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战中的机枪：列装、编制与战术思想

一战中的机枪：列装、编制与战术思想

配有光学瞄准镜和水套装甲护罩的德国MG08机枪。

英军机枪训练手册中关于机枪火力锥形覆盖区与有效杀伤区的示意图。

1914年各大强国陆军的机枪列装水平大致相当。俄国在纸面上装备最为充裕：每个步兵团配属一个8挺机枪的机枪连。但对很多俄国团来说，这一标准可悲地停留在理论层面——他们连步枪都极度短缺。战争爆发时，俄军比官方编制少833挺机枪。

战斗打响后情况进一步恶化：战前对武器损耗的预估严重偏低。俄国试图增产并从国外采购，然而直到1916年，机枪产量才超过每月600挺的平均战损速度。1915年全年，严重的步枪弹药短缺进一步制约了俄军机枪的使用。

1914年俄国的主要对手奥匈帝国，也因战前吝啬而步枪不足。但反过来，轻武器弹药极其充足——这无疑让哈布斯堡军队的机枪部队受益匪浅。1915年5月，前盟友意大利对奥匈宣战时，机枪成为兵力劣势的奥匈军队成功防御的支柱，给试图强渡伊松佐河谷的意大利部队造成了惨重伤亡。

意大利此前相当忽视机枪：每个团（下辖3～4个营）仅配2挺机枪。精锐的阿尔卑尼山地部队待遇稍好，每个营2挺。1910—1914年间，意大利从英国购买了892挺维克斯C型机枪。传到英国的报告称，这些机枪计划用于意大利北部边境防御。战争爆发后，意大利再也无法从英国商业采购：英军自身对机枪需求极大，向中立国出售完全不可能。

因此意大利被迫转向国产设计：列维利机枪（以设计师阿比尔·贝瑟尔·列维利命名）。与施瓦茨洛泽机枪类似，列维利采用延迟后坐原理，但为了复杂化设计，枪管在射击后还会短距离后坐，延迟由摆动楔铁机构实现。另一个与施瓦茨洛泽相似之处是：弹药必须涂油才能保证顺利抽壳。

列维利的坚固性不如奥匈的同类武器，再加上它使用独特的50发开放式弹斗，进一步增加了故障风险。意军机枪手的麻烦还在于：意大利陆军使用威力偏弱的6.5毫米枪弹。

随着战争推进，法国提供了大量圣艾蒂安机枪作为补充——这提升了意大利机枪的数量，但未必提升了质量。

战争第一年里，机枪运用最高效的是德国陆军。德军机枪手拥有明显优势，并非因为数量更多，而是编制更合理。

表面上，德军每营2挺的标准与英、法相同。但德军机枪单独编成连，作为每3个营编制的团里的第13个连。

这意味着：机枪不会分散配属给3个营，而是由团长直接掌控，实战中常常集中使用。德军条例甚至明确规定：机枪必须由现场最高军官统一指挥。

除步兵团、骑兵团的机枪连外，军级指挥官还可动用11个独立机枪分队——这些最初设计用于配合骑兵作战。

一战机枪部队最早学到的教训之一是：这种集中编组能在关键方向集中火力，大幅提升效能。

最典型的例子是1914年8月26日坦能堡战役：在坦能堡村附近，德第150步兵团6挺机枪集中火力，粉碎了俄军的一次反击。

在西线，勒卡托战役中德军也密集集中使用机枪进行攻势作战。

德军在机枪使用条例上比其他国家走得更远：鼓励火力集中；条例明确认为：若能在800米外有效支援，就没必要把机枪前出到距敌800米以内，那样做是“错误”。

不过和其他军队一样，德军当时仍以机动战思维为主，条例中甚至包括夜间对敌军宿营地射击等内容。

德军另一大优势是机枪手与军官高度专业化。美国历史学家丹尼斯·肖沃尔特指出：战时这一优势被进一步放大——因为受过训练的机枪手数量有限，现役与预备役团之间的机枪军官、士官几乎不轮换（步枪连则相反）。因此，“现役机枪连往往能把大部分和平时期的骨干带上战场，对士气与稳定性都有相应好处。”

不过，若要因此高估德意志帝国陆军的战备水平，不妨想一想这对预备役部队意味着什么：预备役本应上前线，却很多完全没有机枪连。

再加上战斗中的自然损耗，到1914年秋，前线德军师已经缺编机枪。

主要参与马恩河战役的8个德国师（克鲁克第1集团军的第3、9军，比洛第2集团军的第10、10预备军）中，只有1个师配齐24挺机枪，有的师仅剩6挺，平均每师15挺。

谢尔福德·比德韦尔与多米尼克·格雷厄姆在经典著作《火力》中称，德军每个营都配有机枪连——这明显不符合事实，只有不隶属于团的猎兵营才是如此。上述装备水平与现存可靠的机枪总数都能证明这一点。

当时协约国观察者普遍高估德军装备的马克沁机枪数量，甚至有5万挺的传言。这一方面说明德军现有机枪用得极为高效，另一方面也反映出战前人们普遍低估机枪火力的潜在威力。

法军的情况则截然不同。

尽管法军也达到当时“每营2挺”的标准，但战术上只允许一次用1挺，原因是机枪不可靠。法军认为：至少保证1挺持续射击，好过两挺同时故障。在这种思路下，集中使用机枪自然无从谈起。

可靠性问题不只是圣艾蒂安机枪结构怪异造成的，而是气冷机枪的普遍缺陷。受当时冶金水平限制，气冷机枪持续射击时枪管会受热膨胀，精度必然下降。

对哈奇开斯机枪的测试显示：持续射击3～4分钟后，膨胀严重到子弹甚至无法咬合膛线。柯尔特“马铃薯挖掘机”机枪打出500发后就会热得危险。水冷虽然笨重，效率却高得多。

1914年法军大多数人对这些问题并不关心，其战术思想完全是进攻型：一旦敌军防御火力被压制，步兵就上刺刀坚决冲击。

步兵的步枪与机枪会参与压制阶段，但主要压制任务由炮兵——尤其是75毫米野战炮承担。

法国75小姐是优秀火炮，但法军对它的过度依赖明显阻碍了机枪战术的发展。

实战证明，75毫米炮前出支援冲击时十分脆弱。德军没有把所有希望押在单一武器上：虽然77毫米野战炮不如75炮，但他们的步兵师还装备105毫米榴弹炮，可进行反炮兵作战。此外，暴露在野外的野战炮，本身就是敌军机枪的诱人目标。

当法国被迫转入防御后，局面才有所改变。1914年其他国家军队里，机枪都已成为主要防御火力。事实上在边境战役中，法军步兵在德军机枪手下伤亡惨重。

但在法军中，75毫米炮极其成功地承担了防御角色，杀伤力惊人。一个4门制75炮连，以每分钟10发（理论最大射速20发的一半）射击，每分钟能在100米×400米区域内倾泻1万枚榴霰弹丸——相当于按法军标准每分钟200～300发射速的4挺机枪火力的10倍以上。难怪德军士兵把穿深蓝色制服的法国炮兵称为“黑色屠夫”。

因此在相当一段时间里，机枪在法军只是步兵火力的附属。

尽管法军野战条例有一句简练的区分：

> “步兵必须前进，并为前进而射击；机枪必须射击，并为射击而前进。”

这句话虽简洁巧妙，却掩盖不了一个根本事实：

1914年的法国陆军，根本没有成体系的机枪战术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