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物无语，春节不归

春节前几天，重庆难得有暖阳，我搬进了刚买的二手房——重庆南开中学家属楼，原房主是我校退休的周老师夫妇。周老师两个月前走了，独生女从香港回来料理完后事，转身就把这套父母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挂牌出售。

我收拾书房时，翻出一个封尘的纸箱，刚拿起手机想联系她问问如何处理，电话接通，那头的声音冷得像冬日的风：

“那些旧东西都没用了，您随便处理，丢掉烧掉都可以，不用再联系我。”

电话挂断，空荡的房间里只剩沉默。

这本是万家盼团圆的春节前夕，她在香港安享新家，却连父母留下的一丝痕迹，都不肯要。

我蹲下身，打开纸箱。

最上面是一张泛黄的儿童画，小丫头站在讲台旁，画着一对老师夫妇，歪歪扭扭写着：我的爸爸妈妈是南开老师。背面是周老师工整的字：小幺儿七岁画，要贴在我备课本上。

往下翻，是一本相册，每一页都写满备注：

初中运动会摔倒，哭着跑完

高考前一夜，她妈炖了汤

送她去香港那天，在机场拍的

一本带锁日记，钥匙还插在上面。

字里全是年少的承诺：

以后在香港安定了，每年春节都回重庆陪爸妈。

纸箱最底下，是周老师夫妇的备课笔记，厚厚一叠。里面夹着数不清的重庆往返香港的机票，签注贴满了整本港澳通行证。夹页里全是细碎的便签：

小幺儿爱吃重庆小面，带两包干面

女婿不吃辣，过年煲汤不放花椒

春节红包备好，等她回家

有一张纸条，是周老师晚年写的，字迹已经发抖：

小幺儿今年又不回来过年。她在香港有家了，我等不到她放学，也等不到她回家吃年夜饭了。

我指尖一僵。

原来那些她轻描淡写说“烧掉丢掉”的东西，是父母半生的牵挂，是一年又一年春节落空的盼望，是藏在机票与便签里，从未说出口的爱。

螺丝滚到箱底，我弯腰拾起，摸到一只缺了一只耳朵的布兔子，红绳磨得发白。兔子肚子里，是小幺儿小时候写的铅笔字：

爸爸妈妈，小兔子陪你们过年，我以后一定回来。

我忽然鼻酸。

老邻居说，周老师老伴走得早，他每年春节都把饭菜摆满一桌，抱着这只兔子坐在阳台，望着长江发呆，从天黑等到天亮。

他等了一年又一年，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也没等到女儿回来过一次完整的团圆年。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她：暖阳下，旧画、相册、布兔、备课笔记静静摊着，窗外是重庆满城盼归的年味。

我只写了一句：

这些不是垃圾，是你爸妈一辈子的爱，和一整个没等到的春节。

许久，手机震动。

那头不再是冷漠，是崩溃的哽咽，哭到失声：

麻烦您……全部寄来香港……地址我发您……

地址跳出的那一刻，我愣住。

那行字，周老师在机票背面、便签纸上、备课笔记角落实实在在写了无数遍——

那是他一生遥望，却再也走不进的，女儿在香港的家。

我把布兔子放在箱子最顶端，轻轻合上。

窗外春节将近，山城处处烟火，有人奔赴团圆，有人永远留在了等待里。

她终于肯收下这些旧物，

可那个年年等她回家、把她叫小幺儿的人，

再也不会在春节的灯下，等她开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