光亮跟着慢慢暗淡；从竹子缝隙间斜射出的光束，也变幻着色彩由长收短、由刚硬转为柔和。笼罩在自淡到深的红色里，整个竹林显得分外温馨又宁静，像是一帧帧能动的洋人油画。

　　是农家那副土灶头？灶脚、灶身、灶山上画着的万年青、喜鹊、梅花栩栩如生，五谷丰登、风调雨顺的文字也劲健雄浑，颇有书法家的风范。是村北两百亩浩浩的荡水？我曾在荡中央游过泳、摇过船、捉过鱼，有年春节时掉进过腰的水里也不觉冷。是村里三百亩坦坦的水田？看不够春来油菜花开，盛夏禾苗青青，金秋满畈稻香。是田野里的一条田埂？我几乎走过每一条，马兰头浅紫色的花瓣带着晨露，曾多少回沾湿了我上学穿的布鞋。是淳朴善良的乡亲们？少小时虽共渡困苦，也曾共同劳作，但离家几十年，许多人还未重见一面。还有村里生了崽的老母牛、耕田犁地的电耕犁、挑灯夜战的打谷场，或者是其他的还是？我实在想不全。

　　几年前，北京一所高校研究生院落了户，平了村里所有先后建起来的两三层楼房，在镇上重新建造了现代新式的小区，乡亲中有的搬了进去，有的住到了城里。

　　炊烟已经远去，竹林已经平整，家园已由栋栋新颖的高楼代替，故乡，还有什么我可以想的呢？

　　原来，记忆里的故乡，就是故乡的记忆。那是母亲的温馨，是人间的真情，是心灵的憩息，是镂进骨子里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