蹄逐春风启新程

稿件来源：新华每日电讯 新华走笔·龙马精神

殷耀

在十二生肖中，我特别喜爱充满灵性的马，因为骏马能够“雄姿卓立开天骨，腾踏万里如神速”，更因为蒙古马有着吃苦耐劳、勇往直前等精神品格。这种精神为奔驰积蓄了力量，为奋斗赋予了坚韧，给攻坚增添了勇气。

在内蒙古这片辽阔的土地上，奔腾的骏马在人们视野中是活力四射的高贵精灵，在六畜中它聪慧且充满灵性。我对马的认知来自小时候养马和放马的亲身经历。我生活的土默川平原，就是北朝民歌里“天似穹庐，笼盖四野”的敕勒川。当年这里肯定有过“画角声中，牧马频来去”的景象，但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牧野风光早已变成了“夹道离离禾黍稠”的农耕景象。我最早见到的马是生产队饲养的，用来耕田或拉车，是人们劳动和生活离不开的亲密伙伴。这些马匹在土默川田垄上干起活来，从不惜力，从不偷懒，让我真实感知了蒙古马吃苦耐劳的品格。

小时候我最向往的地方，就是生产队的饲养院。饲养院里有十多匹从草原上买来的各色马匹，几乎每匹马的屁股蛋子上都有一个烙印。我问父亲这是怎么回事，父亲说它们是草原上的蒙古马，烙印是在草原上打的，生产队买回来驯化好，可以拉车耕地。我终于明白，它们是坚韧的蒙古马后裔。曾经，它们向人们展示的是“一往无前”的速度，在草原上“风入四蹄轻”地驰骋，但来到阡陌相连的土默川平原，就把踏实的足迹烙在了田埂、场院、乡路的每一个角落。它们是土默川人耕耘岁月的底气和依赖，就像耕牛一样不可或缺：拉犁耕地，运粪送肥，载粮驮物……它们陪着土默川的庄户人春种夏耘，秋收冬藏。

刚刚包产到户那年，我们家分到一匹枣红马。这匹马屁股蛋上也有烙印，肯定是一匹蒙古马。父亲专门请木匠为它制作了一辆小胶车，父母和我经常坐上拉着犁、锄、镰刀等农具的小胶车去地里干活。我看到枣红马总是默默无闻地拉着车或单铧犁，在田埂和乡路上不紧不慢地坚毅向前。由于不惜力，它没有肥壮的体格，就像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朴实无华却有着无穷的力量，有着“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的韧劲。父亲是我们村干农活的好把式，地里的农活样样精通，这匹枣红马跟着父亲，也几乎干遍了各种农活，拉起犁来耕地，拉起耧来种地，拉起碌碡在打谷场里碾场，套上小胶车后又往回拉运五谷和粮食。多少年过去了，想到吃苦耐劳、坚韧不拔这些词汇时，我自然而然就想起已逝的父亲，还有那匹出力无数的枣红马，在阳光明媚的土默川田野上，一人一马显得那么高大。

在共同的劳动中，人与马结下了深厚的情谊。村里的老人们常说，马是通人性的生灵，你待它真心，它便予你全力。这份真诚与坚韧，恰是蒙古马“吃苦耐劳”精神的最好诠释。父亲当年非常爱护那匹枣红马，它也和父亲感情特别好，见到父亲靠近要喂它草料时，就高兴地喷鼻子。“马吃锉草，牛吃寸草，骡驹子爱吃嫩青草”，我经常和父亲铡糜子和谷子的秸秆当马草。父亲说马草要铡得均匀，约莫一寸长，不能太碎，这样马吃着香，才能上膘。农活重的时候，父亲会拿高粱和豆子等食料给枣红马加餐。父亲常说：“养马无巧，圈干食饱，勤刷勤扫。”记忆中，父亲经常打扫马圈，有时拉回干沙土精心垫到圈里，冬天会用镢子和铁锹把结成整块的粪尿清理出去。每天喂完马，他都会用笤帚一点点从马头刷到马尾，从马背刷到马腿，把马身上的泥土、杂草都刷干净，生怕马受一点委屈。

在内蒙古的草原牧区，骑马是男儿“三艺”之一，幼小的孩童也能骑着马风驰电掣地比赛，那是一种速度和技巧的较量。我出生在农区，虽然也骑过马放过马，但从来不敢打马驰骋，也从未见过奔跑如飞帅气潇洒的千里马。我惊羡那种“草头一点疾如飞，却使苍鹰翻向后”的奔放之美，对于千里马速度的理解，最初是通过听评书来合理想象。评书里不乏“日行千里、夜走八百”的神骏，正是有了赤兔马的行走如飞，才成就了关羽“千里走单骑”的忠义和“过五关，斩六将”的威名；正是有了的卢马的“骐骥一跃”，才使化险为夷的刘备成就了三分天下的霸业；正是有了踏雪乌骓的跃江殉主，才成就了项羽“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的千古气节。

读书渐多，领略了各具形神的关于马的诗文与典故。在诗文中有“春风得意马蹄疾”的喜悦和兴奋，有“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的哲理和警句，也有“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的壮志与雄心。

参加工作后在草原牧区，不止一次见识过一往无前的蒙古马。不仅见过它们驰骋于那达慕赛场上的英姿，也见过在天寒地冻的严冬里，鬃毛上结满雪霜的蒙古马不畏寒冷，迈着矫健而坚毅的步伐向前奔驰，让我油然生起敬佩之情。“开张天岸马，奇逸人中龙”，人有了这样的劲头和精神，肯定能干出一番不俗的事业。

坚韧勇敢的蒙古马，不仅在土默川的土地上吃苦耐劳地耕耘劳动，还在土默川的民俗里激励人们不畏艰难勇毅前行。小时候快过年时，家家户户会贴窗花和剪纸，心灵手巧的婶婶们会剪出有马图案的剪纸，有的扬鬃奋蹄昂首奔腾，有的精神抖擞稳步前行，往往寓意“马到成功”“前程似锦”。当年姥姥给我们兄妹缝制的小衣物上，会绣上骏马图案，希望孩子能像马儿一样坚韧勇敢、茁壮健康地长大成人。大人们在教育晚辈时，总要引用“快马加鞭未下鞍”的诗句，告诫孩子们只有勤奋不偷懒，才能像骏马一样跑长路。

人们说着“马到成功”“龙马精神”的新年祝福，我就想起父亲那一辈真正亲近和饲养过马的庄户人，就想起了忠诚、踏实、肯干、利落等字眼，是他们的吃苦耐劳给我们铺就了幸福的生活。

马年到了，仿佛能听到远方隐隐传来春雷般的马蹄声，沉稳而坚定，升腾着新的希望和憧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