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节热闹温馨的传统吉日,而如今对打工人来说总是短暂而匆匆,甚至带着很多无奈,总会匆匆奔走在回家和出门打工的路上,每年春节来临之际,就意味着人口迁移最多的时刻,而这里面大多数都是远赴异乡在外打工的游子,我总是在这样的时候,才格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是个游子——车站广播机械地重复着列车班次,人群像潮水般涌向各个检票口,每个人都拖着一个比自己身体还要庞大的行李箱。箱子轮子碾过地面的声音,混杂着孩子的哭闹、手机外放的短视频背景音、还有不知谁家老人沉重的咳嗽,在穹顶下汇成一片浑浊的、属于年末的声浪。我攥着那张小小的蓝色车票,票面上的字迹被手心的汗渍得有些模糊了。目的地是那个地图上需要放大好几次才能找到的县城,一个被我称作“老家”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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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李很沉。里面塞满了给各色人等的“心意”:给父亲的按摩仪,他腰不好,却总在电话里说“没事,老毛病”;给母亲的羊毛围巾,最新流行的花色,虽然我知道她更习惯戴那条洗得发白的旧头巾;给侄子的乐高玩具,给外甥女的精美文具盒……每一件都经过精挑细选,仿佛它们的价值能精准衡量我这一年在外“混”得如何。行李箱的夹层里,还有两盒包装昂贵的茶叶,是预备给可能来访的、并不十分亲近的远房亲戚的。这些物件,与其说是礼物,不如说是一份份沉默的、具象的“述职报告”,汇报着我的收入、我的品味、我在城市里占据的那一隅位置。它们压得拉杆箱的轮子都有些滞涩,也压得我的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车厢里,空气闷热而复杂。泡面的味道、剥开的橘子皮的清冽、还有隐隐的汗味交织在一起。邻座是一对年轻夫妻,带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女人正低声抱怨着车票难买、票价又涨,男人则捧着手机,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的光映着他疲惫的脸。孩子在闹,要吃薯片。女人从鼓囊囊的背包里掏出一包,撕开,孩子立刻安静了,车厢里只剩下“咔嚓咔嚓”的、单调的咀嚼声。我望向窗外,景色在加速中连成模糊的色块,像被水洇开的旧年画。曾几何时,这归途的风景是能让我心跳加快的。那田野、那河流、那掠过窗口的、光秃秃的树杈上的鸟窝,都曾是我童年记忆的索引,能瞬间将我带回某个夏日的午后或冬夜的炉火边。如今,它们只是“景物”,是归家这条流水线上无关紧要的背景板。我的心思,早已飞越了它们,盘桓在即将面对的那一张张脸、那一句句或真心或客套的寒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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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哪发财呢?”“年薪得这个数了吧?”“房子买在哪儿啦?多大平米?”“车呢?什么牌子?”……这些问题,像一套规定动作,每年都要演练一遍。回答时,脸上要挂着恰到好处的、谦逊又暗藏底气的笑,话要说得留有余地,既不能显得寒酸,落了父母的面子,也不能太过张扬,惹人嫉恨。这其中的分寸拿捏,比完成任何一个工作项目都更耗费心神。亲情,不知何时起,被悄悄置放于一架无形的天平上,一边是血缘与旧日温情,另一边则是各自境遇的砝码。攀比,像一层薄而坚韧的蛛网,罩在每一张笑脸之上,看似透明无害,却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有些黏滞,不那么畅快。
而走亲访友,那曾经春节最核心的仪式,也确实在弱化。小时候,从初一到初七,日程表排得满满当当。跟着父母,提着一包包用糙纸和细麻绳捆扎的糕点、冰糖,走遍十里八乡的亲戚家。在那些总也烧不旺的火盆边,听大人们说着我半懂不懂的庄稼收成、家长里短;和小伙伴在结着薄冰的池塘边疯跑,炸响一个个鞭炮;晚上挤在亲戚家熏得发黑的阁楼上睡觉,被子里有阳光和稻草的奇特香味。那时的拜访,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该去了”,是一种维系着乡土社会血脉与温度的、自然而然的走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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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今,这样的走动,多半简化成了一个微信红包,一句群发的祝福。即便见面,也常常是围坐在一桌昂贵的、却未必可口的饭菜边,大多数时间,各自低头看着手机。孩子们在iPad屏幕的光晕里安静无声,大人们的话题,绕着房子、车子、孩子教育打转,像陷入某个循环播放的频道。那份属于“亲”与“友”的、毛茸茸的、带着体温的亲近感,被稀释了,被格式化、效率化了。我们似乎都在奔赴一场又一场名为“团圆”的社交绩效评估,却常常在喧嚣散尽后,感到一种更深的空旷。
车子到站了。走出车站,小县城的空气凛冽而清新,带着一股熟悉的、煤炭与尘土混合的味道。路灯昏暗,拉长了我孤单的影子。我没有立即叫车,只是拖着那个沉重的箱子,慢慢走着。路过一家尚未关门的小超市,门口支着临时的摊位,摆着春联、福字和红灯笼,塑料的质感在灯光下有些廉价地反着光。我的目光漫无目的地掠过那些大红的喜庆,忽然,被墙角一样东西钉住了。
那是一个小小的、用竹篾和褪色红纸糊成的兔子灯,做工粗糙,一只耳朵甚至有些塌软。它被堆在角落,蒙着灰,显然不是时兴的货色了。我的心,却像被那软塌的兔子耳朵轻轻挠了一下。许多年前,在我像车站里那个闹着吃薯片的孩子一般大的年纪,祖父也曾为我扎过一只这样的兔子灯。他用干枯而灵巧的手,将浸湿的竹篾弯成框架,糊上偷来的母亲写春联剩下的红纸,用烧过的火柴梗描出眼睛和嘴巴。元宵节的夜晚,他牵着我的手,我提着那盏肚子里点着一小截蜡烛的兔子灯,在村里凹凸不平的土路上慢慢走。烛光摇曳,将兔子的影子投在地上,一跳一跳的,像是活的。祖父不说话,只是慢慢地走,他的手很大,很暖,包裹着我的小手。那时不懂,那沉默的行走,那摇晃的光晕,就是“家”的全部形状。
我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转向了那条通往老屋的巷子。巷子窄而长,两侧的老墙更高了,墙头枯草在夜风里瑟缩。行李箱的轮子在石板路上发出空洞的隆隆回响,碾过一片碎了的爆竹红纸。远远地,看见老屋的轮廓了。没有我想象中灯火通明的等候,只有门楣上那盏年久失修的廊灯,洒下一小圈昏黄的光晕,像一只疲倦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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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放下行李,没有立刻敲门。就站在那光晕的边缘,抬起头。小城的夜空,竟能看见星星,疏疏落落的几颗,钉在墨蓝的天鹅绒上,清冷而遥远。四周极静,静得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能听见遥远的、不知哪家电视里传来的春晚序曲的微弱旋律。就在这片寂静里,白日车厢的闷热、预想中问答的机锋、那些精心挑选的礼物的重量……忽然都潮水般退去了。一种巨大的、近乎酸楚的平静,淹没了我。
我想起车站那个哭闹的孩子,想起他母亲背包里那包能让他瞬间安静的薯片;想起邻座男人手机屏幕上永远刷不完的信息流;想起我行李箱里那些带着标签的“心意”。我们携带着如此之多的、来自远方的“证明”,跋涉千里,或许只是为了回到这样一个静谧的、有着一盏昏黄廊灯的屋檐下,获得一刻如释重负的“失语”,一次无需任何“述职”的停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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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的意义,除了那些被商业与社交劫持的、浮于表面的传统程式,或许正在于此——它是一次强制的、集体的“回车”。它让我们这些散落在流水线与写字楼间的“零件”,不得不暂时脱离运行的轨道,回到生命最初的坐标系里,进行一次沉默的定位校准。在这里,你不是某某公司的职员,不是某个项目的负责人,不是需要小心翼翼维持某种人设的社交个体。你或许只是父母眼中那个永远长不大的、让他们忧心的孩子;是那条巷子里奔跑过的、提着兔子灯的背影;是这片星空下,一个暂时卸下了所有身份重负的、简单的呼吸者。
攀比与疏离,或许是时代浪潮冲刷下的必然沙砾,让人步履蹒跚。但当我们终于停下,在旧屋檐下抬起头,看见童年时就悬在那里的、同一颗星星时,某种更深层的东西,便从这片磨损的、却依然柔软的土地里,悄悄浮升上来。它不声张,不喧哗,只是静静地存在着,像一粒被遗落在庞大年节月台上的米,微小,却结实,提示着所有出发与回归,最终指向的,无非是生命对安宁与确认那一点最素朴的渴求。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直达肺腑。然后,我抬手,敲响了面前那扇斑驳的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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