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龙江
陈姐把这句话撂出来的时候，婚介所的小姑娘笔都掉了。
“姐，您今年……62吧？”
“62。找个52的，不行？”
“行是行，就是……”小姑娘咽了口唾沫，“咱们这儿登记的大爷，普遍想找小个十岁二十岁的。
您这反过来……”
陈姐笑了笑，把红塑料椅往后一挪。
“那就慢慢等。
我不急。”
陈姐退休金3036块。
老伴五年前心梗走的，走的时候倒在阳台，手里还攥着浇花的水壶。
她伺候了那个男人三十八年。
年轻时他在矿上，一年回来两趟，她一个人带孩子、上班、伺候公婆。
后来他内退了，高血压、糖尿病、冠心病全来了，她又开始伺候他。
吃药、打针、住院、忌口，她记了三大本护理日记。
他走那天，她跪在地上擦他吐的血，擦完站起来，腿软了一下，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不是哭。
是突然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了。
伺候人的活，干完了。
头两年没人给她介绍对象。
儿女不提，邻居不提，她自己也不提。
好像六十多岁的寡妇再找人，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直到去年冬天，楼下李大姐硬拉她去参加社区联谊会。
去了才知道，那哪是联谊，是“银发相亲集市”。
男的坐一排，女的坐一排，中间隔着条走道，跟体检排队似的。
有个72岁的老头上来就问她：“你身体咋样？有没有三高？”
她说有，轻微高血压。
老头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记，又问：“会做饭不？
我胃不好，硬的不能吃，油大的不能吃，咸的也不能吃。”
她说会。
老头把本子一合：“那行，咱俩处处。”
陈姐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十八年前。
那年相亲，她爹跟她说：这男人实诚，不耍滑头，你跟了他，饿不着。
她跟了。
伺候了他三十八年。
现在又来一个。
她站起来，说了那场联谊会上的第一句完整话：“您身体不好，找个年轻的照顾您吧。
我伺候够了。”
后来别人给她介绍过几个。
一个73，丧偶，见面就问“房子多大、退休金多少、医保报销比例”。
一个69，离异，第三次约会就让她帮忙洗窗帘。
一个67，老伴走了十年，聊了三回，回回都是“我前妻那手艺不行”“我前妻脾气不好”“我前妻如何如何”。
陈姐说你总提前妻干嘛。
老头愣了：“不说她说谁？”
陈姐没答。
她走在回家的路上，天已经黑了。
小区门口的水果店还亮着灯，老板娘在削菠萝，刀法利落，皮削成一条不断的长线。
她看了一会儿，忽然想明白了。
这些男人不是来找老伴的。
是来找替补的。
替补他前妻，替补他妈，替补那个给他洗衣做饭端水递药的人。
谁干这份活都行，只要能干。
可她已经干完了。
“比我小10岁”，这个条件就是这么来的。
婚介所的小姑娘问：年轻的图您啥呢？图您退休金才三千？
陈姐说：“图我不用他伺候。”
小姑娘不懂。
陈姐给她算：52岁，身体还行，不用人成天端水递药。
事业定型了，儿女也大了，不用再陪他熬奋斗那二十年。
两个人就是过日子，你陪我散步，我陪你吃饭，谁也不用欠谁。
“再往前推十年，我52，他42。”
陈姐顿了顿，“那我得伺候他爸他妈，伺候他，伺候他孩子。
我伺候完了。
我不伺候了。”
她轻轻把鬓边的碎发掖到耳后。
“所以得是现在。
我62，他52。
他还没老，我也没太老。
我们谁也不拖累谁，就是搭个伴，走完后面这一小截。”
昨天有人给她介绍了一个。
55，丧偶，女儿已出嫁，国企内退，退休金五千多。
照片上头发挺黑，戴着眼镜，斯斯文文的。
见面约在公园凉亭。
男的提前到了，手里拎着一袋橘子。
他说听介绍人说你血压有点高，橘子含钾，对血压好。
陈姐说谢谢。
他说其实我也血压高。
两个人在长椅上坐了一下午，没提房子，没提退休金，没提以后谁做饭。
他说他老伴是老师，教数学的，走了四年。
她听着，没问他“你前妻如何如何”。
后来他说，你那个条件，我挺意外的。
陈姐问，嫌我条件高？
他摇摇头。
“我是觉得，”他低头剥橘子，橘皮断成好几截，“你是个明白人。
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她。
陈姐没接。
她看着那个橘子，看了很久。
三十八年前，有人跟她说“你跟了我，饿不着”。
她跟了。
现在有人递给她一瓣橘子，说“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自己不要什么”。
她忽然有点想哭。
她后来还是把那瓣橘子吃了。
挺甜的。
她没问这算不算相亲成功，他也没说下次什么时候见。
临走的时候他说，下周三公园有菊花展。
她说，那我周三没什么事。
他说，我也没什么事。
两个人站在公园门口，谁也不看谁。
秋天的太阳斜斜地照过来，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到能在某个边角碰在一起。
陈姐往回走的时候，脚步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
三千块的退休金，五十五岁的相亲对象，一瓣清甜的橘子。
这些加在一起，够不够换一点自己想要的晚年？
她不知道。
但她想试试。
哪怕只是找一个不用伺候的人，在菊花展开的时候，一起去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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