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清醒・夜读 ｜ 心若被困，天下处处是牢笼；心之所安，矮瓦斗空也是天堂

夜读时分，窗外有风过树梢，月光落在书案上，像一层薄薄的霜。我放下手中的卷册，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江南古镇遇见的一位老人。

那是一个梅雨将歇的午后，青石板路上还汪着水。老人坐在一座明代老宅的门槛上，手里捏着一只粗陶碗，碗里是自家酿的米酒。宅子很旧了，梁柱上的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沧桑的木纹，天井窄小得只容得下一方天空。我问他：“住在这里，不觉得逼仄吗？”老人仰头饮尽碗中酒，笑着说：“屋子小，可我的心大着呢。你看这天井，像不像一口井？我每日坐在这里，觉得是在井底看天，天就更大了。”

那一刻，我忽然懂得了一个道理：心若被困，天下处处是牢笼；心之所安，矮瓦斗空也是天堂。

一

人这一生，大抵都在与“困”字较劲。年少时困于学业，青年时困于情爱，中年时困于功名，老年时困于生死。我们总以为，困住自己的是外在的境遇——是那一间不够宽敞的出租屋，是那一份薪水微薄的工作，是那段貌合神离的婚姻，是那个遥不可及的远方。于是我们奔波，我们挣扎，我们以为只要换一座城市、换一份工作、换一个伴侣，就能破茧而出，重获自由。

可有多少人在拥有了更大的房子后，反而感到更加空旷？有多少人在登上了更高的位置后，反而觉得更加孤独？有多少人在走遍了千山万水后，依然找不到内心的归处？

北宋大文豪苏轼，一生颠沛流离，从繁华的汴京到荒僻的海南，从庙堂之高到江湖之远。在黄州，他住在临皋亭，“小屋如渔舟，蒙蒙云水里”；在惠州，他栖身于僧舍，“日啖荔枝三百颗”；在儋州，他更是身处“食无肉，病无药，居无室，出无友”的绝境。可正是在这些逼仄困顿之处，他写下了《赤壁赋》《念奴娇・赤壁怀古》等千古绝唱。他在《定风波》中写道：“此心安处是吾乡。”这不是无奈的自我安慰，而是历经沧桑后的彻悟——真正的牢笼从不在外，而在内心那道看不见的栅栏。

二

我们这个时代，物质前所未有的丰富，选择前所未有的多元，可人们的焦虑感却与日俱增。社交媒体上，每个人都在展示着光鲜亮丽的生活：有人在阿尔卑斯山滑雪，有人在马尔代夫潜水，有人在米其林餐厅享用美食。我们滑动着屏幕，比较着、羡慕着、焦虑着，觉得自己的人生仿佛是一场失败，被困在平庸的牢笼里动弹不得。

可我们忘了，那些精美的照片只是生活的切片，而非全部。那个在雪山之巅的人，或许正为公司的裁员名单而彻夜难眠；那个在海边度假的人，可能刚刚结束了一场心力交瘁的离婚官司。每个人都在自己的战场上战斗，每个人都在自己的牢笼里挣扎。所不同的是，有人选择在牢笼里凿一扇窗，让光照进来；有人则选择闭上眼睛，让黑暗吞噬自己。

我认识一位画家，年轻时也曾执着于名利，一心想在北京的画坛闯出一片天地。他租住在宋庄的地下室，每日作画到深夜，可越是急切，笔下的线条越是僵硬。后来一场大病，他不得不回到故乡的小镇养病。那是一个被群山环抱的地方，交通不便，信息闭塞，手机常常没有信号。起初他焦躁不安，觉得自己被世界抛弃了。可渐渐地，他开始在清晨的薄雾中散步，听山间的鸟鸣，看溪水的流淌，在老宅的天井里观察光影的变幻。一年后，他的画风大变，那些原本刻意求工的技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气韵。他说：“以前我在北京，住在宽敞的画室里，心却像被关进了笼子。现在我在老家，住在这栋百年老屋里，心却自由了。”

这让我想起梭罗在瓦尔登湖畔的两年时光。那间他亲手搭建的小木屋，不过几平方米，家具简陋得只有一张床、一张桌、三把椅子。可就是在这样的“牢笼”里，他写出了《瓦尔登湖》，成为了无数人的精神导师。他说：“我愿意深深地扎入生活，吮尽生活的骨髓，过得扎实，简单，把一切不属于生活的内容剔除得干净利落。”所谓自由，从来不是空间的无限延展，而是心灵的无限丰盈。

三

当然，说“心之所安，矮瓦斗空也是天堂”，并非要我们安于贫穷、甘于困顿，更不是要我们用精神胜利法来逃避现实的苦难。真正的“心安”，是一种主动的建构，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勇气，是在有限的条件下创造无限可能的能力。

就像那位江南古镇的老人，他的“心大”不是阿Q式的自我麻痹，而是源于一种朴素的生活智慧：他会在春天腌制青梅，夏天制作竹器，秋天酿造米酒，冬天修补屋顶。他的日子是具体的、踏实的、有质感的。他知道自己拥有什么，也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更知道如何在两者之间找到平衡。这种“知止”的智慧，让他的内心有了锚点，不再随波逐流。

心牢之困，往往源于“贪”与“嗔”——贪求自己无法拥有的，嗔怒自己已经失去的。我们羡慕别人的花园，却忘了浇灌自己的盆栽；我们追逐远方的风景，却忽略了脚下的土地。古人云：“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这不是消极的退缩，而是清醒的自觉。当我们能够安住于当下，在柴米油盐中品出诗意，在平凡琐碎中发现美好，那么，即便身处斗室，心也是辽阔的。

深夜，我起身推开窗。城市的灯火已经稀疏，远处有偶尔驶过的车声。我想起白天在地铁里看到的一张张疲惫的面孔，想起写字楼里那些彻夜不灭的灯光，想起这个时代无处不在的焦虑与躁动。我们都在寻找天堂，可天堂究竟在哪里？

或许，天堂从来不在别处，就在我们愿意安放内心的那个瞬间。当我们不再向外追逐，而是向内探寻；当我们不再比较，而是接纳；当我们不再抱怨境遇，而是创造意义——那一刻，牢笼的锁便悄然脱落，矮瓦斗空之上，自有星光满天。

窗外，月光正好。我斟一杯清茶，重新翻开书卷。这一方书案，这一盏孤灯，这一室寂静，便是我的天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