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吴启明 文:风中赏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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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亲喊腰疼是去年霜降后的事。
她说是老毛病,年轻时在纺织厂站了三十年,腰肌劳损,歇歇就好。我们在电话里说了几句,她催我挂掉:“长途贵,少说两句。”
十一月初,她开始吃不下饭。父亲说每顿就扒几筷子,人瘦了一圈。我请了年假回去,她站在厨房择豆角,背影薄得像纸片。我喊她,她回头笑:“回来啦?晚上包饺子。”
饺子她只吃了四个,放下筷子说累了。
县医院CT约在周一。她换上新买的那件暗红开衫,对着镜子拢了拢头发。母亲年轻时头发很黑,那年六十三岁,鬓角已经白了大半。
结果出来,医生把我叫到走廊。
胰腺。晚期。肝转移、腹膜转移。不能手术。
47寸的电脑屏幕上,她的腹腔里长满了大大小小的白影,像深秋的旷野,荒草连天。
我问还有多久。
医生说,按经验,快的话个把月。
母亲还坐在走廊长椅上,安静地等。我走过去,她抬头:“咋说?”
“胰腺有点问题,得住院。”
她点点头,没再问。
第一周还能自己下床。她嫌病房闷,每天傍晚去走廊尽头站一会儿,看楼下车流。我跟在身后,她回头赶我:“你回去睡,我自个儿能行。”
第二周开始黄疸。皮肤从脸到脚底一天天变黄,眼白成了琥珀色。她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看很久,用湿毛巾慢慢擦脸,自言自语:“成黄脸婆了。”
第三周吃不下固体食物。小米粥、藕粉、蒸蛋羹,每样尝两口就推开。体重从120斤掉到104斤。父亲从家里带了她爱吃的糖醋排骨,她看了一眼,轻声说:“放着吧,凉了你们吃。”
第四周疼。
起初她说还好,后来夜里开始翻身。镇痛药从口服换成贴剂,又换成泵。有一天凌晨三点,她忽然说:“我梦见你姥姥了。”
姥姥去世二十年了。
第五周,她认不出父亲。
那是上午十点多,阳光从窗帘缝挤进来,在她脸上切成一道金线。父亲端着水杯靠近床沿,她盯着他看了很久,茫然地问:“您是哪个大夫?”
父亲把杯子放下,转身出门。
在走廊尽头,我看见他用拳头抵着嘴,肩膀一耸一耸,没有声音。
第六周,她开始频繁地摸索。
摸被角,摸床沿,摸自己的头发。头发大把大把掉在枕头上,灰白色的,像初冬的霜。我握她的手,她把五指扣进我的指缝,很慢、很用力。
她说话已经不清楚了。有时嘴唇动半天,发不出音。我凑近了听,有时是“冷不冷”,有时是“吃了没”,有时只是几个模糊的气声,像风穿过枯叶。
最后那几天,时间变得很黏稠。
心电监护仪嘀嘀响着,数字一天天往下掉。血氧从98到95,再到90。血压从110降到80。呼吸从平稳变成喘息,从喘息变成浅浅的、间断的起伏。
我没有哭。
我只是一直握着她的手。那只手曾经和面、缝被子、牵我过马路,此刻越来越凉。虎口处还有年轻时做缝纫留下的针茧,硌着我的掌心。
那是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生命是有重量的,也是会流走的。像攥了一把干沙,无论握多紧,都能感到颗粒从指缝细细簌簌地漏下。你什么都留不住。
第七周的第一天,凌晨四点十七分。
心电监护上的波浪线拉直了。护士进来关了机器。病房忽然很安静,只剩窗外环卫工人扫落叶的沙沙声。
我还握着她的手,握了很久。
父亲从床尾站起来,慢慢把母亲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那个动作他做了四十年,每一次都比上一次更轻。
天亮了。
殡仪馆的车开走时,住院部门口的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我弯腰捡起一片,叶片完整,脉络清晰。母亲喜欢银杏,说叶子像小扇子。
从前总以为告别是隆重的,有足够的时间把话说完。
原来真正的告别,大多仓促得来不及排练。你还在学怎么面对,故事已经翻到了封底。
收拾遗物时,从她枕下翻出那只旧钱包。夹层里塞着几张老照片,其中一张是我六岁,她蹲在身后扶着我的肩膀,两个人都笑得很傻。照片背面有圆珠笔写的字迹,褪色了,勉强能辨认:
“1997年夏,带孩子去公园。那天她掉了第一颗牙。”
47天,从确诊到离世。
我至今不知道她最后想说的那几个字是什么。但我握过她的手,在那段生命流速最快的时间里。握过那些不断漏走、却始终没有松开的手温。
有些告别没有长亭古道,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只是在一个平常的凌晨,有人躺成了一段回忆,而另一个人,还在学着适应这世界的音量。
母亲去世一年后,我给女儿讲了姥姥包饺子的故事。
她问:“姥姥现在在哪?”
我想了想,指窗外。
初春的风正吹动银杏树的新芽,叶片小得像刚出生的蝴蝶,颤巍巍地,迎光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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