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 山

一、山上的父亲

盛夏清晨，初升的阳光透过荒田冲林场的枝叶，在李庆国脸上投下斑驳光影。场部养的蜜蜂早已醒来，有几只不慎陷进花瓣上的露珠，正蹬着绒毛小腿嗡嗡挣扎。与共和国同龄的庆国却无暇顾及。他推开柴门，匆匆朝山下走去。茂密林间，庆国硬朗的身影在崎岖山路间忽隐忽现。踩着长满青苔的石阶，他忽然想起三年前——自己手持护林用的红缨钢叉，任山风吹散花白胡须，像一尊门神般拦在挖掘机前，对着带头那人嘶吼：“谁敢挖石头，先过我这关！”那张煞白的脸与人群愕然的神情，他至今未忘。

海拔750米的荒田冲，藏于连绵的原始森林中，山势巍峨，人迹罕至。曾有残诗叹：“荒田迷冲千重松，孤鸟难飞人绝踪。”早年战乱时山上仅有一户人家，解放后也迁下了山。从山脚到半山腰那三间护林棚，得爬两个多小时。初中毕业的庆国，在北大荒当了五年兵，退伍后镇里找上门，恳请他出任荒田冲林场场长——乡亲们进山常迷路，唯有钻惯老林的他不会。山里连电都不通，庆国想了一夜，还是带着新婚妻子扎进茫茫林海。栽树、抚育、防火、间伐……夫妻俩从伐木小道起步，一凿一凿，开辟出蜿蜒于山涧与山脊之间的步道。几十年光阴掠过，妻子白皙的双手爬满老茧，石阶也磨出了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庆国仍清楚记得，铺到两千多级时，护林棚传来婴儿啼哭。他连滚带爬赶回家，膝盖磕得鲜血直流，给新生的儿子取名“林鹏”。

（文图无关，摄影亦山）

二、山下的儿子

李林鹏遥望荒田冲的林海，心绪起伏。他还没想好如何对父亲开口——父亲脾气倔，父子已五六年没好好说过话。平日打电话上山，总是母亲接听，父亲只简单问问孙女的近况，便不再多言。林鹏从小听话，年轻时与父亲无话不谈。初中毕业后，他跟着父亲种地护林。直到个子蹿得比父亲还高那年，庆国一句“该当兵了”，他便应征入伍。第三年探亲时，林鹏说起在部队觉得书读少了，父亲眼睛一瞪，他乖乖回炊事班又削了两年土豆。退伍后，林鹏想去城里打工，父亲拍桌怒问：“林场以后怎么办？”他望向窗外那片看惯的林海，心一横，扭头离家。半年后，他在县城开了家快餐店，安家立业。三年前女儿考上医科大，他的小店也扩成酒店。每逢年节，他都回乡给敬老院送物资。每次庆国下山，乡亲们总夸林鹏，庆国嘴上不言语，脸上却透着光。

随着林鹏生意做大，村里多次劝他回乡建设荒田冲。他知道近年砂石紧缺价高，费尽周折，以修路为名申办了开采许可证。消息传开，乡亲们纷纷找来入股或务工。不料进山丈量当日，庆国提着钢叉拦在施工队前，红着眼对儿子吼：“你再敢挖，我打断你的腿！”林鹏自幼孝顺，沉默着退了回去。开采计划只得作罢。后来他又提议建木屋别墅、搞农家乐，也被父亲断然驳回：“荒田冲处处是景，何必画蛇添足？这里一草一石都是山的骨肉，是咱的命根子！”

（文图无关，摄影亦山）

三、荣耀的前辈

庆国的根原本不在这里。1958年修建龙河口水库，梅河古镇整体搬迁，9岁的他随父亲移居荒田冲。一同迁来的还有祖父的坟——那位1930年担任游击队长、1935年牺牲于方山寨战斗的烈士。父亲深受祖父影响，早早就入了党，参加水库建设民兵团。1960年元宵刚过，天寒地冻，父亲纵身跳入激流，与党团员们结成三道人墙堵住“龙口”。四十分钟后洪流被驯服，大坝合拢，他却再未上岸。庆国与母亲靠吃百家饭长大，读完耕读小学，又去当兵。退伍后他心甘情愿回山护林，只为报答乡亲。

那些年山里没电没车，《毛主席语录》、收音机和香烟是他的“三件宝”。他说，语录是精神食粮，收音机能知天下事，而香烟，是守着万亩林海时唯一的慰藉。新时代到来，万佛湖环湖路通车，万佛山索道兴建，位于其间的荒田冲也逐渐热闹。政府投资修步道、建桥亭、设游客中心……庆国既是场长，也是志愿者、活地图，常被游客拉着合影。他一直领着相当于村主任的工资，虽不高，却从无怨言。

四、守山的传人

庆国一口气赶到村部，听见镇党委书记正对村民说：“林鹏这次回乡投资，手续齐全、规划合理，是助力乡村振兴的公益事业，不愧是烈士后代，荒田冲精神的传人……”“什么公益？”庆国怒气冲冲打断，“书记，那小子是不是又糊弄你？采石是挖我心肝，盖屋是在我心口栽刺！没有上游青山，哪来下游绿水？万佛湖是父辈拿命修的，荒田冲我也得拿命守——这是咱的金山银山、幸福靠山！”书记一怔，连忙扶他坐下：“李老，您误会了。这次建的是养老疗养中心，就在村东山脚，您放心！”庆国愕然张着嘴，看向四周——乡亲们全笑盈盈望着他。他干咳一声，转身走出村部，身后传来一阵善意的哄笑。他匆匆赶往村东，远远看见熟悉的身影在工地忙碌。走到正在打地基的门口，他一时不知如何开口。林鹏摘下安全帽，擦汗时回头看见父亲，立即笑着迎上来：“爸——”庆国板着脸：“建这个，对乡亲们有啥好处？”林鹏双脚并拢，敬了个军礼：“报告老首长，这里建的是医养结合中心，配专业医护人员，服务老人养老、游客疗养，也推广农特产，助力乡村旅游。我和您孙女商量好了，她医大毕业就来这儿工作。”庆国一怔：“她年年拿奖学金，愿意回来？”“她说山沟更需要好医生，好医生也能带火山沟。她立志要做大山里的名医。”

庆国眼眶一热，声音微颤：“孙女学成归来、反哺家乡，好……乡村振兴，健康先行。你们没忘根、没丢魂，你太爷爷、爷爷的血就没白流！往后，咱家三代同守荒田冲，守的是共产党人的初心，无怨无悔！”（汪凌鸿）

编辑/亦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