倘若你往长沙岳麓山的北坡走,钻进那片很少有人踏足的林子,大概率会撞见一座不起眼的花岗岩坟包。
墓碑上的字迹透着一股肃杀气:“陆军第九十七军第三十三师莫故师长国璋之墓”。
躺在里面的莫国璋,履历挺硬,黄埔三期科班出身,扛着少将军衔,跟日本鬼子死磕了八年。
可让人唏嘘的是,夺走他性命的,既非日寇的刺刀,也非解放军的炮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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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人,是被人用土活埋的。
下这道黑手的幕后主使,恰恰是他的顶头上司、第97军副军长——段海洲。
乍一听,这不过是一出军阀混战中常见的黑吃黑,属于国民党旧军队里的烂摊子。
可要是把目光放长远,把段海洲这人的生平摊开来细看,你会发现,这哪是一桩简单的命案,分明是一出关于“站队”的荒诞悲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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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海洲这一生,明明握着一手天胡的牌,最后硬是让他打得稀烂。
想当年,他距离“开国将军”的荣誉,真的只有脚后跟那么一点距离。
要搞懂段海洲为什么会输得精光,咱得先看看他的起跑线有多高。
这哥们儿属于民国时期那种顶配版的“富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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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在河北安平,家里良田千顷,脑瓜子还好使。
19岁那年,他一脚踏进了北平民国大学的大门,那是醇亲王府改建的学府,校长是大名鼎鼎的蔡元培。
在那个大字不识几个的年代,他这种既有高学历又有野心的年轻人,简直就是大熊猫。
更有趣的是乡亲们给他的评价,送了他个绰号叫“蚂蚁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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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怎么讲?
是说这人聚人的本事大得吓人。
哪怕队伍被打散了,哪怕身边就剩小猫三两只,他只要出去溜达一圈,立马又能拉起一支像模像样的人马。
抗战刚打响那会儿,这位段大少爷还真就把这个外号演绎得淋漓尽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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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回老家,他划拉了六个人——有教书匠、练家子、庄稼汉,弄了几杆破枪,这摊子就算支起来了。
他不光兜里有银元,嘴皮子也利索,扯起“抗日义勇军团”的大旗,也就是半年的光景,队伍像吹气球似的膨胀到了六千之众。
你也别以为这帮人是凑数的。
他专门请懂行的人搞兵工厂,自产手榴弹;还领着这帮弟兄光复了武强县,这事在当年的河北民军圈子里,那是响当当的头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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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会儿的段海洲,成了各路神仙眼里的香肉。
国民党上将张荫梧想收编他,地方上的草头王许给他高官厚禄,他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不得不说,他那时候的眼光是真毒,在人生的十字路口,他做出了这辈子最漂亮的一次押注:
带着六千弟兄,连人带枪,整建制地投奔了八路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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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8年,段海洲的这支人马有了新番号——“八路军129师青年抗日游击纵队”。
这笔买卖,当年的八路军那是赚翻了,段海洲自己也算是抄上了底。
要知道,当时129师在冀南那边摊子铺得大,兵力那是捉襟见肘。
段海洲这一来,直接给部队补充了一个纵队的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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组织上对他那是没得说:让他当司令员,李聚奎给他当政委,徐深吉当副司令。
李聚奎和徐深吉后来是什么段位?
那可是开国上将和开国中将。
换句话说,才二十出头的段海洲,起步就是八路军正旅级的架子,跟后来的共和国将军们在一个战壕里摸爬滚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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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按照这个剧本演下去,这就是妥妥的英雄成长史。
1939年春天反“扫荡”,他打得那叫一个漂亮;百团大战的时候,他更是亲自带着突击队往上冲。
他的队伍被誉为“冀南铁军”,那是挂了号的模范团。
论资历有资历,论战功有战功,论地位有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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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偏偏,段海洲心里的那个算盘珠子,拨着拨着就乱套了。
毛病出在哪儿?
就出在“宁做鸡头,不做凤尾”的那个旧观念上。
在八路军这支队伍里,讲的是铁一样的纪律,是集体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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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海洲以前当惯了“山大王”,在自家的一亩三分地上,那是说一不二,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这一进八路军,减租减息的政策一开始落实,这位地主少爷肚子里的酸水就冒出来了:这搞来搞去,不是革到我自己头上了吗?
再加上规矩大,无论大事小情都得开会商量,不能搞“一言堂”,这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像是被上了紧箍咒。
更要命的是他那多疑的性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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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队伍刚改编,人员杂,难免有开小差跑路的。
段海洲这种搞军事还行,搞思想工作就抓瞎,只能把烂摊子甩给政委李聚奎。
可他越是不管,心里越是犯嘀咕,总觉得别人在背后搞他。
他的防备心重到了什么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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睡觉从来不敢睡外间,枕头底下常年压着两把上膛的驳壳枪,大半夜不睡觉趴窗户根儿听动静,生怕有人要他的命。
这种状态下,稍微有点风吹草动,他的心理防线就得崩。
正赶上这时候,这股“妖风”还真就刮来了。
他的老校长石友信当上了师长,老上级石友三更是爬到了集团军总司令的高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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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石家哥俩不光写亲笔信,还派专人来忽悠,那是一通“忆往昔”再加上“许未来”。
摆在段海洲面前的是两条道:
第一条:留在八路军。
前途是光明的,但得守规矩,得背叛自己的阶级出身,还得受那份“寄人篱下”的闲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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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投靠老长官。
那是熟人,是把兄弟,过去了立马就能当师长,大碗喝酒大块吃肉,逍遥自在。
段海洲毫不犹豫地选了第二条。
不过话又说回来,段海洲这人骨子里还留着点江湖义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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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是走了,但事儿做得不绝。
找了个看病的由头请假,然后一去不回。
但他没拐走一个兵,还特意留了封告别信,甚至把带走的几匹战马和几杆枪又让人送了回来。
他自以为这是一次潇洒的“跳槽”,却压根没意识到,他随手扔掉的,是一张通往开国功勋名录的入场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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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了八路军的段海洲,这才算是真正尝到了什么叫“丧家之犬”。
他以为投奔石友三是找着了遮风避雨的大树,谁知道那是跳进了一个无底洞。
靠着“蚂蚁精”的本事,他很快又拉起了一票人马,在石友三手下混了个第69军教导师的团长,后来又往上爬到了第5师的代师长。
表面上看,官还是那个官,甚至还升了半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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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这含金量,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以前在八路军,哪怕手里家伙什儿差点,但那是“仁义之师”,老百姓拥护,战术灵活,打起仗来心里踏实。
现在呢?
跟着石友三这种出了名的“倒戈将军”,那是杂牌军里的炮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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装备烂不说,还得夹在日本人、伪军、中央军中间受夹板气。
最惨烈的一回,日军的坦克大炮疯了一样往上压,段海洲打到弹尽粮绝,只能带着剩下的那点人突围。
那一刻,不知道他会不会怀念当年指挥“冀南铁军”时的威风八面。
更讽刺的是,他找的这座位“靠山”,塌得比他还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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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友三因为勾结日本人当汉奸,被部下高树勋给活埋了;他的老校长石友信也被枪决。
段海洲为了给老校长报仇,还硬着头皮跟高树勋干了一仗,结果又被打得满地找牙。
打这以后,段海洲就跟个孤魂野鬼似的。
他去投奔孙良诚的手下王清翰,结果王清翰当了汉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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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海洲虽然糊涂,但大是大非的底线还在,他不乐意当汉奸,于是又拉着队伍跑路了。
最后,兜兜转转了一大圈,终于抱上了一条看似粗壮的大腿——第97军。
他的队伍被改编成了第33师。
请注意,这是正规军的番号,不是什么“暂编”、“新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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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海洲觉着自己总算是熬出头了,正儿八经当上了少将师长。
结果呢?
屁股还没坐热,就被新四军狠狠教训了一顿。
紧接着抗战胜利,国民党开始整编军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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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来的军长看着他的部队眼红,直接来了个“杯酒释兵权”,把段海洲明升暗降,架到了第97军副军长的位置上——说白了就是个光杆司令。
日历翻到了1949年,国民党的江山已经是日薄西山。
这时候的段海洲,被逼到了悬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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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里没兵,头上没权,眼瞅着解放军就要打过长江去。
他脑子里突然蹦出了当年的“老关系”。
毕竟在八路军当过纵队司令,这份香火情还在,只要这时候能拉出一支队伍起义,那边承诺给他留个“江南地下军第7师师长”的位置。
可难就难在,他手里没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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兵符都在莫国璋手里攥着呢。
于是,段海洲把心一横,做出了他这辈子最后一个,也是最疯狂的决定。
他找来33师的老部下、参谋长党建国,密谋做掉莫国璋,抢回兵权,以此作为起义的资本。
算盘打得挺响,实施起来却是一地鸡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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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建国确实把莫国璋骗到了岳麓山,也确实把人给活埋了。
可问题是,党建国根本没那个本事镇住33师的那帮骄兵悍将。
人是杀了,队伍却没拉出来。
这场精心策划的“投名状”,变成了一场毫无意义的谋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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党建国带着警卫营跑路了,33师后来在武汉起义,但跟段海洲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段海洲彻底懵了。
回解放军那边?
投名状搞砸了,没脸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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留国民党这边?
杀了同僚师长,那也是死路一条。
最后,这位曾经叱咤风云的“段司令”,只好带着老婆孩子溜到重庆,改名换姓,开了一家理发店谋生。
故事的尾声,让人不得不感慨命运的无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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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后,当年他在八路军的老战友、老搭档们,李聚奎、徐深吉,一个个授勋封将,成了国家的功臣。
这帮老战友并没有忘记段海洲。
虽然他犯过错,虽然他走了岔路,但大家伙儿还记得他当年的抗日功劳,记得他走的时候留下的那些枪和马,也记得他在乱世中守住的那条不当汉奸的底线。
在老战友的过问下,组织上找到了那个正在给别人剃头的段海洲,给了他一份副县级干部的待遇,让他安安稳稳度过了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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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年的段海洲,写过一篇回忆录。
对于自己当初的那个决定,他只用了八个字来总结:
“走错一步,满盘皆输。”
回过头再看段海洲这一辈子,其实特别典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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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有才华,有手腕,甚至还有那么点江湖义气。
在那个乱世里,他好几次都抓住了机会,拉起了队伍。
但他唯独缺了一样东西——一种超越阶级局限的“定力”。
在八路军时,他受不了纪律的约束跑了;在军阀混战中,他为了抢地盘四处碰壁;最后为了搞个起义的筹码,不惜对同僚下黑手。
他这一辈子都在算计,算计怎么保住地盘,算计怎么找个硬靠山,算计怎么升官发财。
但他算来算去,唯独没算明白“大势”这两个字。
1990年,81岁的段海洲在重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而在长沙岳麓山的深林里,那个被他活埋的莫国璋的坟,依然静静地立在那里。
墓碑上那两颗子弹头形状的装饰,像是在替这两位被时代洪流吞没的旧军人,发出最后一声沉重的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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