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聘礼早早抬进谢家,年后正月十八,她便要嫁去边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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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八时节,袁之焕第九十九次推迟了下聘。

谢家彻底成了攀高枝失败的笑柄。

这一回,谢云昭没再急着讨好未婚夫,没再急着去袁府求饶。

面对满屋怜悯的目光,她叹了口气:

“爹,娘,我们退婚吧。”

娘亲红了眼眶:

“你说什么胡话!你为他苦了十年!他如今是状元,是丞相嫡子,多好的郎君,说好了开春就成婚。”

爹爹也苦口婆心地劝:

“反正都等了这么多年,咱们再等等也无妨。”

“不等了。袁家这高枝,女儿不攀了。”

她满眼苦涩,打开袁之焕送来的赔礼:

一整箱女诫女训,和一套贞女观的灰袍、面纱、头巾。

谢家陷入一片死寂。

这哪是赔礼,分明是当着族人的面,指责她谢云韵一个尚未过门的女子,不贞、不端、不洁。

谢云韵声音有些哽咽:

“他根本不想娶我,只是碍于婚约,不得不调教我。”

谢云韵是五品典仪之女,袁之焕是当朝丞相嫡子。

二人从小指腹为婚。

谢云韵天生身段窈窕,腰细如柳,本是郎才女貌的好事。

偏偏袁之焕最厌烦她这点。

他大她六岁,自从兼任族学礼仪先生后,便处处挑剔她的举止。

她穿略微合身的衣裳,是妓子做派。

她爱打扮敷点胭脂,是低俗不堪。

她穿骑装击马球,是不知廉耻。

三年里,她在袁家族学里灰衣素面,含胸低头,手心不知挨了多少戒尺,却从未换他一句满意。

昨日庙会,她不过系了条红腰带,他便恼了,第九十九次推迟下聘,又一次当众爽约。

认错那么多回,她真的累了。

退婚格外顺利。

袁丞相几乎没有任何耽搁,便将当年的定亲婚书送回来了。

若非这门亲事是袁之焕早逝的母亲生前执意定下的,袁家怕早就作罢了。

父亲很快将她新的婚事敲定。

对方是镇北将军之子,封狼居胥,才貌双全。

聘礼早早抬进谢家,年后正月十八,她便要嫁去边境。

她的人生,已经与袁之焕无关了。

一切重新开始,她烧掉了所有灰扑扑的仕女袍,走进珍宝阁采买些新衣。

一袭红襦裙上身时,连丫鬟都看呆了。

金钗步摇,肤白如雪,腰身不盈一握,是从未有过的明媚鲜活。

这才是谢家嫡女该有的模样。

正要出门时,却撞见了袁之焕。

他身边跟着个白衣女子,正是他端庄得体的得意门生孔碧珍。

见谢云韵一袭红衣,袁之焕脸色一沉,不容置疑地斥责:

“谢云韵,身为我的未婚妻,你穿成这样成何体统?立刻去换掉。”

经年累月的威压下,她不自觉地后退一步。

袁之焕是京城公认的克己复礼的君子,沉稳、妥帖、恪守礼法,眼里容不下半分逾矩。

他对她的标准,几乎严苛到不近人情。

可最初,并不是这样的。

年少时的袁之焕,眉眼清俊,待她温和。

他会耐心教她识字,会留心她爱吃的点心,会在她怯生生喊他“之焕哥哥”时,笑着答应。

那时他说什么,她都觉得是对的。

他说女子也该读书明理,她便认真去学;他说骑马射箭能强身,她便悄悄去练。一颗心毫无保留地落在他身上,连他皱眉的样子都觉得好看。

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她的天真成了轻浮,她的鲜活成了放浪。

容貌太艳,身段太妖,笑得太俗,她单是站在那里,就有一万个被指责的理由。

她渐渐变得怕他,每次相见都又喜又怕。

他的每句训诫,她都要反复自省好久,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如此不堪。

如今再相见,面对他的指责,谢云韵第一次挺直了脊背。

“袁大人,我们已经退婚了。”

“你我既毫无干系,不劳您费心指点,我该穿什么。”

袁之焕脸上掠过一丝清晰的错愕:

“我何时要退婚了?不过是下聘之日推迟些,等你抄完女训,静心思过,你究竟在胡闹什么?”

他步步紧逼,好似觉得她格外荒谬:

“你要是这种作态,开春如何成婚?谢家还不够丢脸吗?离了我,你这样的名声在外,谁敢娶你?”

看啊,他一直都清楚。

清楚一次次推迟下聘,会让她沦为全城笑柄,清楚女子被退婚,将步步维艰。

可他依旧这样做了。

用她的名声、她的尊严,去磋磨她,驯化她。

她咬着唇,强压着心口的涩意:

“不必袁大人忧心,日后嫁给谁,都不嫁你。”

孔碧珍柔声开口:“谢姐姐,先生是为你好......”

谢云韵打断她:“为我好?”

“那孔姑娘为何不用穿灰袍蒙面纱?为何你能与他谈笑,而我对他笑就是不知检点?”

孔碧珍脸色一白,袁之焕立马将人护在身后,厉声质问:

“你难道怀疑我和她私相授受?”

“不学碧珍的知书达理,拈酸吃醋的市井妇人做派,你倒是无师自通!”

“今日是她衣裙沾湿,与仆人走散,我不过带她来换件新衣。果然,你心思龌龊,看什么都是脏的,哪有碧珍半分胸怀!”

在他眼里,孔碧珍是皎洁的明月,她就是不堪的污泥。

谢云韵只觉得荒谬,低笑出声:

“我心思龌龊?”

“您倒是风光霁月,那方才,又盯着我哪看呢?”

他目光流连的地方分明与一般男子没什么两样,有什么资格指点训斥她?

袁之焕那张永远冷静自持的脸上,瞬间涌上薄红。

“你放肆!”

“谢云韵,我告诉你,若你不诚心悔过,不将女诫女则抄上百遍,送来袁家认错。”

“就休怪我不念旧情!明年、后年,我都不会下聘!我会让你,让谢家,在京城再无立足之地!”

“你好自为之。”

他拂袖离去,不欢而散。

她第一次见他失态至此,也是第一次,没因为他的指责伤心。

谢云韵抚摸着自己空落落的心,暗道:

袁之焕,你真的不重要了。

2

袁之焕单方面的教训持续了很久。

久到年都过完,久到谢云韵的盖头都已绣好,久到离她出阁仅剩七日。

这日,她最后一次踏入袁家族学。

收拾了所剩无几的私物,向几位曾关照过她的夫子郑重拜别。

她抱着夫子赠的古籍走到院门时,听见一阵喧哗。

孔碧珍正对着袁之焕低声啜泣,眼圈微红:

“子焕先生,您前日赠我的那只白玉镯......方才发现不见了。定是有人趁我不备,偷拿了去。”

谢云韵怔怔看着,胸口像是压了一块石头。

私相授受,这向来是袁之焕最忌讳的。

即便她是他的未婚妻,十年间,他也不曾送过什么贴身物件。

可他却唯独对孔碧珍特殊。

让孔碧珍戴着他送的镯子,穿着他添置的衣裙,坦然地站在他身侧谈笑。

谢云韵想不明白,他所谓的礼法森严,为何独独对她一人苛刻。

她自嘲一笑,只想静静离开。

袁之焕的目光却犹如利剑,死死钉在她身上,语气里是不容置疑的审问:

“是你拿了?”

谢云韵脚步一顿,只觉荒谬:

“与我无关。”

“不是你,还能是谁?”

他走近几步,声音压着怒意,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失望。

“敢来族学行窃了?谢云韵,我便是这般教你的?”

那熟悉无比、居高临下的指责,让人无比憋闷。

她直视他,气得胸口不断起伏:

“我说了,我没偷。她有什么镯子,与我何干?”

“无凭无据,你凭什么怀疑我?”

“凭你是我未婚妻!”

他脱口而出,仿佛处置她,是天经地义的。

他看见她委屈生气的模样,态度缓和了些:

“你在嫉妒什么?不过一只镯子而已!”

“还回来,我尚可念你一时糊涂,不予追究。”

孔碧珍带着那副惯有的假面,泪眼盈盈地火上浇油:

“我的镯子一直戴得好好的,偏巧云韵姐姐今日来了,便不见了。许是我......太碍眼了,惹得姐姐心中不快。”

“姐姐若是生气,可以直说,我......我不戴了就是。何苦非要偷偷拿走呢?”

周围那些怀疑与鄙夷的目光,将她钉在原地。

这般戏码早已重复了无数次。

孔碧珍总有办法不经意地展示袁之焕的偏爱。

千金难求的茶饼,有价无市的古墨,他亲笔批注的诗文。

每当谢云昭与孔碧珍独处,她的东西总是会坏。

随之而来的,就会是袁之焕的斥责。

每一次,仅凭孔碧珍几滴眼泪,他就会不由分说地定罪,让她在众人眼中沦为窃贼。

罚她在冰天雪地里站规矩,罚她抄写百遍女则。

这种伎俩,反复上演。

她只觉得恶心至极。

谢云韵猛地扬手。

“啪!”

孔碧珍彻底愣住。

谢云韵言语中带着警告:

“你听清楚了,我已经退婚了。莫说一只镯子,他袁之焕明日娶你过门,我也毫不在乎。”

“再敢用这等下作手段陷害我,”

“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

孔碧珍捂着脸梨花带雨,谁也没想到。

“啪!”

袁之焕用檀木戒尺,狠狠扇在了谢云韵的脸上。

她脸上瞬间火辣辣地疼,口中甚至能尝到淡淡的铁锈味。

袁之焕的脸色阴沉得吓人:

“言行无状!凶悍跋扈!竟还敢当众动手打人,顶撞师长!”

“谢云韵,和她道歉!”

谢云韵十指深深掐进掌心,咬着牙擦去唇角的血迹。

“不可能。”

“我又没错,凭什么道歉。”

袁之焕盯着她,满脸失望:

“你简直......屡教不改!冥顽不灵!”

“这般品性,我袁家门楣,如何能容你踏入!”

他状似无奈,冷声吩咐下人:

“取覆面刑具来,今天,我亲手教会你,什么是体统规矩。”

“为碧珍,讨一个公道!”

3

覆面之刑,是用浸透的薄纸覆盖口鼻,专门用来逼供重罪犯的刑罚。

他竟然用来对待自己的未婚妻。

谢云韵眼中满是惊惧:

“袁之焕,你敢碰我,谢家绝不会善罢甘休!”

他一步步逼近,不容置疑:

“你迟早是我袁家的人。管教未来的妻子天经地义。”

“你堕落至此,阴险善妒,若不悔改,袁氏百年清誉,绝不会容你这等女子入门。”

“我不可能是你袁家人,我已经定了新......”亲事。

她急着喊出退婚的事实,和他撇清干系。

可话音未落,侍从已经将她擒住,用布条死死堵住她的嘴。

她被强行拖到院中,跪在青石板上,在众目睽睽之下公开处刑。

湿透的宣纸,带着冰水,一层又一层,复上她的口鼻。

每一次吸气,湿纸都会更严密地堵死所有缝隙。

敷到第十张纸,她控制不住开始剧烈扭动,胸腔因缺氧灼痛异常。

冰水一阵阵淌下,浇透了前襟,骨头都冷得刺骨。

视野发黑,耳鸣声阵阵。

求生的本能让她拼命摇头,涕泗横流。

濒临死亡之际,纸被取下。

“嗬——”

她弓起身子,贪婪地吞咽空气,脸上分不清是泥水还是泪水。

“袁之焕,你个黑白不分的狗官。”

下人上前禀报:

“回大人,各处搜遍了......不见孔姑娘的玉镯。”

她抬起涣散的目光,哽咽出声:

“你听到了......我没有偷......放开我。”

袁之焕的视线只在她脸上停留一瞬,走到箱笼前,踢了踢散落的旧物。

这里面是谢云韵珍藏多年的物件。

她小时候,他送给她的木雕小人、玉雕兔子,算是他和她之间唯一温暖的东西。

如今木雕头断,玉兔碎裂。

看见这些,他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只有不屑:

“整日摆弄这些无用之物,难怪如此不堪大用!”

她曾经视若珍宝的东西,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本就荒芜的心,还是被狠狠刺了一下。

这些年来,她的真心,对他来说只是无用之物吗?

罢了。

都不重要了。

她好不容易压制住心中酸楚。

却发现他拿起了箱笼角落那枚以红绳系着的九连玉环。

这是祖母给她留下的遗物,唯一的念想。

谢云韵不顾一切地哀求:

“别碰那个!那是我祖母......求你......”

“啪嗒——”

她怔怔地望着那堆碎片,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

他凉薄的声音响起,字字诛心:

“你毁坏碧珍那么多东西,也该尝尝心爱之物被损坏的滋味。”

“就算这次玉镯不是你偷的,但打人之事,始终不能轻纵。”

“来人,掌嘴九十九下,让她长记性。”

巴掌声在庭院中炸响。

她脸上火辣辣地疼,世界几乎天旋地转。

她只是想好好说声再见。

为什么却要受这凌迟般的羞辱?

二十巴掌下去,她眼前发黑,在雪地上吐出一口血沫。

意识昏沉间,听见老嬷嬷颤抖地劝阻:

“大人,谢小姐撑不住了,掌嘴九十九下,男子都受不住啊。”

短暂的沉寂后,袁之焕冰冷的声音响起,清晰得可怕:

“继续。”

“今日不把她治服,她永远记不住。”

长记性,守规矩,做袁家合格的主母。

她不需要有自己的喜好,不需要有情绪,哪怕死也要维持体面。

这才是他想要的妻子。

他一次次伤害她的理由——竟是为了打磨她。

她无力反抗,浑身冻僵,倒在京城这场冰冷的大雪中。

4

她在袁家客房的榻上醒来。

脸上虽然抹药消肿,但留下的青紫瘀痕还是十分吓人。

袁之焕守在床边假寐,眼下带着倦怠的青黑,手中攥着为她降温的帕子。

她手一动,他便睁开了眼。

“醒了?”

他声音有些沙哑,将帕子丢进水盆:

“我已代你向族中长辈请罪,也亲自罚过你了。他们答应不再追究,碧珍那边也不会再怪你。”

谢云韵只觉得荒谬,连扯动嘴角都疼:

“我需要给谁交代?袁之焕,你总是这么自作多情。”

他揉了揉眉心,疲惫不堪,实在不想争辩。

见她扭开脸,那上面刺目的伤痕和红肿的双眼。

让他的心莫名抽紧。

他下意识伸手,想去碰触她脸颊的淤青。

她却猛地挥开他的手。

此刻丫鬟在门外禀报:

“孔小姐来了,说有些功课不懂,希望大人指点一二。”

袁之焕本欲回绝,可看着谢云韵冷漠的侧脸,胸中不免气闷。

他起身,向外走去:

“告诉她,我即刻便来。”

走到门边,他脚步微顿,几乎施舍一般:

“云韵,你好好养伤。剩下的女戒,一字不落地抄完。”

“待你伤好,我便去下聘。这次,不会食言了。”

她无声嗤笑,垂下红肿的双眼。

她永远也不需要他来提亲了。

谢云韵强撑着最后一丝气力,踉跄着走出袁家。

在巷口转角,撞见了孔碧珍。

“谢姐姐,你身子可好些了?”

谢云韵推开她的手,连连后退:

“别碰我。我与你,毫无干系。”

她急于避开,却错过了孔碧珍眼底奸诈的笑意。

后脑一痛。

在不远处袁家侍卫惊愕的目光中。

孔碧珍与她一同倒下,被黑衣人掳走。

5

不知过了多久,后脑的剧痛将她刺醒。

眼前是一间破败的木屋。

她和孔碧珍被关在一处,门外守着黑衣人。

谢云韵被粗糙的麻绳死死捆着,动弹不得。

孔碧珍手中把玩着一把匕首,用刃尖轻轻贴上她的脸颊,缓缓游走。

“想当我的师母?”

“你这种人,也配?”

谢云韵背后发寒——这乖巧端庄的名门淑女,竟是个疯子!

她假装恐惧的模样拖延时间,一边用尖锐的石子反复磨蹭绳结。

“放了我吧!”

“我不会嫁他了,我另定了亲事。”

“你既心仪于他,大可让你父亲上门提亲,为何走到这一步?”

“提亲?”

孔碧珍嗤笑一声,目光扫过她曼妙的身材和青紫的脸庞:

“他明知我心悦他,却偏要娶你这种货色!还让我......教你端庄得体!”

最后几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

“让我帮你这种......人尽可夫的下贱东西成为袁夫人?”

“多可笑。”

她直起身,笑容温婉又恶毒:

“不过,过了今日,一切就都解决了。”

“你我一起被绑,袁哥哥很快就会来救我们,若只能救一个......”

她歪着头,欣赏着谢云韵的恐惧,满眼快意:

“你猜,他会救谁?”

“不知道。”

谢云韵低头瑟缩着。

就在孔碧珍最得意松懈的刹那,绳索应声而断。

谢云韵积蓄全身力气,一把将孔碧珍掼倒在地。

“废物!”

“忍你多年,真当我是泥捏的!”

谢云韵一只手死死捂住她的嘴,反手就是一记耳光。

孔碧珍猝不及防,被打得无声哀嚎,谢云韵低声威胁:

“放我出去,不然我杀了你!”

就在谢云韵占尽上风之际,一股陌生的燥热从小腹窜起。

手脚阵阵发软,浑身无力。

这感觉......不对。

是春药?

6

孔碧珍眼底的得意几乎要溢出来,脸颊上竟然也带着薄红。

这个疯子,她自己也服了药。

谢云韵呼吸无法控制地急促起来。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

袁之焕推开门。

绑匪狡诈,只允许他一人携带赎金进来。

他在地上丢下赎金,看见她们二人鬓发散乱,面色潮红,气息不稳。

他瞬间勃然大怒:

“放肆,你们究竟做了什么?解药呢?”

绑匪发出粗哑的嘲笑:

“袁大人,这种药......要什么解药啊?”

“十万两赎金,只能换一个人。”

那声音满怀恶意,传到谢云韵的耳中:

“挑一个吧。剩下的那个......就留给兄弟们快活快活。”

袁之焕拳头攥得死紧,对绑匪的出尔反尔无比憎恶。

可他孤身深入,别无选择。

谢云韵汗如雨下,几乎用尽浑身力气,才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

她发现他目光在两人之间犹豫,最终落在孔碧珍身上。

不免心中一痛。

多年的情谊,原来真的换不来他一丝怜悯。

她知道这样下去,等待她的只有万劫不复。

她试图抓住最后的生机:

“孔碧珍和绑匪有勾结,她不会有事,我有证据。”

“袁之焕,你救救我,我不能留在这......”

可袁之焕没有半分迟疑。

他一把将孔碧珍打横抱起,甚至没有多看谢云韵一眼:

“即便要求我,也不必撒这般拙劣的谎。”

谢云韵脑中轰的一声,仿佛万箭穿心。

她拼命摇头,看着周围那些淫邪贪婪的目光,怕极了。

她哭得卑微至极,努力抓住他的衣摆祈求:

“我没骗你......袁之焕,不要丢下我。”

“我们相识这么多年,我不是那种人。”

“袁之焕,别走,求求你。”

“你就......不能信我一次吗!就一次!”

她被毫不犹豫地甩开,男人的声音平静又残忍:

“为人师表,不可徇私。”

他又补了一句,像是施舍:

“别怕。这一次,算我欠你。”

“无论发生什么,我都娶你。”

他带着孔碧珍走了。

把她留给了身后的无间炼狱。

她记忆里那个温柔的之焕哥哥。

面对人贩子时将她护在怀里,任别人踢打到吐血也不放开的少年。

早就不在了。

她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心彻底凉透了。

“袁之焕。”

“我此生,与你,恩断义绝。”

黑衣歹徒淫笑着围拢,无数肮脏的手伸向她。

那些触碰让她作呕。

她知道,若今日真被这些人玷污,她就完了。

要么死,要么......就只能回去,嫁给袁之焕,摇尾乞怜地过完余生。

不。

她宁可死。

不知哪来的力气,她一把推开最近的歹徒,跌跌撞撞冲向门口。

院中有一口幽深的古井。

她没有犹豫,纵身一跃。

冰冷的井水瞬间淹没头顶,窒息感将她死死包围。

濒死之际,她竟感到一丝解脱。

她想活。

可毫无尊严地活,不如死了干净。

死了,就不会让家族蒙羞。

死了,就再也不用......嫁给袁之焕。

就在这绝望之时,一只有力的手臂破开水面,紧紧箍住她的腰。

“别怕,韵儿。”

“我来接你回家了。”

失去意识之前,她只看到一张坚毅的、染着血污的年轻脸庞。

7

她哭着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熟悉的闺房里。

娘亲守在床边,眼睛肿得像桃核,声音中充满疼惜:

“身上还疼不疼?要不要商量商量,把婚期往后推一推?咱们先把身子养好......”

谢云韵勉强笑了笑,用力摇头:

“娘,不用推迟。”

“我想离开上京。越远越好。”

“我不想再见到他,也不想......再听到任何关于他的消息。”

娘心疼得直掉眼泪,叹了口气:

“好,都依你。”

屋内,大红的嫁衣已经挂起,琳琅满目的添妆堆满了桌案与箱笼。

她望着那抹红,有些恍惚。

门外传来通报:“小姐,袁大人求见。”

谢云韵下意识拒绝:“让他走,不见。”

门外没安静一会,就传来骚动。

没想到,最讲规矩的袁之焕,竟会闯入她的院中!

他神态中满是担忧:

“云韵!让我看看你,有没有受伤?”

她背过身去,稳下声音:

“袁大人,我没事,见过了,就请回吧。”

他一时语塞,见她冷淡模样,情急地解释:

“我是有苦衷的!碧珍若在我族学出事,我身为夫子,如何能向天下交代?你向来懂事,就不能体谅我几分吗?”

他顿了顿,如释重负一般:

“况且,你们被掳之事瞒得严实,我听闻你被人及时救下,也不算真的出事。既然是虚惊一场,何必如此耿耿于怀?”

“人总要向前看,不是吗?”

她依旧没有回头,满是疏离:

“我没有生气,你也不必与我解释这些。”

她越是平静,他心底那丝不安就越是扩散。

过往十年,她从未如此冷待过他。

知道昨日对她太残忍,他第一次耐着性子柔声哄她,像献宝似的:

“我将那木雕修补好了。那日是一时气急,是我的错。你别与我计较了,可好?”

他将木雕放在桌上,看着满屋红色,缓和了神色:

“你原来已经嫁妆都备好了,是我不好。”

“我明日便来下聘,定下婚期,早日娶你。”

“你想要什么跟我说,明珠、贡缎、珊瑚树,只要你能消气,我都寻来给你。”

“规矩也可以日后再学,我会说服族老,不会给你委屈受的。”

他如此急切补偿的模样,反常得有些可笑。

她视线落到他脖颈旁的红痕,心中了然:

“袁大人,且不说别的”

“顶着别人的吻痕来与我谈婚论嫁,这就是你的体统,你的规矩吗?”

袁之焕下意识捂住脖颈,脸色涨红:

“她情绪激动,我一时情急,并非......”

她打断他,声音里透出深深的疲惫:

“您总是身不由己,抵不过女子的痴缠,抗不过家族的威势......您总有那么多苦衷。”

他急急保证,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以后她会是个妾室,绝不会越到你头上去,妻妾之分,我发誓,我分得很清楚!”

她看着他自以为是的模样,连争辩的力气都没了。

甚至懒得告诉他,他们没有以后了。

门外小厮开始焦急呼唤:

“袁大人!孔小姐在府中哭闹着要自尽,您快回去看看吧!”

袁之焕脸色一变,没有迟疑转身便走,仓皇之间丢下一句:

“你等我!明日!明日我一定来提亲,我会好好补偿你!”

补偿。

谁稀罕呢?

明日,她就要出嫁了,与他再无半点干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十全夫人便进门,为她开脸、梳妆。

“一梳梳到尾,二梳白发齐眉......”

凤冠沉沉压下,珠帘摇曳。

镜中这被袁家鄙夷不端的容貌,在嫁衣的映衬下,美得惊心动魄。

袁之焕带着一百零八抬聘礼,满怀期冀地去谢家。

转过街角时,他怔住了。

谢府门前张灯结彩,喜幡高挂。

他心中一喜,以为她口是心非,始终念着旧情原谅他了。

袁之焕不由地加快脚步。

下一瞬,笑意冻结在唇边,呼吸停滞。

那个凤冠遮面、嫁衣灼灼,明艳得不可方物的新娘。

竟然是他的未婚妻谢云韵。

他看着她,一步一步登上那顶陌生的花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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