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历史剧《太平年》正在热播。镜头里的五代十国,刀光剑影、城头变幻大王旗,而在这一片血色与铁锈之中,有一袭素袍的身影始终静立朝堂——他很少拔剑,很少激昂,甚至在每一次改朝换代时都平静地迎接新主。
他是冯道。
剧中有句台词借他之口说出:“但教方寸无诸恶,虎狼丛中也立身。”弹幕里有人问:这究竟是圆滑世故,还是大隐于朝?
恰逢杜文玉老师《武夫当国:五代十国的君王与士人》一书热销,书中以三千余字的篇幅,详述冯道生平、引其《长乐老自叙》、陈列欧阳修的痛斥与史家的两难。
我们不急于给冯道“翻案”,但或许可以借着《太平年》的余温,走进这本书,看看这位被骂了千年的“长乐老”,究竟是怎样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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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平年》里的冯道,沉稳、寡言、眼神疲惫而悲悯。有观众不理解:为何编剧要给这样一个“不倒翁”如此厚重的戏份?
翻开杜文玉老师的书,我们会看到冯道的另一面。
他出身农家,年轻时“大雪拥户,凝尘满席,仍诵读不辍”。在军旅中,他与仆人同吃同住、卧于草上;有将领送他美女,他“置之别室,访其家而还之”。父丧守孝期间遇灾年,他散尽家财救济乡邻,自己下田砍柴,官府送来的粟米绢帛分毫不取。
契丹人闻其名,曾想派兵入境掳他——这种“名动远俗”的声望,是凭钻营谄媚换得来的吗?
显然不是。
那么问题出在哪里?出在《长乐老自叙》。
(下文节选自《武夫当国:五代十国的君王与士人心态》,天津人民出版社,2025年)
《长乐老自叙》是五代大臣冯道撰写的一篇文章,叙述其在历朝所获得的各种官职、爵禄、封赏情况,自谓在家为孝,在国为忠,既是人子、人弟、人臣、丈夫、父亲,又有儿子、孙子,食有味,饮有酒,读有书,目睹美色,耳听乐声,安于当代,老而自乐,人世间还有什么能比这些更快乐的呢!这篇文章撰于后汉隐帝乾祐三年(950),流传颇广,被收入《旧五代史·冯道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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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道其人,是五代时期最有影响的人物之一,其一生历事四朝十君,三次拜相,在相位前后二十余年,以持重而著称,平生廉明节俭,声望甚高,被时人视为当世之孔夫子,只是在晚年稍稍有所奢侈。关于此人,历来争议甚大,赞誉者有之,指斥者亦有之,因此有必要对其生平做一简介。
冯道,瀛州景城(今河北沧州西)人,其先世以农为业,没有做过官。冯道年轻时生活艰苦,但能立志苦学,虽大雪拥门,灰尘满席,仍然诵读不辍。唐朝末年,刘守光任幽州节度使时,任其为幽州参军。刘守光败亡后,他流亡到太原,河东监军张承业任其为巡官。河东记室参军卢质对张承业说:我曾经看到过司空杜黄裳的画像,冯道的相貌与其颇像,将来前途无量,希望予以重用。于是张承业遂推荐他任使府掌书记。
后唐庄宗李存勖与后梁大战期间,冯道也在军中,居一茅庵,卧于草上,与仆人吃同样的饭食。军中将校掠得美女,曾赠给冯道一人,冯道无法拒绝,遂安置于别室,访其家而送还之。
后唐建立后,冯道历任翰林学士、中书舍人、户部侍郎等职。他曾因父亡而回乡守丧,正好遇到灾年,冯道拿出全部积蓄救济乡邻,自己却下田耕作,砍柴负薪。凡遇有荒芜的田地,而田主无力耕作时,冯道往往乘夜暗暗帮助耕种,并拒绝原主的酬谢。当地官员赠送的粟米绢帛,他一无所受。
契丹人闻听冯道的大名,打算派兵入境将其掳走,幸亏后唐边军有所防备而未能得逞。![]()
守丧期满后,冯道回朝仍任翰林学士。后唐明宗即位后,素闻冯道大名,遂升其为端明殿学士,不久又升任中书侍郎,并拜为宰相。明宗天成、长兴中,天下无事,连年丰收,百姓安居乐业。冯道劝明宗居安思危,关心百姓疾苦,并诵唐代诗人聂夷中的《伤田家》诗云:
二月卖新丝,五月粜新谷。
医得眼前疮,剜却心头肉。
我愿君王心,化作光明烛。
不照绮罗筵,只照逃亡屋。
得到了明宗的赞赏。冯道还主持了《九经》的刊印之事,这是我国古代雕版印刷术自发明以来,首次大规模地运用于印刷儒家典籍,对发展文化事业意义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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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道心胸开阔,能容天下难容之事。有一小吏名叫胡饶,生性粗犷,因一事不满,在冯道府门大骂。冯道说:此人一定是醉了。召入府中,设席款待,尽欢而散,无一丝恼怒之色。
他任同州节度使时,有一酒务吏上书请求以家财修缮孔子庙,冯道批付判官处理此事。这位判官在状后批道:“荆棘森森绕杏坛,儒官高贵尽偷安。若教酒务修夫子,觉我惭惶也大难。”批评文士儒臣不重视儒学,反倒不如一个管酒的小吏。冯道看到后,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感到非常惭愧,于是拿出自己的俸禄重修了当地孔庙。对待部属如此,对朝中大臣不管与自己政见是否相同,冯道也都能平和相处,绝不因私愤而责难他人,更谈不上陷害同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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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因为冯道名望甚高,不少皇帝都对他十分尊重,称其官而不称其名。跋扈专横的节度使们,见了冯道皆行大礼,不敢有丝毫怠慢。冯道出使契丹时,契丹主敬重冯道,打算亲自到郊外迎接,经人劝解才作罢。他还曾随契丹主至常山,见到被掳去的中原士女甚多,遂拿出钱财赎回,暂寄于佛寺尼庵,然后寻访其家,一一送还。士无贤愚,皆视冯道为国之元老,倍加称誉。
但是冯道却很少对皇帝的无道行为进行谏诤,只知一味地顺从,只有后周世宗初即位时,北汉军进攻,世宗打算亲征,冯道极力出面劝谏。当时世宗新立,正在为太祖郭威举办丧礼,北汉以为后周必不能出兵抵御,欲利用人心不稳之机,一举攻灭之。世宗说:“我见唐太宗平定天下,敌无大小皆亲征。”冯道说:“陛下未可比唐太宗。”世宗又说:“刘旻乌合之众,若遇我师,如山压卵。”冯道说:“陛下作得山定否?”世宗大怒,离位而去。冯道此次之所以一反常态,是因为他认为周世宗年轻不经事,出兵必败,所以才敢出面顶撞。![]()
冯道一生经历了四次改朝换代,至于更换皇帝就更多了。每有新帝即位,他都率领百官迎接新帝,而毫无亡国之痛。每一次改朝换代,他都能升官晋爵,获得封赏。此次冯道判断世宗必败,这样他就可以再次迎立新君了,因此不愿随君从征。岂知判断失误,世宗一举击败北汉,巩固了统治。世宗看不起冯道的这种投机行径,令其充任太祖山陵使,负责丧葬礼仪。丧事毕,冯道也随之死去,终年七十三岁,时在显德元年(954)四月十七。
冯道一生官运亨通,除了三次拜相外,还多次任太师、太尉、太傅、司徒、司空等官,封开国男至开国公、鲁国公、秦国公、梁国公、齐国公,食邑自三百户至一万一千户,食实封自一百户至一千八百户,勋官至上柱国。其曾祖母、祖母、母亲均追封为国太夫人,曾祖父、祖父、父亲分别赠太傅、太师、尚书令,其夫人封蜀国夫人,诸子皆得任各种官职,诸女均嫁与高官。这一切都在其撰写的《长乐老自叙》中一一开列清楚,连其乡里因冯道故而数次改名的事,也不厌其烦地娓娓道来。甚至连契丹侵入中原后,他所获得的封赏官爵,也没有遗漏。
对于冯道所撰的《长乐老自叙》,宋代大文豪欧阳修批评说:“当是时,天下大乱,戎夷交侵,生民之命,急于倒悬,道方自号‘长乐老’,著书数百言,陈己更事四姓及契丹所得阶勋官爵以为荣。”“其可谓无廉耻者矣,则天下国家可从而知也。”我国古代士大夫历来讲求忠臣不事二姓,并将这一点作为立身之大节,冯道自称忠于国,却历事四朝十君,因此受到后人的指责是不难理解的。……
欧阳修在其所撰的《新五代史》一书中,进一步发挥说:“礼义,治人之大法;廉耻,立人之大节。盖不廉,则无所不取;不耻则无所不为。人而如此,则祸乱败亡,亦无所不至,况为大臣,而无所不取不为,则天下其有不乱,国家其有不亡者乎!”
欧阳修所讲的这些道理,固然是从传统伦理观念出发的,撇开其“忠君”的思想内核,单从修身立命的角度看,直到今天仍然具有较强的现实意义。
《旧五代史》一书,思想没有欧阳修之书那样尖锐激烈,在肯定冯道一些作为的同时,也指出:“然而事四朝,相六帝,可得为忠乎!夫一女二夫,人之不幸,况于再三者哉!”对冯道的这种行径进行了批评,并指出冯道之所以只能获得一个“文懿”的谥号,而不是“文贞”“文忠”,原因也在于此。
此外,欧阳修之所以对冯道的行径进行严厉批评,是因为冯道的这种行径在五代十国时期具有代表性和典型性,实际上是通过对冯道的批评,来指斥这一历史时期整个士大夫阶层存在的不良风气,以维护传统的伦理纲常。……不过,对冯道其人也不能全盘否定,其关心民间疾苦,赎买中原士女,处事沉稳,廉洁自律,这些还是值得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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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理想读 read yoursel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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