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阳结婚七年,分居两年。
他被公司外派到埃及,一个遥远、古老,只存在于我历史课本和旅游杂志上的国度。
我们每天都视频,雷打不动。
他在视频里晒得黝黑,背景永远是单调的员工宿舍,白墙,简单的木床,偶尔能看到窗外晃过几棵热带植物的影子。
他说那边很辛苦,但薪水是国内的三倍,等他回来,我们就换个大点的房子,再给女儿乐乐报她喜欢的钢琴班。
我信了。
我带着五岁的女儿乐乐,守着我们不大但温馨的家,过着一种“远程婚姻”的日子。
我成了一个拧得动桶装水、修得了马桶、扛得住女儿半夜发高烧的女汉子。
生活就像一潭平静但略显浑浊的水,我们都在各自的岸边,隔着名为“未来”的遥远距离,努力维持着表面的风平浪静。
直到那个周六的下午。
阳光很好,乐乐坐在地毯上,摆弄着她的乐高城堡。
她突然仰起小脸,看着我,眼睛清澈得像两汪泉水。
“妈妈,爸爸是不是回来了?”
我的心漏跳了一拍,手里的苹果差点掉在地上。
“瞎说。爸爸在埃及呢,很远很远的。”我笑着,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我的惊诧。
“可是,”她歪着脑袋,很认真地想了想,“爸爸半夜站在阳台看我们睡觉。”
我的笑容僵在脸上。
空气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客厅里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滴答”的声音,每一下,都像敲在我的神经上。
我走过去,蹲下来,尽可能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而无害。
“乐乐,你是不是做梦了?”
“没有。”她摇摇头,小辫子跟着晃动,“爸爸就站在那里,穿着黑色的衣服,一直看,一直看。”
她用小手指了指阳台的方向。
那是我们家唯一的阳台,半封闭式,种着几盆我养了很久的多肉,晾着我和乐乐的衣服。
晚上,月光会透过玻璃窗洒进来,落下一地清辉。
那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家庭阳台。
可是在乐乐的描述里,它突然变得像一个通往未知的舞台。
我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顺着脊椎一路往上爬。
“你……你看清楚了?是爸爸?”
“嗯!就是爸爸!”她肯定地点头,然后又补充了一句,让我毛骨悚some然的话。
“但是爸爸没有笑。”
“他也没有跟我们打招呼。”
当晚,我失眠了。
我把乐乐哄睡后,一遍又一遍地检查了家里的门窗。
防盗门从里面反锁得死死的。
厨房和卫生间的窗户也都关得严严实实。
阳台的推拉门我也锁上了。
我们家在15楼,一个不算太高但绝对不可能轻易爬上来的楼层。
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抱着一个抱枕,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阳台的方向。
那里黑漆漆的,只有对面楼栋零星的灯光透过来,勾勒出晾衣架和植物的模糊轮廓。
一切正常。
我开始说服自己,这只是孩子的一句童言无忌。
小孩子,分不清梦境和现实,太正常了。
也许是她太想爸爸了,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我拿出手机,翻看我和陈阳的聊天记录。
一切正常。
他昨天晚上还给我发了照片,是他和同事在吃一种当地的特色烤肉,他笑得露出八颗牙齿,看起来很开心。
他说:“老婆,这边烤肉味道不错,就是有点硬,没有你做的好吃。”
我当时还回他:“等你回来,我天天给你做红烧肉。”
时间显示是开罗当地时间晚上8点,也就是我们这边的半夜2点。
如果他那个时候在吃烤肉,又怎么可能“半夜站在阳台”?
逻辑上完全说不通。
我感到一丝宽慰,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些。
肯定是乐乐做梦了。
我这么想着,起身准备回房睡觉。
就在我站起来的那一刻,我的眼角余光,似乎瞥见阳台的窗帘,非常轻微地,动了一下。
我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是风吗?
我明明记得我关了窗。
我僵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
我死死地盯着那片深色的窗帘。
它静静地垂在那里,和我记忆中的样子一模一样。
几秒钟后,什么也没有发生。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林薇啊林薇,你真是自己吓自己。
被女儿一句话就搞得草木皆兵,这两年一个人带孩子,是不是把神经搞得太脆弱了。
我回到房间,躺在乐乐身边。
小家伙睡得很香,呼吸均匀,小脸红扑扑的。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却怎么也睡不着。
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团。
陈阳的脸,乐乐的话,还有那片似乎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的窗帘,像走马灯一样在我脑中旋转。
我强迫自己闭上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听到了客厅里有声音。
非常轻微的,像是有人赤着脚,踩在地板上。
一下,又一下。
声音很慢,很有节奏。
我猛地睁开眼。
周围一片寂静,只有空调外机在嗡嗡作响。
幻觉?
我侧耳倾听,连呼吸都屏住了。
没有声音。
什么声音都没有。
但我后背的冷汗已经把睡衣都浸湿了。
我不敢再睡了。
我像个惊弓之鸟,睁着眼睛,一直熬到了天亮。
第二天是周日,我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精神萎靡。
乐乐倒是精神很好,一大早就吵着要去楼下的公园玩滑梯。
我心不在焉地陪着她。
阳光下,孩子们的笑声清脆悦耳,但我总觉得周围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灰色的滤镜。
我忍不住又问了乐乐。
“乐乐,你昨天说的……看到爸爸……”
“是啊。”她一边荡秋千,一边回答我,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你……能不能告诉妈妈,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她想了想,说:“就是妈妈睡着了以后呀。我起来尿尿,就看到了。”
“那你怎么又回到床上了?”
“爸爸让我回去睡的。”
我的心又是一沉。
“爸爸……跟你说话了?”
“嗯!”她点点头,“爸爸把手指放在嘴巴上,‘嘘’了一下,然后指了指床,我就回去啦。”
我的手脚开始发冷。
一个五岁的孩子,或许会幻想出一个不存在的人。
但她能编造出如此清晰、如此有逻辑的细节吗?
“嘘”的手势,让她回去睡觉的指令……
这不像是一个凭空捏造的梦。
这更像是一段真实的,被简化了的记忆。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
大概半个多月前,有一天早上,我发现客厅的茶几上,我给乐乐买的草莓酸奶,少了一瓶。
我清楚地记得我前一天晚上买了四瓶,放在茶几上忘了收进冰箱。
第二天早上只剩下三瓶。
当时我以为是自己记错了,或者是乐乐半夜自己起来喝了。
我问乐乐,她也说不清楚,就“嗯嗯啊啊”地糊弄过去了。
现在想来,一个五岁的孩子,半夜自己拧开酸奶瓶盖,喝完再把瓶子扔进垃圾桶?
我家的垃圾桶在厨房,离客厅有一段距离。
而且,垃圾桶里并没有酸奶瓶。
我当时为什么没有深究?
因为我觉得不可能。
家里的门窗都是锁好的,一个外人,怎么可能进来?
现在,这些被我忽略的细节,像一颗颗冰冷的石子,投进我心里,激起一圈圈恐惧的涟漪。
如果……如果真的有人在半夜进入了我的家……
那个人,会是谁?
是小偷吗?
可我们家没丢任何值钱的东西。
我的钱包、手机、笔记本电脑,都完好无损。
小偷的目标是什么?一瓶酸奶?
还是……
我不敢再想下去。
我强作镇定,带着乐乐回了家。
一进门,我就直奔阳台。
我像个侦探一样,一寸一寸地检查着。
地板,窗台,栏杆……
我希望能找到一些不属于我们母女的痕g迹。
一个脚印,一根头发,或者一枚烟头。
陈阳是不抽烟的。
但阳台被我打扫得很干净,除了些许灰尘,什么都没有。
我有些失望,又有些庆幸。
也许,真的只是我自己想多了。
晚上,又到了和陈阳视频的时间。
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依然是那副黝黑但精神的样子。
“老婆,乐乐呢?”他笑着问。
“睡了。”我看着他,努力想从他脸上看出些什么。
“今天累坏了吧,小丫头周末肯定很能折腾。”
“还好。”我答得有些心不在焉。
他似乎察觉到了我的异样。
“怎么了?老婆,你看上去脸色不太好,没休息好吗?”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试探一下。
“陈阳,我问你个事。”
“嗯?你说。”
“你……这两年,有没有偷偷回过国?”
屏幕那头的陈阳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起来。
“老婆,你说什么胡话呢?我倒是想啊!公司管得严,护照都收上去了,我怎么可能回去?”
他的反应很正常,正常得让我觉得自己很多疑。
“再说了,我要是回去了,能不告诉你吗?我肯定第一个飞到你和乐乐身边啊!”
他说得情真意切。
我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又落下了一点。
“没什么,就是……乐乐今天说想你了,说梦到你了。”我换了个说法。
“是吗?我的小宝贝。”陈阳的眼神立刻变得温柔起来,“等爸爸,爸爸很快就回去了。到时候天天陪着你。”
“嗯。”
我们又聊了些家常,关于我的工作,关于他的项目,关于乐乐的幼儿园。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
挂掉视频,我却更加不安了。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他没有回来过。
那乐乐看到的,到底是谁?
那个“爸爸”,究竟是什么?
一个和陈阳长得很像的陌生人?
一个潜入我家,却没有任何恶意,只是为了半夜站在阳台上看我们睡觉的变态?
又或者……是一些更无法用科学解释的东西?
我越想越害怕。
我决定,今晚不能再这么被动地熬着。
我必须做点什么。
我们家没有监控。
我以前觉得没必要,小区安保不错,而且家里也没什么值得偷的东西。
现在,我无比后悔。
我找出一部很久没用的旧手机,下载了一个监控软件。
这种软件可以将手机变成一个简易的摄像头,通过另一部手机实时查看。
我把旧手机小心翼翼地藏在客厅电视柜的一个摆件后面。
那个位置,正好能拍到整个客厅,以及阳台的大部分区域。
做完这一切,我感觉自己像个即将走上战场的士兵,心脏怦怦直跳。
我回到房间,和衣躺下,把我的手机放在枕边,屏幕调到最亮,打开了监控软件的实时画面。
画面里,是静悄悄的客厅。
沙发,茶几,电视,还有远处那扇通往阳台的门。
一切都笼罩在黑暗中,只有一些微弱的光线勾勒出物体的轮廓。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我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屏幕,不敢有丝毫松懈。
困意一阵阵袭来,但我都强撑着。
我告诉自己,一定要挺住,一定要看清楚,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一个小时。
两个小时。
监控画面里,没有任何异常。
我的眼皮开始打架。
也许,今晚“他”不会来了?
也许,“他”知道我有了防备?
就在我快要放弃,准备睡去的时候,监控画面里,出现了一丝异动。
阳台那扇推拉门的把手,非常非常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我的瞳孔瞬间收缩。
我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嘴,不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门,被从外面打开了。
我们家是15楼,阳台是半封闭的,窗户也是从里面锁上的。
门,怎么可能从外面打开?
除非……那个人,有我们家的钥匙。
一个身影,悄无声息地从阳台闪了进来。
他穿着一身黑色的连帽衫,帽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身形很高大,和我丈夫陈阳差不多。
他赤着脚,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如果不是我一直盯着监控,我根本不会发现家里多了一个人。
他径直走到我们卧室的门口,停了下来。
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透过监控软件,我甚至能感觉到他投向卧室门内的目光。
他在看我们。
他真的在看我们!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恐惧像一张大网,将我牢牢地罩住。
我该怎么办?
报警?
可是我现在一动,就会被他发现。
他就在门外。
我们之间,只隔着一扇薄薄的木门。
我的身体在发抖,抖得停不下来。
我紧紧地抱着怀里的乐乐,仿佛这样能给我一些力量。
时间仿佛静止了。
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外那个黑影,终于动了。
他没有试图开门进来。
他只是缓缓地转过身,又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走向客厅。
他走到茶几旁,停了下来。
我看到他弯下腰,似乎在看茶几上的东西。
茶几上,放着我给乐乐买的水果,还有一个我没吃完的蛋糕。
然后,我看到了让我血液凝固的一幕。
他伸出手,拿起了一颗我洗好放在盘子里的草莓,放进了嘴里。
然后,他又拿起一颗,又一颗。
他吃得很慢,很安静。
就好像,他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吃完草莓,他直起身,环顾了一下四周。
他的目光,似乎在客厅的每一个角落流连。
最后,他的视线,停留在了电视柜的方向。
也就是我藏手机的地方。
我的心跳骤然停止。
他发现了吗?
他朝着电视柜,缓缓地走了过去。
一步,两步。
我的手心全是汗。
我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
他停在了电视柜前。
我看到他伸出手,似乎想要拿起那个藏着手机的摆件。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停下动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然后,他收回了手,没有再碰那个摆件。
他转身,快步走回阳台,拉开门,闪了出去。
阳台的门,被他轻轻地带上了。
一切又恢复了平静。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我知道,那不是梦。
我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冷汗已经湿透了我的后背。
过了很久,我才颤抖着手,拿起手机,按下了110。
“喂,警察同志……我家……我家好像进贼了。”
我的声音都在发抖。
警察来得很快。
他们勘察了现场,但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找到。
没有撬锁的痕g迹,没有指纹,甚至连一根头发丝都没有。
那个男人,就像一个幽灵。
警察问我:“女士,您确定您家进人了吗?有没有可能是您看错了?”
我把手机里的监控录像给他们看。
警察看完,脸色也变得凝重起来。
“这个人……反侦察能力很强。他戴着帽子和手套,而且刻意避开了所有可能留下证据的地方。”
“他……他有我们家的钥匙。”我补充道。
警察点点头:“从视频上看,是的。你们家的钥匙,除了你,还有谁有?”
“我丈夫。”我脱口而出。
“你丈夫现在在哪里?”
“他在埃及,出差。”
“除了他呢?”
“我父母有一把备用钥匙,但我父母住在乡下,不可能……”
“还有吗?比如,保姆,或者以前的租客?”
“没有。这房子是结婚时买的,我们是第一任户主,也从没请过保姆。”
警察记录着,眉头紧锁。
“这就奇怪了。”
他们采集了所谓的“证据”,又安慰了我几句,说会立案调查,让我这几天注意安全,然后就离开了。
送走警察,天已经蒙蒙亮了。
我毫无睡意。
我坐在沙发上,一遍遍地回放着那段监控视频。
那个黑色的身影,在我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到底是谁?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有我们家的钥匙,他能自由出入。
他半夜潜入,不为偷窃,只是站在我们卧室门口,看我们睡觉,然后吃几颗草莓?
这太诡异了。
我突然想起视频里的一个细节。
那个男人在准备碰藏手机的摆件时,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手机,就放弃了,然后匆匆离开。
是那条信息,让他离开的。
那条信息,是谁发的?
内容又是什么?
我的脑子里一团乱麻。
我决定给陈阳打电话。
这一次,我没有用微信视频,而是直接拨通了他的国际长途。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喂?老婆?”陈阳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带着浓浓的睡意。
也对,我们这边是早上六点,他那边还是半夜。
“陈阳,我问你,我们家的备用钥匙,你给过谁?”我开门见山地问。
“钥匙?没有啊。”他似乎还没完全清醒,“就我们俩,还有你爸妈有啊。怎么了?”
“你再好好想想!”我的声音有些急切,“有没有可能,你什么时候,给过哪个朋友,或者同事?”
“不可能。”他回答得很干脆,“老婆,到底出什么事了?你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我深吸一口气,把昨天晚上的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他。
包括乐乐的话,也包括我拍到的监控。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
我甚至能听到他越来越沉重的呼吸声。
“陈(阳)?”我有些不安地喊了一声。
“老婆,你……你别害怕。”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甚至有些变调,“你听我说,你现在,立刻,马上,带着乐乐去你朋友家,或者去住酒店。不要再待在那个家里了!”
“为什么?陈阳,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对不对?”我敏锐地抓住了他话里的重点。
“我……我不知道……”他支支吾吾。
“你撒谎!”我几乎是吼了出来,“陈阳,你到底有什么事瞒着我?那个男人到底是谁?他为什么有我们家的钥匙?他为什么半夜来我们家?你必须告诉我!”
我的情绪彻底失控了。
这两天的恐惧、猜疑、委屈,在这一刻全部爆发了出来。
电话那头,陈阳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用一种极其疲惫的声音说:“老婆,对不起。”
“我……我可能知道他是谁。”
“他是……我的双胞胎弟弟。”
我的大脑“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双胞胎弟弟?
陈阳,有个双胞胎弟弟?
我怎么不知道?
我们从大学恋爱到结婚,整整十年,我从来没听他提起过他有任何兄弟姐妹!
“你……你说什么?”我的声音都在颤抖。
“他叫陈默,沉默的默。我们是同卵双胞胎,长得一模一样。”陈阳的声音充满了苦涩。
“我们很小的时候,父母就离异了。我跟了妈,他跟了爸。后来,我爸再婚,他……他就一直在外面混,没怎么读过书,也……也犯过一些事。”
“我们很多年没有联系了。直到……直到我出国前,他突然来找我。说他走投无路了,问我借钱。”
“我当时……心软了。给了他一笔钱,也……也把家里的备用钥匙给了他一把。”
“我跟他说,如果实在没地方去,可以暂时去我们家住,但千万不要动你的东西,也不要打扰你。”
“我没想到……我真的没想到他会……他会半夜……”
陈阳的话,像一把重锤,一下下砸在我的心上。
我无法消化这个信息。
一个我从未听闻过的,长得和丈夫一模一样的,有前科的小叔子。
他拿着我们家的钥匙,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可以随时随地地进入我的家。
那乐乐看到的,根本不是什么幻觉,也不是陈阳。
是陈默。
是他,半夜站在阳台上,看着我们母女。
是他,喝掉了我们的酸奶,吃掉了我们的草莓。
一股恶心和愤怒,混杂着巨大的恐惧,涌了上来。
“陈阳,你混蛋!”我用尽全身力气喊道。
“你怎么可以这么做?你怎么可以把钥匙给一个……一个陌生人?你把我和乐乐置于何地?!”
“你知不知道,这两天我是怎么过来的?我以为家里闹鬼了!我以为我疯了!”
我泣不成声。
“老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陈阳在电话那头不停地道歉,“我错了,我真的错了。我当时只是……只是可怜他……”
“可怜他?你可怜他,那你有没有想过我们?!”
“我以为他只是白天会去……我跟他说了,不要晚上去,不要吓到你们……”
“他说他知道了,他说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落脚,很快就走……”
我不想再听他的解释。
我觉得无比的荒谬和讽刺。
我同床共枕了七年的丈夫,竟然对我隐瞒了这么大的一个秘密。
他为了一个所谓的“弟弟”,将自己的妻子和女儿,置于一个不可知的危险之中。
“陈阳,我们完了。”我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现在不想听你任何解释。你最好立刻解决这件事。否则,等我回国,我们民政局见。”
我没有给他任何说话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我拉黑了他的所有联系方式。
我的手还在抖,但我的头脑,却前所未有的清醒。
害怕?
当然害怕。
但我更愤怒。
我立刻给我的闺蜜萧静打了电话。
萧静是个雷厉风行的女人,在一家律所当律师。
听完我的讲述,她也爆了粗口。
“我操!陈阳脑子被驴踢了吧?这种事也干得出来?”
“薇薇,你别怕。你现在立刻收拾东西,带乐乐来我家。什么都别带,人过来就行。”
“然后,报警。这次不是报失窃,是报非法入侵住宅!”
“这个陈默,还有你那个混蛋老公,一个都别想跑!”
萧静的话,像一剂强心针,让我混乱的心绪找到了主心骨。
我立刻冲进房间,胡乱地把我和乐乐的几件衣服塞进一个包里。
然后叫醒乐乐,以最快的速度给她穿好衣服。
“妈妈,我们去哪儿?”乐乐睡眼惺忪地问。
“我们去找萧静阿姨玩。”我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自然。
就在我准备出门的时候,我的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是……林薇吗?”
电话那头,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和陈阳一模一样的声音。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是陈默。
“你是谁?”我明知故问,声音冰冷。
“我……我是陈默。陈阳的弟弟。”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紧张,甚至有些……胆怯?
“我哥他……他都跟你说了吧?”
“有事吗?”我不想跟他废话。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急切地说道,“我不知道会吓到你们。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只是……只是太久没见过家人了。我哥说,你和乐乐,也是我的家人。”
“我没有恶意,真的。我就是……就是想看看你们。”
他的话,听起来很真诚。
但我觉得无比的可笑和恶心。
“看看我们?半夜站在阳台上,像个鬼一样看着我们睡觉,这就是你说的‘看看’?”
“你经过我同意了吗?你这个私闯民宅的罪犯!”
“不……不是的……我……”他似乎被我的话噎住了。
“我把钥匙放在你家门口的消防栓里了。我以后……再也不会去了。”
“我发誓!”
“我今天打电话,就是想跟你道歉。求求你,不要怪我哥,都是我的错。”
“也……也求求你,不要报警,好吗?”
“我……我不想再进去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哀求。
我冷笑一声。
“现在知道怕了?你半夜站在别人家里的时候,怎么不怕?”
“我……我……”
“少废话。钥匙我会去拿。至于报不报警,那要看我的心情。”
说完,我直接挂了电话。
我冲到门口,打开消防栓的柜子。
里面,果然静静地躺着一把我们家的备用钥匙。
我拿起那把钥匙,感觉它像一块烙铁一样烫手。
我立刻带着乐乐,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让我感到窒息的家。
在萧静家,我终于感觉到了久违的安全感。
萧静给我煮了一碗热腾腾的面。
我一边吃,一边掉眼泪。
乐乐很懂事,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情绪不对,一直乖乖地坐在旁边,不哭不闹。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萧静拍着我的背,“碰上这种男人,算你倒了八辈子血霉。”
“我真没想到……他会骗我。”我哽咽着说。
“男人嘛,嘴里没几句实话。尤其是在这种原生家庭有问题的男人面前,你更要多长个心眼。”
“现在不是伤心的时候。我们得想好下一步怎么办。”
萧静帮我分析了情况。
首先,换锁。
这是必须的,也是最紧急的。
天知道那个陈默,有没有偷偷配了钥匙。
其次,关于陈阳。
“你想跟他离吗?”萧静问得很直接。
我沉默了。
离婚?
这个词,我从来没有想过。
我爱陈阳。
或者说,我爱的是那个在我记忆中,温柔、体贴、有上进心的陈阳。
而不是这个为了所谓的兄弟情,欺骗我,将我和女儿置于险境的男人。
可是,乐乐怎么办?
她还这么小。
我真的要让她在一个单亲家庭里长大吗?
我的心很乱。
“我不知道。”我摇摇头。
“那就先别想这个。”萧静说,“我们先解决眼前的麻烦。”
“这个陈默,虽然听起来好像很可怜,但他非法入侵是事实。这已经构成犯罪了。”
“我的建议是,必须报警。给他一个教训,也给你自己一个保障。”
“否则,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再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
我同意萧静的看法。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尤其是,当这个敌人,已经威胁到了我和我孩子的安全时。
于是,我们再次报了警。
这一次,我们提供了陈默的电话号码,以及他和我通话的录音。
警察的效率很高。
第二天下午,我就接到了警方的电话。
陈默被抓到了。
在他租住的一个狭小的地下室里。
警察告诉我,陈默已经承认了非法入侵我们家的事实。
他对自己的行为供认不讳,并且表达了深深的悔意。
他还托警察转告我,他愿意接受任何惩罚,只求我能原谅他的哥哥陈阳。
我听着,心里五味杂陈。
事情到这里,似乎已经告一段落。
入侵者被抓,钥匙拿回,家里的锁也换了新的。
我和乐乐,安全了。
但我和陈阳之间那道裂痕,却再也无法弥补了。
这几天,陈阳疯了似的联系我。
打电话,发微信,发邮件。
我一概不理。
我妈也打来电话,小心翼翼地问我怎么回事。
她说陈阳给她打了电话,哭着说他错了,求我妈劝劝我。
我只是简单地跟我妈说:“妈,我没事。我和陈阳之间出了点问题,需要点时间冷静一下。”
我没有说实话。
我不想让他们担心。
萧静看我整天魂不守舍,就说:“走,我带你出去散散心。”
她开车带我去了郊区的一个度假村。
有温泉,有美食,有漂亮的山景。
我泡在温暖的泉水里,看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山峦,心情终于放松了一些。
“薇薇,我知道你心里难受。”萧静递给我一杯红酒,“但日子总要过下去。”
“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真的跟陈阳离?”
我晃了晃杯中的红酒,没有回答。
“其实,从法律上讲,他这事儿,构不成离婚的法定理由。顶多算是……夫妻感情破裂的导火索。”
“如果你真想离,就得准备打官司。分财产,争抚养权,会很麻烦。”
“尤其是,他现在人在国外,很多程序会更复杂。”
我懂萧静的意思。
离婚,不是嘴上说说那么简单。
它牵扯到太多现实的问题。
房子,车子,存款,还有最重要的,乐乐。
“我还没想好。”我叹了口气,“我现在脑子很乱。”
“那就别想了。”萧金说,“给自己放个假。天塌下来,有我顶着。”
我在度假村住了三天。
这三天,我关掉手机,不看任何信息,不接任何电话。
我每天就是泡温泉,做SPA,陪乐乐在草地上打滚。
我的心情,确实平复了很多。
我开始能够冷静地思考整件事。
陈阳的欺骗,固然可恨。
但我们之间十年的感情,也不是假的。
他对我,对这个家,也确实付出了很多。
他一个人在异国他乡打拼,也很不容易。
他之所以犯下这么大的错误,归根结底,还是因为那个他无法割舍的,所谓的“亲情”。
我能理解他夹在我和他弟弟之间的为难。
但理解,不代表原谅。
我决定,回国后,我要和他好好谈一次。
不是以妻子的身份,而是以一个平等的,独立的女性的身份。
我要让他明白,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更是两个独立个体之间的契셔。
它需要忠诚,需要信任,更需要尊重。
任何一方,都没有权力,以“爱”或“亲情”为名,去侵犯对方的底线和安全。
如果他能明白,并且愿意改变。
或许,我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
如果不能……
那长痛不如短痛。
带着这个决定,我回到了市区。
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我每天接送乐乐上幼儿园,回家画我的设计稿,晚上给乐乐讲故事。
只是,家里少了一个每天定时响起的视频电话。
我的心里,也空了一块。
一个星期后,我接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电话。
是陈默的。
他被放出来了。
因为情节轻微,且取得了我的“谅解”(警方给我打电话时,我没有提出任何附加的民事赔偿要求),他只被行政拘留了几天。
“林……林小姐。”他的声音听起来比上次更加没有底气。
“有事?”我的语气依旧冰冷。
“我……我想当面跟你道个歉。”他说,“我明天就离开这个城市了。走之前,我想……我想把一些事情跟你说清楚。”
“我觉得,你……你有权知道。”
他的话,勾起了我的好奇心。
还有什么,是我不知道的?
我犹豫了一下,答应了。
我们约在一家离萧静家不远的咖啡馆。
我让萧静陪我一起去的。
我见到了陈默。
他真的和陈阳长得一模一样。
一样的身高,一样的五官。
只是,他的眼神,比陈阳要黯淡、怯懦得多。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很瘦,背有些佝偻,看起来比陈阳要憔悴不少。
他看到我,很局促地站了起来,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你……你好。”
“坐吧。”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萧静坐在我旁边,像个保镖一样,眼神犀利地打量着他。
“对不起。”他坐下后,说的第一句话,还是道歉。
“我真的……真的不是想吓唬你们。”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萧静替我问出了口。
陈默低着头,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
“我……我只是想看看,我哥他……过得好不好。”
“我哥他……从小就比我过得好。学习好,长得帅,嘴也甜,我妈特别喜欢他。”
“我爸……不怎么管我。后来他再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就更不管我了。”
“我很早就辍学了,在社会上瞎混。打架,偷东西……进去过几次。”
他讲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我哥他……一直都瞧不起我。他觉得我丢他的人。”
“我们很多年没联系了。这次,我真是走投无路了,才厚着脸皮去找他。”
“他给了我钱,也给了我钥匙。他说,他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很久才回来。”
“他说,让我别去打扰你们。他怕你……怕你嫌弃我。”
“可是,我真的很好奇。我哥的老婆,是什么样的?他的女儿,又是什么样的?”
“我哥他,拥有了我这辈子都得不到的一切。一个好工作,一个好家庭。”
“我就是……嫉妒。”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竟然有些湿润。
“所以,我就偷偷地去了。”
“第一次去,是白天。你们都不在家。我进去看了看,家里很干净,很温馨。桌上还放着你们的全家福。”
“照片上,你笑得很甜,乐乐也很可爱。我哥……他看起来很幸福。”
“我当时就在想,如果……如果我是他就好了。”
他的话,让我感到一阵不寒而栗。
“后来,我就忍不住,晚上也去了。”
“我只是想看看你们。我没有别的意思。”
“我看到乐乐踢被子,还会帮她盖好。”
“我看到你桌上有没喝完的水,会帮你倒掉。”
“我……我就像是这个家的一个隐形人。我在用我的方式,体验我哥的生活。”
“这听起来,可真让人感动。”萧静冷笑着,充满了讽刺,“你有没有想过,你这种行为,叫变态?”
陈默的脸,瞬间涨得通红。
“我……我知道我错了。”
“所以,陈(阳)去埃及,也是你怂恿的?”我突然问道。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
“不!不是我!我哪有那个本事!”
“他去埃及……是他自己的决定。”
“他说,那边工资高,他想多赚点钱,给你和乐乐换个大房子。”
“他说,他觉得亏欠你们。”
“亏欠?”我不解。
陈默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挣扎着要不要说。
“因为……因为他前两年,做生意,亏了一大笔钱。”
“大概……有五十多万。”
“他没敢告诉你。他怕你骂他。”
“那笔钱,是他偷偷拿家里的积蓄,还借了些网贷,去投的一个项目。”
“结果,血本无归。”
“他没办法,只能接受公司外派的offer。因为只有那个,才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把窟窿补上。”
陈默的这番话,像一颗炸弹,在我脑子里炸开了。
陈阳,做生意,亏了五十万?
我怎么一点都不知道?
我们家的积蓄,我一直以为都好好地存在银行里。
“他……他什么时候的事?”我的声音都在抖。
“就是……他出国前半年左右吧。”
“他那段时间,压力特别大,整晚整晚地睡不着。”
“他还跟我说,他觉得对不起你,把你和乐乐丢在国内,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
我的脑子,飞快地旋转着。
我想起了陈阳出国前那段时间。
他确实很反常。
经常失眠,抽烟也比以前凶了(他以前偶尔会抽一两根,后来为了要孩子戒了)。
我问他怎么了,他总说工作压力大。
我还劝他,别太拼了,身体要紧。
原来……原来是这样。
原来他一个人,扛了这么大的事。
原来他去埃及,不是为了什么远大前程,而是去“还债”。
那我这两年,对他的抱怨,对他的不理解……
我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地揪住,又酸又疼。
“这些……都是真的?”我看着陈默,想从他脸上分辨出真假。
“千真万确。”陈默点点头,“我没必要骗你。”
“我哥他……虽然有时候挺混蛋的,但他真的很爱你,也很爱乐乐。”
“他跟我说,你是他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女人。”
“他说,等他还完债,就立刻回国,好好补偿你。”
我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夺眶而出。
萧静递给我一张纸巾,轻轻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那个监控……”我突然想起一件事,“那天晚上,你为什么看到摄像头,就走了?”
陈默的脸,又红了。
“不是……我没看到摄像头。”
“是我哥……给我发了信息。”
“他说……他说乐乐好像发现我了,让你起了疑心。”
“他让你赶紧走,不要再去了。”
“他还说……他会想办法跟你解释。”
原来是这样。
原来那天晚上,让他匆匆离开的,是陈阳的信息。
原来,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他们兄弟俩,一直在用他们的方式,进行着一场拙劣的“危机公关”。
我突然觉得很累。
身心俱疲。
这个婚姻,这段关系,充满了太多的秘密和谎言。
即使这些谎言的背后,包裹着“爱”和“愧疚”的糖衣。
“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陈默站起身,“林小姐,再次跟你说声对不起。”
“我明天就走了。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了。”
“祝你……和我哥,好好的。”
说完,他朝我深深地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快步离开了咖啡馆。
我看着他消失在人群中的背影,久久没有说话。
“薇薇,你现在……什么想法?”萧静小心地问。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
“萧静,我想……回家了。”
“回哪个家?”
“我自己的家。”
我回到了那个让我恐惧又留恋的家。
家里换了新的锁芯,让我感到一丝安全。
我把家里彻彻底底地打扫了一遍,把所有和陈默有关的痕g迹,都清理干净。
也把那段令人窒息的记忆,暂时封存了起来。
晚上,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墙上那张全家福。
照片上,陈阳抱着乐乐,我依偎在他身边,笑得灿烂。
那时的我们,多么幸福。
我拿出手机,从黑名单里,把陈阳放了出来。
我给他发了一条信息。
“我们谈谈吧。”
他的电话,几乎是秒回。
“老婆!”他的声音充满了惊喜和惶恐。
“你……你终于肯理我了。”
“陈阳,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平静地问。
“我……我买了后天的机票。我跟公司请了假,我说家里有急事。”
“好,等你回来,我们当面谈。”
“老婆,你……你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真的错了……”
“等你回来再说。”
我挂了电话。
我不知道等待我的,会是一场怎样的谈话。
也不知道,我们的婚姻,将走向何方。
但我知道,我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活在一个被精心编织的“幸福”泡沫里。
我需要真相。
哪怕真相,是残酷的。
两天后,我在机场见到了陈阳。
他比视频里更黑,更瘦,也更憔悴。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
看到我,他快步走过来,想抱我。
我下意识地退后了一步。
他的手,尴尬地停在半空中。
“老婆……”他眼圈红了。
“先回家吧。”我转过身,没有看他。
一路上,我们都没有说话。
车里的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回到家,他看着焕然一新的门锁,眼神黯淡了一下。
“乐乐呢?”
“在我妈家。”
我给他倒了一杯水,坐在他对面的沙发上。
像审判一样。
“说吧。”我说。
他没有坐,而是“扑通”一声,跪在了我面前。
“老婆,我错了!”
一个一米八几的大男人,就那么跪在我面前,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该骗你,不该瞒着你那么多事。”
“我不是人!”
他一边说,一边扇自己的耳光。
一下,又一下,很响。
我没有阻止他。
我就那么冷冷地看着。
我需要他发泄,也需要我自己,有一个情绪的出口。
等他打累了,哭够了,我才开口。
“陈默,都跟我说了。”
陈阳的身体,猛地一震。
他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我。
“他……他找你了?”
“是。”
“他……他都说什么了?”
“说了你那五十万的‘丰功伟绩’。”我语带讽刺。
陈阳的脸,瞬间变得惨白。
“老婆,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我打断他,“我们是夫妻,不是吗?有什么事情,是不能一起扛的?”
“你宁愿相信一个十几年没联系的,所谓的‘弟弟’,也不愿意相信我?”
“不是的!”他急切地辩解,“我不是不相信你!我是……我是怕!”
“我怕你骂我,怕你看不起我!”
“我觉得自己很没用。我想在你面前,永远是那个无所不能,能为你和乐乐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结果……我把事情搞砸了。”
“我不敢告诉你。我只能用这种最笨的方法,想把钱偷偷补上。”
“我以为……我以为两年就够了。我以为神不知鬼不觉,这件事就能过去。”
“我没想到……会把陈默牵扯进来,更没想到,会给你们带来这么大的伤害。”
他的话,听起来很可笑,但也很可悲。
一个男人的,所谓的可怜的自尊心。
“所以,你去埃及,就是一场骗局?”
“不!外派是真的,工资高也是真的。只是……我去的目的,不单纯。”
“那陈默呢?你明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还把钥匙给他?你把我和乐乐的安全当什么了?”
“我……”他低下头,声音里充满了懊悔,“我当时……真的是鬼迷心窍了。”
“他来找我的时候,很落魄。他说他已经改好了,再也不会犯事了。”
“他说他只是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段时间。”
“我看着他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我……我心软了。”
“我觉得,他是我弟弟。我不能不管他。”
“我给了他钱,也给了他钥匙。我千叮咛万嘱咐,让他白天去,晚上一定要走,千万不要吓到你们。”
“我以为……我安排好了一切。”
“可是……我算错了一件事。”
“我算错了人心。”
“我没想到,他会那么偏执。我也没想到,他会给你带来这么大的恐惧。”
“老婆,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做的最错的一件事。”
“我后悔,我真的后悔。”
他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
我看着他。
这个我爱了十年的男人。
他此刻,是那么的狼狈,那么的脆弱。
我的心,软了。
说到底,我还是爱他的。
只是,这份爱,被欺骗和恐惧,蒙上了厚厚的灰尘。
“起来吧。”我说。
他不动。
“我让你起来!”我加重了语气。
他这才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低着头,不敢看我。
“陈阳,我们分开一段时间吧。”
我终于说出了这句话。
他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惊恐。
“老婆,你……你要跟我离婚?”
“我没说离婚。我说,分开一段时间。”
“我们需要冷静。你也需要,我也需要。”
“这段时间,你搬出去住。或者,我带乐乐回我妈那儿住。”
“我需要重新考虑,我们之间的关系。”
“也需要你,用实际行动,来证明你是不是真的改了。”
“不要!”他冲过来,紧紧地抓住我的手,“老婆,你别这样!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改!我什么都改!”
“我以后,什么事都告诉你!再也不瞒着你了!”
“你让我做什么都行!就是不要赶我走!”
我用力地,一点一点地,掰开他的手指。
“陈阳,这不是惩罚。”
“这是我们必须经历的一个过程。”
“如果你真的爱我,尊重我,就请你也尊重我的决定。”
我的语气,很平静,但很坚定。
他看着我,眼神从哀求,慢慢变成了绝望。
他知道,我是认真的。
他松开了手,颓然地跌坐在沙发上。
“好。”他哑着嗓子说。
“我……我尊重你的决定。”
“房子你和乐乐住。我……我出去租个房子。”
“那……公司那边……”
“我会辞职。”他说,“埃及,我不去了。”
“那笔债……”
“我会想办法。我重新找工作,哪怕去送外卖,我也会把钱还上。”
“我不会再让你和乐乐,为我的错误,担惊受怕了。”
那天晚上,我们谈了很久。
把所有的事情,所有的秘密,都摊开来说。
有争吵,有眼泪,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坦诚。
就像把一个化脓的伤口,彻底切开,虽然疼,但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地愈合。
第二天,陈阳就搬走了。
他只带走了几件换洗的衣服。
家里,又恢复了我和乐乐两个人的生活。
只是这一次,我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我不再是一个被动等待的,蒙在鼓里的妻子。
我是一个独立的,清醒的,知道自己想要什么的女人。
接下来的日子,陈阳真的变了。
他很快找到了一份销售的工作,很辛苦,早出晚归。
但他每天都会给我发信息,汇报他一天的行程。
不是监视,而是一种……坦诚。
他会告诉我,他今天见了几个客户,谈得怎么样,中午吃了什么。
甚至,他今天发了多少传单,被拒绝了多少次,他都会跟我说。
他不再是那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一家之主”。
他把自己,放在了一个和我平等的位置上。
他每个周末,都会来看乐乐。
我没有阻止。
那是他的权利。
他会陪乐乐去公园,给她买好吃的,给她讲故事。
乐乐很开心。
看到乐乐的笑脸,我的心,也一点点地融化。
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一些我喜欢吃的东西。
一盒蛋挞,一杯奶茶,或者是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
他把东西放在门口,然后说:“老婆,你……你注意身体。”
他从不强求进来。
也从不提“复合”两个字。
他只是用他自己的方式,默默地,笨拙地,努力着。
那五十万的债务,他也一直在还。
他把每个月的工资条,都会拍照发给我。
除了基本的生活费,剩下的,全都拿去还了债。
他说,他要让我看到他的决心。
时间,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转眼,半年过去了。
秋天来了,天气转凉。
一天晚上,我加完班回家,发现门口放着一个大袋子。
里面,是一件崭新的,我去年看中但没舍得买的羊绒大衣。
还有一张卡片。
上面是陈阳的字,歪歪扭扭的。
“老婆,天冷了,多穿点。”
“这件衣服,是我用第一个月的提成给你买的。我知道,和我的错误比起来,这不算什么。”
“但我会继续努力。”
“努力工作,努力还债,努力……重新把你追回来。”
我拿着那件大衣,站在门口,站了很久。
眼泪,不知不觉地,又流了下来。
这一次,不是伤心,也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
我打开门,给他回了一条信息。
“衣服很合身。”
“外面冷,进来喝杯热茶吧。”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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