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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胡适全集第十二卷,有一篇谈到《红楼梦》作者的背景,胡适认为,曹雪芹的父亲、伯父、祖父和曾祖父三代四个人,做过“那个时候最阔的一个官——江宁织造”,康熙皇帝下江南六次,四次住在曹家,因此曹雪芹写的这个小说“是个写实的小说”,“至少带着自传性质的一个小说”。
胡适曾对“曹雪芹小像”之谜还做过分析,认为曾被专家当作曹雪芹小像的,其实是另外一个人的小像。从胡适早年的文章,可以看出他考证历史的功夫。
“我现在要忠告诸位爱读《红楼梦》的人:‘我们若想真正了解《红楼梦》,必须先打破这种牵强附会的《红楼梦》谜学’”。
胡适先生所秉持的研究方法论,对旧红学的附会研究持反对意见。胡适先生和其学生顾颉刚,就《红楼梦》研究有过很多通信,这些通信内容丰富,涉及版本、曹雪芹家事和研究方法等诸多方面,能从中看到胡适先生和顾颉刚先生对《红楼梦》研究的真知灼见。
对于《红楼梦》研究,胡适与蔡元培先生、钱玄同先生也多有学术切磋。从他与其他学者的通信对话中,可以看到在那样一个时代,对《红楼梦》的研究已然形成很有趣味的“朋友圈”。这样的学术探讨,无疑对《红楼梦》研究是有益处的,也为后续《红楼梦》研究者提供了基本参照。
胡适在1934年7月《题半农买的黛玉葬花》一诗中写道:“没见过这样淘气的两个孩子!不去爬树斗草同嬉戏!花落花飞飞满天,干你两人什么事!”从中看到,《红楼梦》研究已经融入胡适的日常生活和朋友交往之中了。在1947年12月7日《与周汝昌书》中,胡适对周汝昌考证曹雪芹生卒问题予以肯定,周汝昌先生的回信则带有晚辈的谦和,条分缕析的考证看上去丝丝入扣,反映出两代学人对《红楼梦》研究各自的执着与细致。胡适先生和周汝昌先生的通信,能让今天的《红楼梦》研究者领略到学者之间的互相敬重以及精神的独立性,也能从你来我往的沟通中,品味到学者心海深处的那份自信。
胡适提出了“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研究方法。他说“要大胆地提出假设,但这种假设还得想法子证明。所以小心地求证,要想法子证实假设或者否定假设,比大胆的假设还重要”。
1962年2月20日,胡适先生去世前四天,他在回复金作明的信中仍然谈及《红楼梦》,这位与《红楼梦》有着终身情结的学者,既注重文字的异同,又考察版本的区别,还注重作者家史与文本内容的对照。胡适把《红楼梦》当作自己精神的寄托。
胡适从《红楼梦考证》开始,到最后回复金作明的信,始终没有离开《红楼梦》研究,有学者认为,胡适有“新红学”祖师爷的气派。新红学的招牌,实际上是顾颉刚帮他树立起来的。当时的部分学者,更倾向把王国维《红楼梦评论》看作开山之作。王国维的这篇评论最初发表于1904年的《教育世界》,比蔡元培的索隐早13年,比胡适的考证早17年,比俞平伯的辨要早19年,且以哲学与美学观点来衡量《红楼梦》。王国维提出了辨妄求真的考证精神,对旧红学猜谜附会、索隐求奇的研究方法进行了批判,所以更多学者认为,新红学应该从王国维的这篇评论开始算起。
吴宓曾在2019年春天为哈佛学生做了有关《红楼梦》的演讲,运用比较文学研究方法,突破旧红学的窠臼,探讨《红楼梦》的精神价值,也是用西方比较文学方法来审视中国古典小说的先行者。所以有学者认为,吴宓和王国维才是“最具有世界眼光”的研究者,而胡适只是集中了中西“传统”研究之法,相对延后。俞平伯对蔡元培、胡适把《红楼梦》当作家史研究的方式给予批评,认为应把《红楼梦》首先当作一部小说来读,而不应“像考古学家那样,敲敲打打”。胡适拿出程乙本来印刷,并为之作序,赞助宣传,也被许多学者所诟病。更多学者认为,如果把一本小说当作史书来读,立足点就错了。
客观而言,胡适的《红楼梦考证》廓清了著者、版本的问题,胡适是新红学考证派的第一人。胡适对作者的考证、“自叙传说”以及他的两种版本说(80回和120回),为后续研究者提供了相应的研究路径。其结合史料、版本和实物证据的研究方式,也为新红学提供了研究参照。
从胡适的文本看,其研究方法仍有许多可为当代学者借鉴之处。首先是他注重史料、摒弃附会的方法,显示了学术研究的严谨性。虽然一方面使旧红学的牵强附会让位于史料的真实,推进了红学研究,但另一方面,这些史学方法也让《红楼梦》因为视角的改变,失去了小说的原有魅力;其次是通过文献资料和版本比较,提出了原始版本和续写版本的区别,这种研究方式值得后续研究者借鉴;再者是提出“自叙传”说,为小说的细节描写和整体结构提供了现实样本,尽管“自叙说”影响了对《红楼梦》小说文本的解读,但这种解读方式,也成为历代红学探秘不止的原因之一。
胡适在研究红楼梦的基础上,形成的“大胆假设、小心求证”的研究方法,实际上强调了想象力与科学性的结合,文学与艺术的结合,形成了学术研究的新范式。对一个研究者而言,基于无限想象和对各种可能性的穷举,这是文学创作的源泉,也体现了小说创作的无限张力,更是文学评论所应秉持的原则;研究者谨慎对待每一个研究路径和证据、文本的蛛丝马迹,求证出符合文本自身实际的研究结果,是对文本的尊重与剖析。现代红学研究者,从胡适留存的论文中,吸取了很多方法论的力量。
当前,相比胡适所处的年代,调取各类研究资料更加方便了,但胡适当年的研究方法依然是阅读《红楼梦》的最好借鉴。每位学者的学术研究,会打上时代的烙印,限于技术手段和资料收集等各种原因,每个时代的研究者,研究成果会有些错讹之处。胡适的研究也是如此。但胡适对《红楼梦》的研究,能发现旧红学“附会”的误区,找到属于他自己的研究路径,实属难能可贵。翻阅《胡适全集》,后继者能从中看到胡适学术研究的认真态度。红学研究,需要胡适这样的终身挚爱者。
(作者系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戴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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