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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继父第九次公开说后悔生了我,我默默收拾行李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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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继父第九次公开说后悔生了我,我默默收拾行李出门,他冷冷道:“走得对,正好少个闲人!”隔天发现312的余额,全家都急了



第一章 年夜饭的第九次羞辱

窗外的鞭炮声已经响成一片了。

噼里啪啦的,炸得人耳朵疼。

我坐在圆桌最靠边的位置,面前是一次性塑料杯装的可乐。杯子太薄了,握在手里软塌塌的,就像我现在的心情。

桌子上摆满了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油焖大虾,炖肘子,还有中间那个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的铜火锅。羊肉卷在滚汤里翻着白沫,香味混着蒜泥麻酱的味道,飘得满屋子都是。

“晓明,多吃点虾。”继父周建国夹起两只最大的虾,放进弟弟碗里。

他笑得眼睛眯成缝,脸上的皱纹都堆在一起。那笑容真暖和,暖和得刺眼。

“谢谢爸!”周晓明头也不抬,手里还刷着手机。他新买的苹果14 Pro Max,亮闪闪的,反光照在我脸上。

我妈王秀兰坐在继父旁边,忙着往火锅里下菜。她的手有点抖,豆腐皮掉了一片在桌上,她赶紧捡起来,吹了吹又放回盘子里。

“秀兰,你也吃啊。”大姑周建红说话了。她是继父的姐姐,烫着一头小卷发,嘴唇涂得通红。

“哎,吃,吃。”我妈应着,夹了一筷子白菜。

“晓峰怎么不吃啊?”大姑突然转向我。

桌上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我握着可乐杯的手紧了紧。

“我不饿。”我说。

“怎么会不饿呢?”大姑啧了一声,“年轻人正是能吃的时候。你看你瘦的,在工地上干活得吃点好的。”

她说完,桌上静了两秒。

继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我知道要来了。

每年的这个时候,这个环节,就像春节联欢晚会里那些固定节目一样,准时上演。

“说到工地,”继父的声音提了提,确保每个人都能听见,“我正好有话说。”

他喝了口白酒,咂了咂嘴。

“晓峰啊,不是爸说你。你也二十二了,该有点出息了。”他的目光扫过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你看看你弟弟,才高三,上次模拟考全班第五。你再看看你?”

我低着头,盯着杯子里那些细小的气泡。

它们一个个往上冒,然后破掉。再冒,再破。

“当初让你去读技校,你不乐意。让你学个电工,你嫌脏。现在倒好,在工地上搬砖。”继父摇着头,那表情像是真心实意地在为我痛心,“搬砖啊!你知道邻居都怎么问我的吗?老周,你家大儿子在哪儿高就?我都不好意思说!”

大姑接话了:“建国,你也别太苛责孩子。晓峰老实,就是没什么大志向。”

“老实?”继父笑了,那笑声干巴巴的,“老实顶什么用?现在这社会,要的是本事!是能耐!你看人家老李家的儿子,比晓峰还小一岁,去年自己开了个网店,一个月挣两三万。”

表嫂插嘴:“现在搞直播才赚钱呢。我堂妹就在抖音上卖衣服,一场直播下来,打赏都好几千。”

“就是就是。”其他人附和着。

我依旧低着头。

可乐的气泡已经没了,只剩下半杯黑褐色的糖水,甜得发腻。

“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继父的声音又响起来,“去年托关系给他找了个超市理货员的活,朝九晚五,风吹不着雨淋不着。他干了三天就不去了,说工资低。三千块还低?他一个技校毕业的,想要多高?”

我妈小声说:“孩子可能想多挣点......”

“多挣点?”继父提高了音量,“工地上能多挣多少?一天二百?三百?那都是辛苦钱!而且不稳定,今天有活明天没活的。你看他这一年,往家里拿过几次钱?”

我的手指抠着塑料杯,杯壁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上个月,”继父竖起一根手指,对着满桌的人说,“就上个月,我要交物业费,三千二。我让他出一半,一千六。你们猜怎么着?他给了我八百!说这个月活少,就结了这么多。”

他摇着头,那种失望的表情,我见过八次了。

每一次,都像刀子一样。

“我不是计较这点钱。”继父说着,又喝了口酒,“我是心寒啊。我养了他十年,十年!从他十二岁到他二十二岁。供他吃,供他穿,供他上学。现在让他分担点家用,就这么难?”

大姑叹气:“孩子可能真没钱。”

“没钱?”继父冷笑,“他要是真踏实干,能没钱?我看就是不上心!整天吊儿郎当的,跟那些工友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火锅还在咕嘟咕嘟地滚着。

热气往上飘,模糊了天花板上那盏灯的光。灯是旧的,灯罩上积了一层灰,光线昏黄昏黄的,照得每个人脸上都蒙着一层暗影。

“要我说啊,”表嫂尖细的声音又响起来,“晓峰就是被惯坏了。要是早点逼他一把,说不定现在也出息了。”

“可不是嘛。”有人应和。

继父重重放下酒杯。

那声音很响,震得桌子都晃了一下。

“实话跟你们说吧,”他的脸因为酒精和情绪而泛红,“我最后悔的事,就是当年同意秀兰把他带过来。”

这话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

我猛地抬起头。

桌上安静了。

连周晓明都放下了手机,看着我。

“建国......”我妈的声音在发抖。

“你别说话。”继父摆摆手,眼睛直直盯着我,“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晓峰,你听着。我周建国这辈子最后悔的,就是生了你这么个没出息的儿子。”

第九次。

这是第九次了。

大年三十,团圆饭,当着所有亲戚的面。

第一次是我十六岁那年,中考成绩出来,我没考上高中。他说,后悔生了我这么个笨儿子。

第二次是我十七岁,技校老师说我在学校不说话,可能心理有问题。他说,后悔生了我这么个闷葫芦。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的场景我都记得。

桌上的菜不一样,来的亲戚不一样,但他的话都一样。

后悔生了我。

“你看你弟弟,”继父指着周晓明,“学习从来不用 我 操 心。再看看你?二十多了,要房没房,要车没车,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你说你活着干什么?”

我的指甲陷进了掌心。

很疼,但比不上心里那种钝钝的疼。

“爸,你少说两句。”周晓明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那种高高在上的怜悯,“哥他也不容易。”

“不容易?”继父更来劲了,“谁容易?我容易吗?我天天在厂里受气,回来还得操心这个家。你妈身体不好,不能累着。你上学要钱,将来买房要钱。他就不能懂点事?”

我妈开始抹眼泪。

无声的,只是拿袖子擦眼睛。

“秀兰你别哭。”大姑劝着,“建国也是为孩子好。话糙理不糙。”

“就是,现在不说重话,孩子不长记性。”

“晓峰啊,你得理解你爸的苦心。”

七嘴八舌的声音涌过来。

像潮水一样,把我淹在里面。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想说我在工地上,冬天手冻得开裂,夏天背上晒脱皮。

想说有一次从脚手架上摔下来,幸亏下面有沙堆,只是崴了脚,没敢告诉家里。

想说工头拖欠工资,我连着吃了半个月馒头就咸菜。

想说这十年,我没买过一件新衣服,没下过一次馆子,没看过一场电影。

省下来的每一分钱,都拿回家了。

技校毕业第一年,工资一千八,我交了一千五。

第二年涨到两千二,我交了两千。

后来在工地,活多的时候一个月能拿六七千,我给自己留五百,剩下的全给了我妈。

我妈转身就交给了继父。

这些钱去哪了?

周晓明的耐克鞋,苹果手机,补习班的学费,还有继父那辆二手轿车的首付。

可我什么都没说。

说了也没用。

他们不会信的。

在继父眼里,我永远都是那个没出息的白眼狼。

“行了,”继父摆摆手,像是结束了一个无关紧要的话题,“大过年的,不说这些扫兴的。”

他重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

嚼了两口,突然又想起什么。

“对了晓峰,”他嘴里含着肉,说话含糊不清的,“你年终奖发了吧?工地不是都年前结账吗?”

我点点头:“发了。”

“多少?”

“四千八。”

“嗯。”继父咽下肉,喝了口酒,“这样,你弟弟手机坏了,想换个新的。你看你那钱......”

“爸!”周晓明眼睛亮了,“我看中那款要五千多呢!”

“让你哥给你凑点。”继父说得理所当然,“晓峰,你拿四千出来,给你弟买手机。剩下的八百,就当你的零花钱。”

桌上又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我。

大姑,表嫂,其他亲戚,我妈,周晓明,还有继父。

他们在等我的回答。

等我说“好”,或者点头。

就像以前每一次那样。

四千块。

我下个月房租八百。工地初八才开工,这期间得吃饭。五百块最少最少。

我还想买双新鞋。脚上这双鞋底都快磨穿了,下雨天进水,冻得脚趾生疼。

三百块,能买双最普通的运动鞋。

这样算下来,我一分钱都剩不下。

不对,我根本没算那四千块。

因为那四千块,从一开始就不是我的。

从来都不是。

“我......”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我下个月要交房租。”

“房租?”继父皱起眉头,“你那破房子还要八百?换一个呗,找个月租四五百的。城中村有的是。”

“那里离工地近。”我说。

“近什么近,坐公交车不就行了?”继父不耐烦了,“让你拿四千,是给你弟弟用。你当哥的,不该表示表示?”

周晓明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还有那种理所当然。

好像我天生就该给他钱。

好像我活着的意义,就是给他当提款机。

“我只有四千八。”我听见自己说,“给了弟弟,我下个月......”

“你下个月不是还有工资吗?”继父打断我,“工地初八就开工了,到时候不就有钱了?先紧着你弟弟,他高三了,要用好手机学习。”

用五千多的手机学习。

我差点笑出来。

但我笑不出来。

喉咙里堵着东西,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爸,”我深吸一口气,“这是我攒了三个月才......”

“攒什么攒?”继父猛地拍了下桌子。

碗碟哐当响。

火锅里的汤溅出来,烫红了他的手背。

但他顾不上,只是瞪着我:“让你拿点钱出来就这么难?我养你十年,花了多少钱?十万都不止!现在让你出四千,你跟我在这儿算账?”

我妈拉他:“建国,孩子可能真有用处......”

“有什么用处?”继父甩开她的手,“他能有什么正经用处?还不是跟那些工友吃吃喝喝?我告诉你周晓峰,今天这钱,你拿也得拿,不拿也得拿!”

他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眼睛瞪得很大,额头上青筋都凸起来了。

桌上的亲戚没人说话。

大姑低头吃菜,表嫂玩着手机,其他人要么看天花板,要么看自己的碗。

没人看我。

除了周晓明。

他在等他的新手机。

“我再说最后一遍。”继父一字一顿,“把钱拿出来。”

我坐着不动。

“听见没有?”他的声音又高了八度。

我还是不动。

时间像是凝固了。

窗外的鞭炮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屋子里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火锅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继父粗重的呼吸声。

然后,我站起来了。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响声。

“我去趟厕所。”我说。

转身往卫生间走的时候,我听见继父在背后骂:“没出息的东西!说两句就躲!”

卫生间很小,洗手池上的镜子裂了一道缝。

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睛下面有很重的黑眼圈。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

我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水很冰,冰得脸发麻。

抬头的时候,我看见镜子里那个自己,突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人是谁?

这个被骂了九年,忍了九年,低头了九年的人,是谁?

他为什么要站在这里?

他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

外面传来笑声。

是周晓明在说什么笑话,逗得一桌人都在笑。

那些笑声穿透薄薄的门板,钻进我的耳朵里。

热热闹闹的,团团圆圆的。

和我没关系。

我擦干脸,走出卫生间。

回到餐厅时,笑声停了。

继父看了我一眼,眼神冷冷的:“想通了?把钱拿出来吧。现金还是转账?”

我没说话,走回自己的座位。

但没坐下。

我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我就一个旧帆布包,放在墙角。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洗漱用品,还有一本翻烂了的《建筑识图》。

“你干什么?”继父问。

我没回答,把帆布包拉链拉上。

然后走到卧室——那个只有五平米,原本是储藏间的小屋子。

我的东西很少。

一个行李箱,几件冬衣,还有床头柜上那个相框。

相框里是我和亲生父亲的合影。我六岁,他三十三岁。在海边,他把我举在肩膀上,两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照片已经泛黄了,但笑容还是很清晰。

我把相框小心地放进箱子。

“周晓峰!”继父的声音在门口炸开,“我问你话呢!你干什么?”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链,转身看着他。

还有他身后那些人。

我妈,周晓明,大姑,表嫂,所有亲戚。

他们挤在门口,表情各异。

有惊讶,有不屑,有看热闹的兴奋。

“我走了。”我说。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我自己都意外。

“走?”继父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大年三十的,你去哪儿?别在这儿跟我耍脾气。我告诉你,这招没用。”

我没理他,拖着箱子往外走。

箱子轮子摩擦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经过餐厅时,我看见桌上那些菜。红烧鱼还没动,糖醋排骨剩了一半,火锅还在滚,但已经没人吃了。

“晓峰......”我妈喊了一声,声音很弱。

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让他走!”继父的声音追过来,“走得对!正好少个闲人!大过年的在这儿添堵!”

我继续往前走。

打开防盗门,冷风一下子灌进来。

外面天已经全黑了,路灯亮着昏黄的光。地上有鞭炮碎屑,红红的,像血。

“周晓峰!”继父最后喊了一声,“你今天要是走出这个门,以后就别回来了!”

我迈出门槛。

反手带上了门。

砰的一声。

不重,但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

门关上了。

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灯光,所有的热闹,都关在了里面。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很久。

直到对门传来电视声,春节联欢晚会开始了,主持人正在说拜年的话。

我这才动了动已经冻僵的脚,拖着箱子,一步一步走下楼梯。

台阶很旧,边缘都磨损了。

我数着台阶。

一层,两层,三层......

走到一楼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掏出来看,是银行短信。

“您尾号3478的储蓄卡账户余额312.00元。”

全部家当。

三百一十二块。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然后收起手机,推开单元门。

风雪一下子扑了满脸。

第二章 寒夜离家与往事回忆

雪下得真大。

一片一片的,在路灯的光里打着旋往下落。落在地上,很快就积起一层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脚印一个叠一个,很快就又被新雪盖住了。

我拖着箱子走在街上。

轮子在雪里卡住了好几次,得用力拽才能拉出来。帆布包背在肩上,带子勒得肩膀生疼。风从领口灌进来,冰得人一哆嗦。

街上没什么人。

大家都回家过年了。路边那些小店都关了门,卷帘门上贴着红底金字的“福”字,在风里哗啦哗啦响。偶尔有辆车开过去,轮胎碾过积雪,溅起一片泥水。

我往公交站走。

虽然知道这个点应该没车了,但还是想去看看。

站台上空荡荡的。时刻表的玻璃罩子碎了,里面的纸被雪打湿,糊成一团。长椅上积了厚厚一层雪,连个脚印都没有。

我在长椅上坐下。

箱子放在脚边,帆布包抱在怀里。

雪落在头上、肩上,化了,湿漉漉的。手冻得通红,伸进兜里,摸到那张银行卡。

硬硬的,凉凉的。

三百一十二块。

这就是我二十二年来攒下的全部。

哦不对,不是攒下的。

是剩下的。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自动回放。

像一部烂片,重复播放那些早就该删掉的片段。

第一次听到继父说“后悔生了你”,是十年前。

那年我十二岁,亲生父亲肺癌去世刚满两年。我妈带着我嫁给了周建国。

婚礼很简单,就在家里摆了两桌。来的都是周家的亲戚,我妈这边只来了两个姨妈。

周建国那天穿了一身新西装,笑得特别和善。他摸着我的头说:“以后你就是我儿子了。”

我当时信了。

真的信了。

他给我买新书包,买新衣服,带我去吃肯德基——那是我爸去世后第一次吃。我妈在一边抹眼泪,说是高兴的。

半年后,弟弟周晓明出生了。

一切都变了。

先是我的房间被腾出来,改成了婴儿房。我搬进了储藏间,那里只有一扇小窗户,白天都得开灯。

然后是我的生活费,从每月三百减到一百五。

周建国说:“家里多了个人,开销大。你是哥哥,要懂事。”

我懂事了。

中考那年,我考了五百七十分。能上区里第二好的高中。

周建国说:“上高中有什么用?三年下来得花多少钱?不如去读技校,早点工作赚钱。”

我妈不说话,只是哭。

我说我想上高中。

周建国说:“家里没钱。你看你弟弟还小,奶粉尿布哪个不要钱?你就不能为这个家想想?”

最后我还是去了技校。

学电工。

其实我不讨厌这个专业,就是心里憋得慌。技校在城郊,每天坐公交来回要三个小时。周建国不给交通费,我只好走路。早上五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

第二年,周建国说:“你也大了,该自己赚生活费了。”

我找了个周末在超市搬货的活。

一天八十,干两天,一百六。够我一个星期的饭钱。

有一次搬货时砸伤了脚,肿得老高。超市老板给了五十块钱医药费,让我休息两天。我没敢告诉家里,自己一瘸一拐去药店买了最便宜的膏药。

技校毕业那年,我十八岁。

周建国托关系给我找了超市理货员的工作,月薪三千,扣掉社保到手两千六。

他说:“你每月交一千五给家里,剩下的自己花。”

我交了。

交了一年。

直到超市倒闭,我失业了。

周建国骂了我整整一个星期,说我没用,连个理货员的活都保不住。

后来我去了工地。

是技校同学介绍的,说那里缺小工,一天两百,现结。

第一天干完活,晚上回家,手上磨出了四个水泡。

周建国看了一眼,说:“这点苦都吃不了,还能干什么?”

水泡破了,化脓,我拿针挑开,涂了点红药水。第二天接着干。

工地工资高,但辛苦是真的辛苦。

夏天,钢筋晒得烫手,摸上去能烫掉一层皮。我在四十度的太阳底下搬砖,汗水流进眼睛,疼得睁不开。衣服湿了干,干了湿,结出一层白花花的盐渍。

冬天,手冻得裂开一道道口子,流血。抹再多蛤蜊油都没用,因为第二天还得碰水泥,伤口被石灰一烧,疼得钻心。

这些我都没说。

说了也没人听。

工地上像我这样的人很多。老陈,四十二岁,老婆跟人跑了,留下一个上高中的女儿。他一天干十二个小时,就为了给女儿攒大学学费。

还有小刘,才十九岁,是从山里出来的。他说村里人都出来打工了,地里没人种,都荒了。

我们晚上睡在工棚里,大通铺,十几个人挤在一起。呼噜声,磨牙声,说梦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冬天还好,夏天热得像蒸笼,蚊子嗡嗡地飞,一晚上能打死十几只。

但我不讨厌那里。

至少在那里,没人说后悔生了我。

至少在那里,我流的每一滴汗,都能换成钱。

虽然这些钱最后都不属于我。

“晓峰啊,你工资发了没?”

每个月十五号,周建国的电话准时打来。

“发了,爸。”

“多少?”

“六千二。”

“嗯,你留五百生活费,剩下的打过来。你弟弟要交补习费,三千八。”

或者。

“晓峰,家里要换冰箱,旧的坏了。你出两千。”

“晓峰,你妈腰疼,要去医院看看。你先拿一千。”

“晓峰,你弟弟想买个平板电脑学习用......”

学习用。

什么都是学习用。

周晓明的耐克鞋是学习要穿的,苹果手机是学习要用的,平板电脑是学习要买的。

我脚上这双鞋,鞋底都快磨穿了,走路都硌脚。我说想买双新的,周建国说:“买那么好的干什么?你不是有鞋穿吗?”

是啊,有鞋穿。

右脚大拇指那里已经破了个洞,下雨天进水,袜子湿透了,脚泡得发白。

但我有鞋穿。

公交站的风更大了。

雪片斜着飞过来,打在脸上,像小刀子一样。

我站起来,跺了跺冻僵的脚。

得找个地方过夜。

旅馆是住不起的,最便宜的也要八十。三百一十二块,得省着花。

往前走了一段,看见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

24小时营业的那种。

玻璃门上贴着“春节不打烊”的纸条,字是手写的,歪歪扭扭。

我推门进去。

暖气开得很足,一下子暖和过来。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正低头玩手机。

听见门响,她抬起头。

“欢迎光临。”声音没什么精神。

我点点头,走到最里面的货架。

泡面,火腿肠,面包,矿泉水。

看了半天,最后拿了一桶最便宜的泡面,四块五。又拿了一瓶水,两块。

走到收银台,掏出现金——我习惯在身上留点现金,不多,五十块。

“六块五。”女孩说。

我给了十块。

她找零的时候,看了我一眼:“箱子放这儿吧,门口有座位。”

“谢谢。”

我把箱子和包放在门边的角落里,拿着泡面去接热水。

热水机咕噜咕噜响,热气升起来,模糊了面前的玻璃。

透过水雾,我看见外面街道空荡荡的。路灯的光在雪地上晕开,黄黄的,暖暖的。远处有烟花炸开,红的绿的,一闪一闪的。

但听不见声音。

便利店的玻璃很厚,把外面的世界隔开了。

泡好了面,我端着走到窗边的座位。

塑料凳子,小桌子,桌上扔着几张广告传单。我坐下,掀开泡面盖子,热气扑了一脸。

很香。

饿了一天了,中午在家就没怎么吃,晚上那顿饭更是一口没动。

我掰开一次性筷子,开始吃。

面很烫,烫得舌头发麻。但我吃得很急,几口就下去半桶。

吃到一半的时候,手机响了。

掏出来看,是工友老陈。

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喂,陈哥。”

“晓峰啊,在哪儿呢?”老陈的声音很大,背景音很吵,估计是在喝酒。

“在外面。”

“大年三十的,不在家过年?”

我没说话。

老陈顿了一下,好像明白了什么:“怎么,又跟你爸吵了?”

“嗯。”

“唉。”他叹气,“你爸也是,大过年的......算了,不说这个。有个活,你干不干?”

“什么活?”

“火车站那边,有个货场。一批建材今晚必须卸完,老板着急,出双倍工钱。一小时八十,现结。干到明天早上,少说六七百。”

我看了一眼窗外。

雪还在下。

“太远了。”我说,“我在城西。”

“有车接送。”老陈说,“你现在在哪儿?我让车过去接你。”

我想了想。

六七百。

够我租一个月房子了。

“好。”我说,“我在......”

报了便利店地址。

“行,你等着,二十分钟就到。”老陈挂了电话。

我继续吃泡面。

吃完最后一口,连汤都喝光了。身上暖和了一些,手脚也不那么僵了。

收银台的女孩在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我走过去,把泡面桶扔进垃圾桶。

“再要一包烟。”我说。

“什么牌子的?”

“最便宜的。”

她拿了一包红塔山,七块。

我又给了十块。

找零的时候,她说:“等人?”

“嗯。”

“男朋友?”

“不是,工友。”

她点点头,没再问。

我回到座位,拆开烟盒,抽出一根。没有打火机,又去柜台买了一个,一块钱。

点着烟,吸了一口。

呛得咳嗽。

其实我不会抽烟,但这时候就想抽一根。

烟雾升起来,在灯光下打着旋。

我想起我爸。

他抽烟,但抽得不多。每天晚饭后抽一根,坐在阳台上,看着外面发呆。我那时候小,趴在他腿上,闻着他身上的烟味和汗味,觉得特别安心。

他走的那天,是冬天,也是下雪。

在医院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拉着我的手,想说点什么,但已经说不出话了。

嘴唇动了动,眼泪从眼角流下来。

我妈在旁边哭得撕心裂肺。

我那时候十二岁,还不完全明白死亡是什么意思。

只知道我爸不会回来了。

再也不会回来了。

后来我妈收拾他的东西,衣服捐了,书卖了,就剩下那个相框。她本来想收起来,我抢过来,抱在怀里不松手。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

烟烧到了手指。

我甩了甩手,把烟头按灭在泡面桶里。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我妈。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妈”字,看了很久。

响到第五声,我接了。

“喂。”

“晓峰......”她的声音在哭,“你在哪儿?”

“外面。”

“外面哪儿?你告诉妈,妈去找你。”

“不用。”

“晓峰,你爸说的是气话,你别当真。回来吧,大过年的,一个人在外面多冷啊......”

“妈。”我打断她,“我爸刚才说,他最后悔的事,就是同意你把我带过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

只有压抑的抽泣声。

“这话他说了九年了。”我说,“每年都说。以前我忍了,因为我觉得你说得对,他是气话。但今天我想明白了,那不是气话。那是真话。”

“不是的,晓峰......”

“妈,我问你。”我看着窗外,雪越来越大了,“这十年,我往家里拿了多少钱,你记得吗?”

她没说话。

“十八万七千块。”我说,“我记了账。每一笔都记了。技校毕业到现在,四年,我挣的每一分钱,除了吃饭租房,全给了家里。”

“你弟弟还小......”

“他十八了,妈。我十八岁的时候,已经在工地搬砖了。”

“你爸说,男孩子要早点独立......”

“那周晓明为什么不用独立?”我问,“他要什么有什么。新手机,新电脑,新衣服。我呢?我这条裤子穿了三年,膝盖都磨薄了。”

我妈又开始哭。

哭得很伤心。

但我心里没什么感觉。好像那些该流的眼泪,早就流干了。

“妈,我不怪你。”我说,“我知道你难。你怕周建国,怕他不要你。所以你顺着他,他说什么你都听。”

“妈对不起你......”

“没什么对不起的。”我站起来,走到窗边,“从今天起,我自己过。你们好好过你们的年。”

“晓峰!你别挂!你听妈说......”

“车来了。”我看见一辆面包车停在便利店门口,“我得走了。”

“你去哪儿?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有活干。”

“什么活?危险不危险?你......”

“妈。”我最后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然后挂了电话。

关机。

把手机塞进兜里。

面包车的门开了,老陈探出头来,朝我招手。

我拎起箱子和包,推开便利店的门。

风雪一下子涌进来。

“快上车!”老陈喊。

我跑过去,把东西扔进后备箱,钻进车里。

车里暖和,有股烟味和汗味混合的味道。除了老陈,还有三个人,都是工地上的。大家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开车。”老陈对司机说。

面包车启动,碾过积雪,缓缓驶入夜色。

我看着窗外。

便利店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光点,消失在风雪里。

那个女孩应该还在打瞌睡。

我妈应该还在哭。

周建国应该还在喝酒。

周晓明应该已经拿到了新手机——用我的钱买的。

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从今往后,都没关系了。

“给。”老陈递过来一根烟。

我接过,点着。

这次没咳嗽。

“谢了,陈哥。”我说。

“谢啥。”老陈拍拍我的肩,“都是苦命人,互相照应。”

我吸了口烟,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街景。

路灯,雪,空荡荡的街道,偶尔亮着灯的窗户。

每一个亮灯的窗户后面,都有一个家。

但不是我的。

从来都不是。

车子转了个弯,驶上高架桥。

远处,城市的灯光连成一片,在雪夜里朦朦胧胧的,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我把烟头按灭在车载烟灰缸里。

闭上眼睛。

脑子里只有一个数字。

三百一十二。

全部家当。

全部人生。

第三章 余额曝光与全家反应

大年初一的早晨,周建国的头快要炸了。

不是宿醉,是气的。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银行卡,那张薄薄的塑料片在他指间发抖。旁边的茶几上摆着一张纸条,是从他昨天穿的那件外套口袋里翻出来的。

纸条上的字迹很工整,甚至有点过于工整了,一笔一划都透着那股子执拗劲儿——就跟写这字的人一样。

“这张卡里是我全部存款。这些年给你们的一共18万7千元,这是最后的312块。从此两清。”

就这么两行字。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密码是爸的生日——我说的是我爸,周文涛。1996年5月12日。”

周建国盯着那行小字,眼睛都要喷出火来。

周文涛。

死了十年了,阴魂不散。

“不可能。”他把纸条拍在茶几上,玻璃台面震得哐当响,“绝对不可能!他肯定还有别的卡,藏在别的地方!”

王秀兰站在一边,眼睛红肿得像核桃。她一夜没睡,一直在打周晓峰的电话。关机,永远是关机。

“建国,你先别急......”她小声说。

“我能不急吗?”周建国吼道,“你看看!你看看他写的这是什么话!‘从此两清’?他以为他是谁?我养他十年,他说两清就两清?”

他站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

拖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音。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要把地板踩穿。

“十八万七千。”他停下来,转过头看着王秀兰,“他说给了家里十八万七千。你信吗?他有那么多钱?”

王秀兰低着头,手指绞着围裙的边。

“说话啊!”周建国走过去,抓住她的肩膀,“他到底给了多少?你心里有数没?”

“我......我没仔细算过......”王秀兰的声音像蚊子哼,“每次他给钱,我都交给你了......”

“所以是我在管账?”周建国松开手,冷笑,“行,就算他给了,那又怎么样?我养他十年不要钱?吃我的住我的穿我的,哪样不要钱?十年,十万块钱算多吗?”

他重新坐回沙发,掏出手机。

“喂,银行吗?我要查个卡上余额。”

报卡号,输密码。

电话那头传来机械的女声:“您的账户余额为312.00元。”

周建国挂断电话,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塑料外壳裂了,屏幕碎成蛛网状。

“三百一十二!”他指着地上那堆碎片,“他说的是真的!他真把卡里所有钱都留下了!这什么意思?这什么意思!”

王秀兰吓得往后缩了缩。

周晓明从卧室里出来,揉着眼睛,一脸没睡醒的样子:“爸,大早上的吵什么啊......”

“吵什么?”周建国指着他,“你哥跑了!一分钱没留,跑了!”

“跑了?”周晓明愣了下,“跑哪儿去了?”

“我哪知道!”周建国又站起来,“但他肯定在外面藏了钱!绝对!这些年他工资不低,工地上的活,一个月少说六七千。他就给自己留五百?你信吗?反正我不信!”

他冲进周晓峰住的那个小房间。

其实不用冲,房间本来就小,一步就跨进去了。

周建国开始翻。

床底下,柜子里,抽屉里,每一个角落都翻遍了。

几件旧衣服,几本建筑类的书,一个掉了漆的保温杯。还有床底下那个纸箱,里面装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几支笔,一个破手表,几本旧作业本。

什么都没有。

没有存折,没有银行卡,没有现金。

“他肯定带走了!”周建国把纸箱踢翻,“值钱的东西都带走了!”

“爸,”周晓明站在门口,小心翼翼地说,“哥他......好像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这话戳中了周建国的痛处。

他转过身,眼睛瞪得血红:“你什么意思?你是说我亏待他了?”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周建国一步步走过去,“我亏待他了吗?啊?我让他饿着了吗?冻着了吗?我供他吃供他住,供他上学,我亏待他了吗?”

周晓明不敢说话了。

王秀兰走过来,拉住周建国:“建国,你冷静点......”

“我怎么冷静!”周建国甩开她的手,“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他走了,以后家里的开销谁出?晓明上大学的学费谁出?买房子谁出首付?你出吗?你一个月两千八的工资,够干什么?”

这话说出来,客厅里安静了。

安静得可怕。

王秀兰的脸色白了。

周晓明的脸色也变了。

“爸,”他咽了口唾沫,“你的意思是......以后哥不给家里钱了?”

“他现在就不给了!”周建国吼道,“你没看见吗?跑了!一分钱没留,跑了!”

“那......那我的手机......”周晓明声音小了下去。

“手机?”周建国笑了,笑得很难看,“还想着手机?你哥人都没了,还想着手机?”

他走到沙发边,一屁股坐下,双手捂着脸。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客厅里只剩下他的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

王秀兰蹲在地上,开始捡手机碎片。她的手在抖,碎片割破了手指,血渗出来,但她好像没感觉。

周晓明站在那儿,脑子里飞快地转。

他算了一笔账。

高三下学期,补习班费用,八千。

高考完,换新手机新电脑,少说一万五。

上大学,学费加生活费,一年两万。

还有......

还有他早就看中的那套房子。

离学校不远,八十平,首付要五十万。他跟爸妈提过,爸妈说,等你哥多攒几年钱。

现在哥跑了。

钱没了。

“不行。”周晓明突然说,“得把哥找回来。”

周建国从指缝里看他:“去哪儿找?”

“他肯定在工地!或者跟工友在一起!”周晓明说,“爸,咱们去工地找!今天就去!”

“大年初一,工地哪有人?”

“那也去看看!”周晓明急了,“爸,你不能让哥就这么走了!他走了,我怎么办?我上大学怎么办?”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得连王秀兰都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儿子。

周晓明意识到说错话了,赶紧补救:“我的意思是,哥一个人在外面,多危险啊。咱们得把他找回来,一家人好好谈谈......”

“谈什么?”周建国放下手,眼睛红红的,“他现在翅膀硬了,敢跟我叫板了。谈什么?谈条件?让我给他道歉?”

他说着,自己都觉得可笑。

给那个没出息的窝 囊 废 道歉?

做梦。

门铃响了。

叮咚叮咚,响得很急。

王秀兰站起来,擦了擦手,去开门。

门外站着大姑周建红,还有表哥一家。拎着大包小包的年货,脸上堆着笑。

“新年好新年好!”大姑嗓门大,“我们来拜年啦!”

她走进来,看见客厅里的场景,笑容僵在脸上。

碎了的手机,翻乱的房间,还有三个人难看的脸色。

“这是......怎么了?”大姑问。

王建国没说话。

王秀兰强挤出一个笑:“没、没什么。快进来坐。”

大姑一家进了屋,放下东西,眼睛却四处打量。

“晓峰呢?”表哥问,“不在家?”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破了勉强维持的平静。

周建国猛地站起来:“别提他!”

大姑被他吓了一跳:“怎么了这是?昨天不还好好的?”

“好什么好!”周建国把那张纸条摔在桌上,“你们自己看!”

大姑拿起纸条,眯着眼睛看。

表哥也凑过来。

看完,两人面面相觑。

“这......”大姑斟酌着用词,“晓峰这孩子,脾气也太倔了。大过年的,闹这一出。”

“就是。”表哥接话,“有什么事不能好好说?非要闹得这么难看。”

周建国像是找到了知音,情绪更激动了:“你们评评理!我养他十年,他说走就走,还留这么个纸条!‘从此两清’?他想得美!”

大姑把纸条放下,叹了口气:“建国啊,不是我说你。你昨天的话,确实说重了。孩子再不对,也不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我说错了吗?”周建国打断她,“他没出息,我说错了吗?他在工地上搬砖,我说错了吗?我要是不说重话,他能长记性吗?”

“可现在人走了啊。”大姑说,“走了,钱也不给了。你怎么办?”

这话问到了痛处。

周建国不说话了,重新坐下,喘着粗气。

表哥拿起那张银行卡,在手里转了转:“就剩三百一十二?”

“嗯。”周晓明小声说,“哥把卡留下了,密码是我亲爸的生日。”

“亲爸”两个字,他说得很轻,但周建国还是听见了。

脸又黑了一层。

“要我说啊,”表哥把卡放下,“晓峰这招狠。把卡留下,钱留下,意思就是:我不欠你们的了。以后你们也没理由找他要钱了。”

“他凭什么不欠!”周建国吼道,“我养他十年!”

“法律上,他没义务给你养老。”表哥说,“他又不是你亲生的。而且按他这说法,这些年他给的钱,已经够抚养费了。”

周建国瞪着他:“你帮谁说话呢?”

“我不是帮谁说话,我是说事实。”表哥摊手,“你要是想把他找回来,就得换个方法。不能硬来。”

“什么方法?”

“软着来。”表哥说,“先把他哄回来,哄回来了再说。他心软,尤其是对他妈。”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王秀兰。

王秀兰低着头,手指上的血已经凝固了,黑红的一小块。

“秀兰,”大姑坐过去,拉着她的手,“你给晓峰打个电话。好好说,就说你想他了,让他回来。”

“打不通。”王秀兰声音哑哑的,“关机了。”

“那发信息。”大姑说,“发信息他能看见。你就说,妈错了,妈对不起你,你回来吧,妈不能没有你。”

王秀兰抬起头,眼睛里又有泪了:“我......我说不出口......”

“说不出口也得说!”周建国又站起来,“难道你真想让他就这么走了?他走了,家里怎么办?啊?”

王秀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拿出手机。

手指在屏幕上点着,点得很慢。打几个字,删掉,再打,再删。

最后发出去一条:

“晓峰,妈错了。你回来吧,妈不能没有你。咱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妈以后一定护着你。”

发完,她把手机放在桌上,像完成了一件很累很累的事。

客厅里又安静了。

大家都在等回复。

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手机静悄悄的。

“再发。”周建国说。

王秀兰又拿起手机。

这次她打了很长一段:

“晓峰,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了。妈对不起你,妈没本事,护不住你。但你爸昨天说的是气话,他不是真心的。你回来吧,妈求你了。大过年的,你在外面怎么过啊?天这么冷,你住哪儿啊?吃得好不好啊?妈一想到这些,心都要碎了......”

发出去。

又等。

还是没回复。

周建国等不及了,抢过手机,自己打:

“周晓峰,我告诉你,你别给脸不要脸!赶紧给我滚回来!昨天的事我不跟你计较,但你今天要是不回来,以后就别想进这个门!”

发送。

“建国!”大姑赶紧说,“你这说的什么话!”

“我就要这么说!”周建国把手机扔回桌上,“我看他能硬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手机响了。

不是铃声,是短信提示音。

所有人都扑过去。

周建国手快,一把抓起手机。

屏幕上显示一条新短信,来自“晓峰”。

他点开。

只有两个字:

“不了。”

周建国盯着那两个字,眼睛都要瞪出来了。

“不了?”他念出声,“他说‘不了’?”

他把手机狠狠摔在地上。

这次是真的摔碎了,屏幕黑掉,再也亮不起来了。

“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有本事!翅膀硬了!行!我看他能硬多久!在外面饿死冻死,别回来求我!”

王秀兰蹲下去,捡起已经碎成几块的手机。

她把那些碎片拼在一起,但怎么也拼不回去了。

就像这个家。

碎了,拼不回去了。

“我去找他。”她突然说。

周建国一愣:“去哪儿找?”

“工地。”王秀兰站起来,“他肯定在工地。我去找他,我求他,我给他跪下。我就不信他不心软。”

“妈,我跟你去!”周晓明说。

周建国看着他们,突然觉得很累。

累得骨头都散了。

他摆摆手:“随便你们。爱找不找。”

说完,他走进卧室,砰地关上门。

门外,大姑一家面面相觑,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最后大姑说:“那......那我们改天再来。你们......你们好好商量。”

他们走了。

留下满地的狼藉,和更加狼藉的心情。

王秀兰换了身衣服,拿上包,对周晓明说:“走吧。”

母子俩出了门。

楼道里冷飕飕的,穿堂风像刀子一样刮着脸。

走到一楼,王秀兰突然停下,看着周晓明:“晓明,妈问你句话。”

“什么?”

“如果......如果你哥真不回来了,你会怎么办?”

周晓明愣住了。

他没想过这个问题。

或者说,他不敢想。

“妈,你说什么呢。”他挤出一个笑,“哥肯定会回来的。他那么孝顺你,不会真扔下你的。”

王秀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雪已经停了,但地上积了厚厚一层。太阳出来了,照在雪上,白得刺眼。

他们走到公交站,等车。

车来了,人很多,都是走亲戚拜年的。大包小包,欢声笑语。

王秀兰和周晓明挤上去,站在过道里。

车子晃晃悠悠地开,每站都停,上上下下很多人。

王秀兰一直看着窗外。

窗外是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一切。

但她突然觉得很陌生。

好像这不是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而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周晓明在玩手机。

他在群里跟同学聊天,说家里的事。同学们都安慰他,说没事,你哥肯定就是闹脾气,过两天就回来了。

他看着那些安慰的话,心里稍微踏实了点。

是啊,哥肯定会回来的。

他能去哪儿呢?

他没学历,没技术,只能在工地上干活。工地上的活又苦又累,他肯定受不了。受不了了,不就回来了?

这么一想,周晓明又有点生气了。

哥也真是的,闹脾气就闹脾气,非要把事情搞这么大。

还“从此两清”。

清得了吗?

车子到站了。

工地在一片老城区边上,周围都是待拆迁的平房。大年初一,这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

工地大门锁着,铁链子拴着,上面挂着一把大锁。

从门缝里看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塔吊停着,脚手架空着,工棚的门都关着。

“没人。”周晓明说。

王秀兰抓着铁门,往里看。

“晓峰!”她喊了一声。

声音在空地里回荡,没有回应。

“晓峰!你在吗?妈来了!你出来见见妈!”

还是没回应。

只有风刮过铁皮屋顶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王秀兰喊了几声,嗓子都哑了。

最后她蹲下来,哭了。

哭得很小声,但肩膀抖得很厉害。

周晓明站在一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这个工地,看着那些破旧的工棚,突然想起一件事。

有一次,他来找哥要钱买鞋。哥正在干活,满身是灰。他从脚手架上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沓钱,全是零的。十块,二十块,最大面额是一百。

“你要多少?”哥问。

“八百。”周晓明说。

哥数了数手里的钱,说:“我现在只有五百。你先拿去买,剩下的过两天给你。”

周晓明拿了钱,说了声谢谢,转身就走了。

现在想起来,他好像从来没问过,哥身上为什么总是只有零钱。

也没问过,哥住在什么样的地方。

更没问过,哥每天吃的是什么,穿的是什么。

他只知道,缺钱了,找哥要。

哥会给。

“妈,”周晓明突然说,“咱们回去吧。”

王秀兰抬起头,脸上都是泪:“回去?不找了?”

“找不到的。”周晓明说,“哥要是想躲,咱们找不到。”

他扶起王秀兰,往回走。

走了几步,王秀兰又回头看了一眼。

工地静悄悄的,像一个巨大的坟墓。

埋葬了她儿子的青春,也埋葬了她最后的希望。

回去的公交车上,两人都没说话。

王秀兰一直看着窗外,眼神空空的。

周晓明一直在玩手机,但心不在焉。

他在想,如果哥真不回来了,他的新手机怎么办,新电脑怎么办,大学学费怎么办,房子怎么办。

越想越慌。

回到家,已经中午了。

周建国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一半。

看见他们回来,他抬起头,眼睛通红:“找到了?”

王秀兰摇摇头。

周建国笑了,又灌了一口酒:“我就知道。他有本事跑,就有本事躲。”

“爸,你别喝了。”周晓明说。

“不喝?不喝我能干什么?”周建国晃晃悠悠站起来,“等着那个白眼狼回来?等着他施舍我们?”

他走到王秀兰面前,酒气喷在她脸上:“都是你养的好儿子!跟你一样,没良心!”

王秀兰没说话,也没躲。

她就站在那里,像一个没了魂的木偶。

周晓明看不下去了:“爸,你别怪妈。这事......”

“这事都怪你!”周建国突然转向他,“要不是你整天要这要那,要不是你花钱大手大脚,你哥能跑吗?他能寒心吗?”

周晓明愣住了。

他怎么也想不到,火会烧到自己身上。

“我......”他想辩解,但不知道说什么。

“你什么你?”周建国指着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跟你哥要钱,一次比一次多!买鞋要八百,买衣服要一千,手机要五千!你当他的钱是大风刮来的?”

“那是你说让我找哥要的!”周晓明也急了,“你说哥赚钱容易,让我缺钱了就找他要!”

“我让你要,我没让你要那么多!”周建国吼道,“现在好了,他要不起了,跑了!你满意了?”

周晓明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看周建国,又看看王秀兰。

突然觉得,这个家好陌生。

这些人都好陌生。

他转身跑进自己房间,砰地关上门。

客厅里又只剩下周建国和王秀兰。

周建国站了一会儿,突然蹲下来,抱着头。

“完了。”他喃喃道,“全完了。”

王秀兰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走进厨房。

开始做饭。

洗菜,切菜,开火,倒油。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可怕。

锅里热油噼啪作响,青菜倒进去,刺啦一声。

油烟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脸。

也模糊了她的眼泪。

客厅里,周建国的手机响了。

他捡起来——地上那个已经摔碎了,这是另一个。

接通。

“喂?”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请问是周建国先生吗?”

“是我。哪位?”

“我这里是城西派出所。您儿子周晓峰,是您儿子吧?”

周建国一下子站起来:“他怎么了?”

“他在我们这儿。说是跟家里闹矛盾,离家出走。我们想了解一下情况......”

周建国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

派出所。

他进派出所了?

“他犯什么事了?”周建国赶紧问。

“没犯事,就是......唉,您最好来一趟吧。有些情况,电话里说不清楚。”

“好好好,我马上来!马上来!”

周建国挂了电话,冲进卧室换衣服。

路过厨房时,他对王秀兰喊:“别做了!穿衣服!去派出所!你儿子在那儿!”

王秀兰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当啷一声。

第四章 身份反转与彻底了断

派出所的暖气开得很足。

热得人有点发闷。

周建国推门进去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冒汗了。一半是热的,一半是急的。

王秀兰跟在他后面,脸色苍白,手紧紧攥着包带,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

接待大厅里没几个人。

大年初一,连警察都少了,只有两个值班的坐在柜台后面,一个在打哈欠,一个在看手机。

“同志,同志!”周建国快步走过去,声音有点抖,“我找周晓峰,我儿子,刚才你们打电话......”

“哦,周晓峰。”打哈欠的警察抬起头,指了指旁边的走廊,“在调解室呢,往里走,第二个门。”

周建国连谢谢都忘了说,转身就往里走。

王秀兰小跑着跟上。

走廊很长,灯很亮,白惨惨的光照在地板上,能看见细小的灰尘在空气里飘。

第二个门,门上挂着牌子:调解室。

周建国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然后他愣住了。

调解室里坐着三个人。

周晓峰坐在靠墙的椅子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低着头,手里捧着一个一次性纸杯,热气袅袅升起。

他旁边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呢子大衣,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气质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对面坐着一个警察,三十多岁,正在低头记着什么。

听见开门声,三个人都抬起头。

周晓峰看到周建国和王秀兰,眼神没什么变化,只是移开视线,继续盯着手里的纸杯。

那个穿呢子大衣的男人站起来,朝周建国点点头:“是周先生吧?请进。”

周建国有点懵,但还是走进去。

王秀兰跟在后面,眼睛一直盯着周晓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坐吧。”警察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周建国和王秀兰坐下。

椅子是塑料的,很硬,坐上去冰凉。

“情况是这样的。”警察开口了,声音很平稳,“今天凌晨三点左右,我们接到火车站货场报案,说有人打架。我们出警过去,发现是几个搬运工因为工钱的问题起了冲突。您儿子周晓峰当时在场,但他没参与打架,只是在旁边劝架。后来我们把涉事的人都带回来了,问清楚情况之后,其他人已经放了,就剩下他。”

他指了指周晓峰:“我们问他家里情况,他说跟家里闹矛盾,不想回去。我们这才联系了你们。”

周建国听得云里雾里。

打架?火车站货场?凌晨三点?

“你......”他看着周晓峰,“你大半夜跑火车站去干什么?”

周晓峰没说话。

呢子大衣男人开口了:“是我让他去的。”

周建国这才把注意力转到他身上:“您是......”

“我姓郑,郑国梁。”男人伸出手,“国梁建筑集团的。您儿子昨晚接的活,是我们公司的临时单。”

周建国机械地跟他握了握手。

国梁建筑集团,这个名字他听过。市里最大的建筑公司之一,据说老板身家过亿。

“是这样。”郑国梁重新坐下,双手交叉放在腿上,姿势很从容,“昨晚那批建材着急用,我让下面的人找临时工。您儿子和几个工友接了活。后来因为工头想克扣工钱,起了争执。您儿子很冷静,第一时间报警,还劝其他人别动手。”

他看了周晓峰一眼,眼神里带着赞赏:“这个年纪,能有这份冷静,不容易。”

周建国完全听不懂了。

他在说什么?

冷静?赞赏?

“所以......”周建国试探着问,“郑总您今天来是......”

“我来接他。”郑国梁说,“顺便,想跟您谈谈。”

“谈谈?”周建国心里咯噔一下,“谈什么?”

郑国梁没直接回答,而是转向警察:“同志,我们能单独聊聊吗?”

警察点点头:“行,你们聊。我就在外面,有事叫我。”

他起身出去了,带上门。

调解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嗒,嗒,嗒。

“周先生。”郑国梁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开门见山地说吧。您儿子周晓峰,是我一个老战友的儿子。”

周建国愣住了。

王秀兰也愣住了。

周晓峰抬起头,看了郑国梁一眼,又低下头。

“老战友?”周建国重复了一遍,“谁?”

“周文涛。”郑国梁说,“晓峰的亲生父亲。”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小小的调解室里炸开。

周建国的脸一下子白了。

王秀兰的手开始发抖。

“您......您认识文涛?”她声音发颤。

“何止认识。”郑国梁从怀里掏出一个皮夹,打开,里面夹着一张老照片,“我和他是战友,在一个连队待了五年。这张照片,是我们退伍前拍的。”

他把照片放在桌上。

照片已经泛黄了,边缘都磨毛了。上面是三个年轻人,穿着军装,勾肩搭背,笑得很灿烂。

中间那个,就是周晓峰的亲生父亲,周文涛。

比周晓峰记忆里的样子更年轻,更精神。

“文涛救过我的命。”郑国梁说,声音很平静,但能听出里面的情绪,“有一次演习,我踩了空,差点掉下山崖。是他拉住了我,自己差点摔下去。”

他把照片收起来,重新放回皮夹。

“退伍后,我们各奔东西。我回了老家,他留在了部队。后来听说他转业了,结婚了,有了孩子。我想联系他,但那时候通讯不方便,地址也变了,就断了联系。”

郑国梁停了一下,看向周晓峰。

“直到上个月,我在工地上视察,看见一个年轻人,觉得眼熟。一问,姓周,叫周晓峰。我问他父亲叫什么,他说叫周文涛。我这才知道,文涛已经走了十年了。”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哑。

“这十年,我一直在找他。托了很多关系,问了很多战友,都说没消息。没想到,他就住在这个城市,而我居然一直不知道。”

周建国听得手心冒汗。

他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非常不好的预感。

“郑总,”他挤出笑容,“您看,这都是缘分。您找到了战友的孩子,这是好事。要不......要不咱们出去吃个饭?我请客,咱们边吃边聊?”

“不用了。”郑国梁摆摆手,“我今天来,主要是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我要带走晓峰。”

周建国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带走?带去哪儿?”

“这个您不用管。”郑国梁说,“我会安排他住的地方,也会给他安排工作。如果他想继续读书,我可以资助他。如果他想工作,我可以让他在我公司里学习。总之,他以后的事,我管了。”

周建国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王秀兰突然站起来:“郑先生,这......这不太好吧?晓峰是我儿子,我......”

“您是他母亲,我知道。”郑国梁看着她,眼神很温和,但语气不容置疑,“但据我了解,您似乎并没有尽到一个母亲的责任。”

王秀兰的脸一下子白了。

“您先别激动。”郑国梁示意她坐下,“我调查过。晓峰从技校毕业到现在,四年时间,一共往家里拿了十八万七千元。而您和您现在的丈夫,似乎把这些钱都花在了另一个儿子身上。”

他看向周建国:“周先生,我说得对吗?”

周建国额头上冒出冷汗:“郑总,您听我解释......”

“不用解释。”郑国梁打断他,“我对您的家务事没兴趣。我只关心一件事:晓峰以后过得好不好。”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

“这是抚养费明细。”他说,“晓峰从十二岁到十八岁,这六年,按法律规定,您作为继父,有抚养义务。但他十八岁以后,您就没有这个义务了。相反,他这些年给您的钱,已经远远超过了您在他身上花的钱。”

他把文件推过去:“如果您需要,我可以让律师跟您细算。”

周建国没敢接那份文件。

他的手在抖。

“第二件事。”郑国梁竖起第二根手指,“关于文涛的抚恤金。”

他又拿出一份文件。

“文涛是因公殉职,单位发放了一笔抚恤金,一共二十三万元。按法律规定,这笔钱应该由他的配偶和子女平分。但当时晓峰未成年,这笔钱由您,王秀兰女士,代为保管。”

他看向王秀兰:“这笔钱,去哪儿了?”

王秀兰的脸色已经从白转青了。

“我......我......”她语无伦次,“我当时......当时家里困难......”

“困难到需要动用亡夫的抚恤金?”郑国梁问,语气依然平静,但每个字都像刀子,“而且,根据我的调查,这笔钱并没有用在晓峰身上。他读的是最便宜的技校,穿的是最便宜的衣服,吃的是最便宜的饭。那二十三万,去哪儿了?”

调解室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钟还在走,嗒,嗒,嗒。

每一声都敲在人心上。

“买房子了。”王秀兰突然说,声音很小,“当时......当时建国说,要买个大点的房子,一家人住......”

“所以,你们用文涛的抚恤金,买了房子。”郑国梁点点头,“房产证上写的是谁的名字?”

王秀兰不说话了。

周建国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写的是我的名字。”周建国咬着牙说,“但那是为了贷款方便!而且,晓峰也住在里面,这房子也有他一份!”

“是吗?”郑国梁笑了,笑得很冷,“您让一个孩子住五平米的储藏间,然后说房子有他一份?”

周建国哑口无言。

“郑叔叔。”一直没说话的周晓峰突然开口了。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抬起头,眼睛很红,但没哭。

“那些钱,我不要了。”他说,“房子,我也不要。我只要我爸的照片,和我自己的东西。”

“晓峰......”王秀兰哭了,“妈对不起你......”

“妈。”周晓峰看着她,“我不怪你。我知道你难。你怕周建国,你怕他不要你,所以你什么都听他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心慌。

“但这十年,我过得很难。”他说,“我每天在工地上,搬砖,扛水泥,手磨出血泡,肩膀压出淤青。冬天冻得睡不着,夏天热得中暑。我省吃俭用,把每一分钱都拿回家。因为我以为,只要我做得够好,你们就会把我当家人。”

他停了一下,吸了口气。

“但我错了。在你们眼里,我永远都是外人。是累赘,是提款机,是可以用完了就扔的工具。”

“不是这样的......”王秀兰想辩解,但周晓峰没给她机会。

“昨天晚上,我想了很多。”他继续说,“我想起我爸去世前,拉着我的手说:‘晓峰,你是男子汉,要坚强,要照顾好妈妈。’”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但很快又稳住了。

“我做到了。我坚强了十年,我照顾了妈妈十年。但现在,我不想再坚强了。我也不想再照顾任何人了。我只想为自己活一次。”

他说完,看向郑国梁:“郑叔叔,我们走吧。”

郑国梁点点头,站起来。

“等等!”周建国突然喊道,“你不能带走他!他是我儿子!”

“他不是。”郑国梁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他是周文涛的儿子。而您,只是一个让他住了十年储藏间的陌生人。”

他走到周晓峰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走吧。”

周晓峰站起来,拿起放在椅子旁边的帆布包。

那个包很旧了,边角都磨破了。

但他拎得很稳。

走到门口时,王秀兰突然冲过来,抓住他的手。

“晓峰!你别走!妈求你了!”她哭得满脸是泪,“妈错了!妈真的错了!你给妈一个机会,妈一定改!一定对你好!”

周晓峰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抽出手。

“妈。”他说,“你没错。你只是选择了你想过的生活。现在,我也要选择我想过的生活。”

他转身,推开门。

走廊的光照进来,白晃晃的。

他走了出去,没回头。

郑国梁跟在他后面,也没回头。

调解室里,只剩下周建国和王秀兰。

还有那份摆在桌上的文件。

周建国盯着那份文件,盯了很久。

然后他突然抓起文件,撕得粉碎。

碎片像雪花一样飘落。

“走!”他吼道,“让他走!我看他能混出什么名堂!一个没出息的废物,还真以为自己攀上高枝了!”

王秀兰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

哭声在空荡荡的调解室里回荡,凄厉又绝望。

周建国不理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

“喂,老李?我建国。你上次不是说认识国梁建筑的人吗?帮我打听打听,那个郑国梁什么来头......对对,就是今天......”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还在地上哭的王秀兰。

“哭什么哭!”他吼道,“还不起来回家!丢人现眼!”

王秀兰没动。

他就自己走了。

脚步声在走廊里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

王秀兰一个人坐在冰冷的地板上,看着满地的碎纸片。

她想起十年前,周文涛去世的那个冬天。

也是这么冷。

也是一个人坐在地上,看着满地的医疗单子,哭得撕心裂肺。

那时候周晓峰才十二岁,站在她旁边,小手拉着她的衣服,说:“妈,别哭,我长大了养你。”

她当时抱着他,说:“好,妈等你长大。”

十年了。

他长大了。

可她却把他弄丢了。

永远地弄丢了。

派出所外面,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

郑国梁拉开后座车门:“上车吧。”

周晓峰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车里很暖和,有淡淡的皮革味。座椅很软,坐上去像陷进了云里。

郑国梁坐在他旁边,对司机说:“回公司。”

车子缓缓启动,驶入街道。

外面阳光很好,雪开始化了,滴滴答答地从屋檐上落下来。

街上人多了起来,都是走亲访友的,拎着大包小包,脸上带着笑。

周晓峰看着窗外,看了很久。

“郑叔叔。”他突然开口,“您刚才说的那些,是真的吗?我爸真的救过您的命?”

“真的。”郑国梁说,“没有他,我早就死了。”

“那您找我,是为了报恩?”

郑国梁笑了:“算是,也不全是。”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张照片。

是周晓峰在工地上干活时拍的。穿着工装,戴着安全帽,满身是灰,但眼睛很亮。

“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像文涛。”郑国梁说,“不是长得像,是眼神像。倔,不服输,再苦再难也咬牙撑着。”

他把照片递给周晓峰。

“后来我让人查了你的资料,才知道你是文涛的儿子。我又让人跟着你,观察了你一个月。你知道我看到了什么吗?”

周晓峰摇摇头。

“我看到你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从不偷懒。看到你帮工友扛最重的料,看到你把自己带的午饭分给一个没带饭的小工,看到你下班后还留在工棚里看书。”

郑国梁顿了顿,声音很认真:“晓峰,我找你,不单单是因为你爸。更是因为我看好你。你是个好苗子,值得培养。”

周晓峰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自己,又黑又瘦,但眼睛里有光。

那是什么时候拍的呢?

好像是上个月,赶工期,连续干了十六个小时。收工的时候,天都黑了。工头说给大家拍个照留念,他就站在那里,对着镜头笑。

笑得很累,但很开心。

因为那天发工资,他拿到了六千八。

他留了八百,剩下的六千都打给了家里。

“郑叔叔。”他抬起头,“我想自己挣钱。”

郑国梁愣了一下:“什么?”

“您说的那些,读书,进公司学习,我都愿意。”周晓峰说,“但我不想白拿您的钱。我想从基层做起,一步一步来。您给我机会,我努力工作,挣我该挣的工资。”

郑国梁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笑了。

“好。”他说,“有骨气,像你爸。”

他拍了拍司机的椅背:“不去公司了,去我家。今天过年,咱们爷俩好好吃顿饭。”

车子转了个弯,驶向另一个方向。

周晓峰看着窗外。

街景飞快地后退,像倒带的电影。

那些熟悉的街道,熟悉的店铺,熟悉的公交站,都越来越远。

最后消失在后视镜里。

他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昨晚的画面。

雪夜,便利店,泡面,老陈的电话,还有那条短信。

“从此两清。”

他真的做到了。

一周后。

周晓峰搬进了郑国梁给他安排的宿舍。

不是工棚,是正经的员工宿舍。两人一间,有独立卫生间,有空调,有热水。

室友是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小伙子,叫小李,是公司的绘图员。人很热情,帮他收拾东西,带他熟悉环境。

“郑总特别交代了,让你先跟着工程队熟悉熟悉。”小李说,“等过了正月十五,正式安排岗位。”

周晓峰点点头。

他没什么行李,就一个箱子,一个包。

打开箱子,把衣服拿出来挂进衣柜。最底下是那个相框,用衣服包了好几层。

他拿出来,擦干净,放在床头柜上。

照片里的父亲,笑得那么年轻,那么灿烂。

“爸。”他轻声说,“我离开那个家了。”

照片不会回答。

但阳光照进来,落在相框上,反射出温暖的光。

手机响了。

是周晓明打来的。

周晓峰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挂断。

又响。

又挂断。

第三次响的时候,他接了。

“喂。”

“哥!”周晓明的声音很急,“哥你在哪儿?你怎么不接电话?”

“有事吗?”

“哥,你快回来吧!妈病了!病得很重!”

周晓峰握紧了手机:“什么病?”

“高血压,心脏病,都犯了!现在在医院躺着,医生说很危险!哥,你快回来看看妈吧!”

周晓峰沉默了几秒。

“哪家医院?”

“市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302!”

“好,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周晓峰坐在床上,很久没动。

小李从外面进来,看他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没事。”周晓峰站起来,“我出去一趟。”

他打车去了医院。

一路上,他想了很多。

想母亲这些年的懦弱,想她的眼泪,想她偷偷塞给他的零花钱——虽然每次都被周建国发现后骂一顿。

想她给他织的毛衣,虽然织得很丑,线头都露在外面。

想她在他发烧时,守了他一夜。

想她说:“晓峰,妈对不起你。”

人民医院住院部,三楼。

周晓峰走到302病房门口,停了一下。

透过门上的玻璃,他看见王秀兰躺在病床上,闭着眼睛,脸色苍白。周建国坐在旁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周晓明在削苹果,削得很认真。

看起来,一切正常。

没有抢救设备,没有医生护士,没有他想象中的危重场面。

周晓峰推开门。

三个人同时抬头。

“哥!”周晓明站起来,“你来了!”

周建国也站起来,脸上堆起笑:“晓峰来了?快坐快坐。”

周晓峰没坐。

他走到病床边,看着王秀兰。

王秀兰睁开眼睛,看到他,眼泪一下子就出来了。

“晓峰......”她伸手想拉他。

周晓峰没动。

“医生怎么说?”他问。

“医生说......”周建国抢着说,“说你妈这病得静养,不能受刺激。而且得用进口药,很贵,医保报不了......”

“我问医生怎么说。”周晓峰打断他,看向周晓明,“晓明,你说。”

周晓明支支吾吾:“医生说......说妈是高血压,得住院观察几天......”

“观察几天?”周晓峰追问,“几天?”

“三......三天......”

周晓峰点点头,转身就要走。

“晓峰!”周建国赶紧拦住他,“你去哪儿?”

“回去上班。”

“上班?”周建国急了,“你妈都病成这样了,你还上什么班?”

“高血压,住院观察三天。”周晓峰看着他,“这病我熟。工地上老陈就有高血压,犯了几次,每次都是住两天院,开点药,就回去了。”

周建国的脸色变了。

“你......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晓峰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不用演了。妈没病,或者说,病得没你们说的那么重。你们叫我回来,无非是想让我出医药费,或者,想让我心软,跟你们回去。”

他看向王秀兰:“妈,你说,我说得对吗?”

王秀兰不敢看他,把头扭到一边,眼泪流得更凶了。

“晓峰,你怎么能这么说......”周建国还想辩解。

“周叔。”周晓峰第一次这么叫他,“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们想要什么?钱?还是别的?”

周建国被噎住了。

他没想到周晓峰会这么直接。

“我......我们就是希望你能回家......”他说得底气不足。

“回家?”周晓峰笑了,“回哪个家?那个让我住了十年储藏间的家?还是那个把我当提款机的家?”

“你怎么说话呢!”周建国也火了,“我再怎么不对,也养了你十年!”

“是,你养了我十年。”周晓峰点头,“所以我给了你十八万七。加上我爸的抚恤金二十三万,一共四十一万七。够不够?”

周建国张着嘴,说不出话。

“如果不够,”周晓峰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卡,“这里还有五万。是我这半个月的工资加奖金。郑叔叔给我的,我没要,但他硬塞给我。现在,我给你。”

他把卡放在床头柜上。

“密码是我爸的生日。你知道的。”

周建国盯着那张卡,眼睛都直了。

五万。

半个月的工资加奖金。

这是什么概念?

他一个月的工资才六千。

“从今天起,”周晓峰继续说,“咱们两清了。你养我十年,我还你四十六万七。多出来的五万,算利息。”

他转身,看着王秀兰:“妈,这五万你拿着,看病,或者干别的,都行。以后每个月,我会给你打一千块钱生活费。这是我对你最后的孝心。但其他的,没有了。”

王秀兰哭出声来:“晓峰,你别这样......”

“我只能这样。”周晓峰说,“妈,我二十二了,该为自己活了。”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间病房,这三个人。

然后转身,拉开门。

“哥!”周晓明突然喊,“你真的不要这个家了吗?”

周晓峰停下脚步,没回头。

“是你们先不要我的。”

说完,他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

隔绝了哭声,隔绝了哀求,隔绝了过去的一切。

走廊很长,灯很亮。

他一步一步往前走,脚步很稳。

再也没有回头。

三个月后。

周晓峰站在国梁建筑集团的项目部办公室里,看着墙上的工程进度图。

他已经不是小工了。

郑国梁安排他从施工员做起,跟着老师傅学。他学得很快,两个月就能独立看图,三个月就能现场指挥。

工地上的人都叫他“周工”。

虽然只是个称呼,但他很喜欢。

“周工,三号楼的混凝土要验收了,您去看看?”一个小伙子跑进来。

“好,马上。”周晓峰拿起安全帽。

走出办公室,阳光很好。

工地上一片繁忙,塔吊在转,机器在响,工人们在忙碌。

他戴上安全帽,走进工地。

每一步,都走得很踏实。

手机响了。

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

来自王秀兰:

“晓峰,妈出院了。钱收到了,谢谢。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

他看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字:

“嗯。”

然后收起手机,走向三号楼。

那里有他的工作,有他的未来。

有他崭新的人生。

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他抬起头,看着蓝天。

天空很蓝,云很白。

像十年前,父亲把他举在肩膀上的那个下午。

“爸,”他轻声说,“我走出来了。”

风轻轻吹过,带走了这句话。

也带走了过去所有的委屈,所有的眼泪,所有的不甘。

留下的,只有前方那条长长的,洒满阳光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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