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1998年秋天,太原城的风里已经带着凉意了。
加代坐在酒店的落地窗前,手里的烟燃了半截。
“代哥,老陈那边回话了,说明天中午在晋阳楼摆一桌。”
江林推门进来,把大哥大放在桌上。
“嗯。”加代点点头,“这老陈滑头得很,煤矿的买卖谈了三次,次次变卦。”
“要不让正哥从四九城打个招呼?”
“不用。”加代摆摆手,“太原这地界,面子要给,饭要吃,买卖得慢慢谈。”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楼下街道上车流稀疏,九十年代的太原城还没完全醒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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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约了老刘叙旧,他说新开了个场子,叫什么……金碧辉煌。”
“带几个人?”江林问。
“你和乔巴跟着就行。”加代掐灭烟,“轻装简从,别搞得太张扬。”
“明白。”
晚上九点,黑色的奔驰S600停在“金碧辉煌”门口。
加代下车,抬头看了眼霓虹招牌。
三层楼,装修得金灿灿的,门口站着两排穿旗袍的迎宾。
“代哥!”
一个穿着皮夹克的中年男人从里面迎出来。
“老刘!”
两人拥抱了一下。
“哎呀,有两年没见了吧?听说你在深圳混得风生水起!”
“凑合混口饭吃。”加代笑着拍拍他肩膀,“你这场子可以啊,整得挺气派。”
“走走走,包厢都准备好了,咱哥俩好好喝两杯!”
老刘领着三人往里走。
穿过喧嚣的大厅,震耳的音乐声里,红男绿女在舞池里扭动。
空气中混杂着烟味、酒味、香水味。
二楼包厢区,走廊铺着深红色地毯。
老刘推开最里面的一个包厢门:“代哥,请!”
包厢很大,能坐十几个人,真皮沙发,大理石茶几,墙上是浮夸的油画。
“今天老弟做东,想喝什么随便点!”
老刘豪爽地招手叫服务生。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老刘,你这场子投了多少?”加代随口问。
“小一千个。”老刘压低声音,“不过不是我的,我就占三成。”
“哦?背后老板是谁?”
“姓薛,叫薛老虎,本地新起来的。”老刘凑近些,“这人手黑,路子野,半年时间就把城南那片场子全吃了。”
加代点点头,没再问。
江湖上的事,点到为止。
正聊着,包厢门突然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花衬衫、脖子上挂着金链子的光头探进头来。
“哎呦,刘哥,有客人啊?”
老刘脸色微变,赶紧站起来:“虎哥!您怎么来了?”
“听说你来了朋友,我过来敬杯酒。”光头说着就走了进来。
身后跟着五六个人。
加代抬眼看去。
这光头四十来岁,满脸横肉,左脸上有道疤,眼神里带着一股子戾气。
“代哥,介绍一下,这位就是薛老板。”老刘赶紧打圆场,“虎哥,这是我四九城来的大哥,加代。”
“加代?”薛老虎歪着头打量,“听说过,四九城混得不错嘛。”
他走到茶几前,自己倒了杯酒。
“来,远道是客,我敬你一杯。”
加代端起酒杯,站起身:“薛老板客气。”
两人碰了下杯。
薛老虎一饮而尽,然后盯着加代:“兄弟,你这杯里怎么还有啊?”
“我酒量不行,慢慢喝。”加代说。
“不给面子?”薛老虎笑了,笑容里带着刺。
老刘赶紧打圆场:“虎哥,代哥今天刚下飞机,累了……”
“我问你了吗?”薛老虎斜了老刘一眼。
包厢里的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江林和乔巴同时站了起来。
加代摆摆手,让两人坐下。
他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喝完。
“这下行了吧?”
薛老虎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哈哈大笑:“行!痛快!”
他把酒杯往桌上一扔。
“不过兄弟,你这包厢是我留给我女人的,她等会儿带姐妹过来玩,你看……”
老刘赶紧说:“虎哥,这包厢是我提前订的……”
“订什么订?”薛老虎身后一个马仔开口了,“这场子都是虎哥的,虎哥要用,你们就挪个地儿。”
加代放下酒杯。
“薛老板,凡事讲个先来后到。”
“后到?”薛老虎凑近加代的脸,“在太原,我就是先来,也是后到。”
他身后几个人往前压了一步。
江林和乔巴立刻挡在加代身前。
“干什么?想动手?”薛老虎的马仔指着江林鼻子,“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
老刘急得满头汗:“虎哥,代哥是我请来的客人,给个面子……”
“你的面子值几个钱?”薛老虎拍了拍老刘的脸,“滚一边去。”
加代深吸一口气。
“行,我们换。”
他转身就往外走。
江林和乔巴跟上去。
“等等。”薛老虎喊了一声。
加代回头。
薛老虎走到他面前,上下打量:“听说你在四九城挺有名?”
“混口饭吃。”
“那你知道在太原该怎么混吗?”
加代没说话。
薛老虎咧嘴笑了:“得跪着混。”
他身后几个马仔哄笑起来。
加代盯着他看了三秒,转身继续往外走。
“怂包。”薛老虎低声骂了句。
声音不大,但包厢里所有人都听见了。
乔巴猛地转身,江林一把拉住他。
“走。”加代头也不回。
三人走到走廊。
老刘追出来,满脸愧疚:“代哥,对不住,我真不知道……”
“没事。”加代摆摆手,“你回去吧,别得罪他。”
“那你们……”
“我们换个地方喝。”
加代说完就往楼下走。
刚到一楼大厅,迎面碰上几个女人。
为首的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姑娘,穿着露肩短裙,浓妆艳抹。
“哎,这不是虎哥留的包厢吗?怎么有人下来了?”
她拦住加代。
加代没理她,绕开就走。
“跟你说话呢!”姑娘伸手拽加代胳膊。
江林一把推开她:“滚开!”
“你敢推我?!”姑娘尖叫起来,“你知道我是谁吗?我是虎哥的女人!”
她这一嗓子,大厅里不少人看了过来。
二楼,薛老虎听到声音,带着人冲了下来。
“小丽,怎么了?”
“虎哥!他们推我!”姑娘扑进薛老虎怀里,指着江林,“就他!”
薛老虎脸色沉了下来。
他走到江林面前:“你推我女人?”
“她先动手的。”江林说。
“我问你,是不是你推的?”
加代把江林拉到身后。
“薛老板,一点误会。”
“误会?”薛老虎冷笑,“我女人被推了,你说误会?”
他盯着加代:“这样吧,让你这兄弟给我女人道个歉,磕个头,这事就算了。”
大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这边。
加代慢慢抬起头:“薛老板,得饶人处且饶人。”
“我饶你妈!”薛老虎突然暴起,一巴掌扇在加代脸上!
啪!
清脆的响声。
加代脸偏了过去,嘴角渗出血丝。
“代哥!”江林和乔巴同时冲上去。
薛老虎身后七八个人一拥而上。
大厅瞬间乱成一团。
江林一拳放倒一个,乔巴抄起旁边的椅子砸过去。
但对方人太多。
三个打八个,很快就落了下风。
加代擦了擦嘴角,看着薛老虎:“今天这巴掌,我记住了。”
“记住?”薛老虎笑了,“我让你好好记住!”
他一挥手:“给我打!往死里打!”
十几个人围上来。
拳脚像雨点一样落下。
加代护着头,江林和乔巴拼命想冲过来,但被死死按在地上。
“停。”
薛老虎喊了一声。
手下散开。
加代蜷缩在地上,西装破了,脸上全是血。
薛老虎蹲下来,抓着他的头发把他拎起来。
“四九城大哥?就这?”
他拍拍加代的脸:“在太原,是龙你得盘着,是虎你得卧着。明白吗?”
加代盯着他,没说话。
“拖到地下室去。”薛老虎站起来,“关三天,让他们长长记性。”
“虎哥,这……”老刘想说话。
薛老虎瞪了他一眼:“你再废话,连你一起关。”
老刘闭上嘴,眼睁睁看着加代三人被拖走。
地下室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黑暗,潮湿,霉味。
加代被扔在水泥地上,江林和乔巴被扔在旁边。
铁链锁住三人的脚踝,另一端焊死在墙上。
“老实待着!”看守的马仔骂了一句,关灯走了。
黑暗中,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代哥,你没事吧?”江林问。
“死不了。”加代咳嗽两声,吐出一口血沫,“乔巴呢?”
“在呢,哥。”乔巴声音有点虚,“腿好像折了。”
加代摸黑爬过去,摸到乔巴的腿。
骨头错位了。
“忍着点。”加代说。
他双手握住乔巴的小腿,猛地一拧。
“啊!”乔巴惨叫一声。
“接上了。”加代喘着气,“江林,你怎么样?”
“皮外伤。”江林咬着牙,“哥,这仇得报。”
加代没说话。
他在黑暗中摸索,找到墙角坐下。
脚上的铁链哗啦作响。
“先想办法出去。”
半小时后,铁门又开了。
薛老虎带着两个人走进来。
灯亮了。
刺眼的光让加代眯起眼睛。
“怎么样?地下室住得还舒服吗?”薛老虎笑着问。
加代看着他:“薛老虎,今天这事,你想怎么了?”
“怎么了?”薛老虎蹲下来,“我还没想好呢。”
他伸手拍拍加代的脸:“不过你放心,我不杀你。毕竟你是四九城来的,杀了麻烦。”
“但我得让你知道,太原谁说了算。”
他站起来,对身后的人说:“把他衣服扒了。”
两个马仔上前,撕开加代的衬衫。
“虎哥,差不多行了。”老刘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下来,小声劝道。
“滚。”薛老虎看都不看他。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头在黑暗中红得刺眼。
“加代,听说你在深圳混得不错?”
加代没说话。
薛老虎把烟凑近加代胸口。
“我问你话呢。”
烟头按在皮肤上。
滋——
一股焦糊味。
加代身体猛地绷紧,牙关咬得咯咯响,但一声没吭。
“硬气。”薛老虎笑了,“我就喜欢硬气的。”
他又点了一根烟。
“不过再硬气的人,在我这儿也得服软。”
第二根烟按下去。
第三根。
加代胸口多了三个焦黑的伤疤。
他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咬出血了,但依旧死死盯着薛老虎。
“行,是条汉子。”薛老虎扔掉烟头,“关三天,每天我来陪你玩玩。”
“三天后,让你的人拿钱来赎。”
“多少?”加代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不多,五百万。”薛老虎伸出五根手指,“少一分,断你兄弟一根手指。”
他转身往外走。
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对了,别想着叫人。”
“在太原,我叫一百个人,半小时就能到。”
“你叫多少都没用。”
铁门再次关上。
灯灭了。
黑暗重新笼罩。
“哥……”江林声音发颤,“你没事吧?”
“死不了。”加代喘着气,“乔巴,你手机还在吗?”
“在。”乔巴小声说,“他们没搜我身,在我裤兜里。”
“好。”加代说,“等后半夜,发短信给杜崽。”
“发什么?”
“就三个字:太原,急。”
二
凌晨两点,北京。
杜崽被大哥大的震动吵醒。
他迷迷糊糊拿起电话,看到一条短信。
发件人:乔巴。
内容:太原,急。
杜崽猛地坐起来。
他回拨过去,关机。
再打加代电话,关机。
打江林电话,关机。
三个人的电话全关机。
出事了。
杜崽翻身下床,抓起衣服就往外走。
“怎么了?”媳妇被吵醒。
“出事了,你别管。”
杜崽一边穿衣服一边拨号。
第一个打给马三。
“三儿,醒醒,出事了!”
马三睡得正香,听到杜崽的声音瞬间清醒:“崽哥,怎么了?”
“代哥可能在太原出事了,乔巴发了求救短信。”
“什么?!”马三声音拔高,“我马上叫人!”
“通知江林那边的人,还有丁健、左帅,能联系上的都联系!”
“明白!”
第二个打给江林手下的兄弟。
第三个打给深圳的丁健。
第四个打给左帅。
凌晨两点半,北京城还在沉睡。
但几个电话打出去,整个江湖都醒了。
马三穿着睡衣就冲出门,开车直奔杜崽家。
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打电话。
“喂?小伟,叫上所有兄弟,能打的都叫上!”
“带家伙!全带上!”
“去哪?太原!现在就去!”
丁健在深圳接到电话时,正在夜总会看场子。
“健哥,北京电话。”
丁健接过来,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妈的!”
他把酒杯摔在地上。
“所有人!停下手里的活!跟我走!”
左帅在广州,刚从一个饭局出来,接到电话后酒全醒了。
“订最近一班飞太原的机票!”
“没有?那就开车!现在就走!”
凌晨三点,石家庄。
李正光接到马三电话。
“光哥,代哥在太原让人扣了。”
李正光沉默了三秒。
“地址。”
“金碧辉煌酒吧,老板叫薛老虎。”
“知道了。”
李正光挂了电话,从床上坐起来。
他走到客厅,打开柜子。
里面整齐地摆着几把“真理”。
他拿出一把,擦了擦。
“正光,这么晚了去哪?”媳妇从卧室出来。
“出去办点事。”李正光头也不回,“这几天不回来,别等我。”
“你……”
“别问。”
凌晨四点。
杜崽家楼下停了二十多辆车。
马三到了,江林手下的兄弟到了,北京能调的人全到了。
杜崽站在人群前,脸色铁青。
“情况不明,但乔巴发了求救短信,说明事不小。”
“代哥、江林、乔巴,三个人全失联。”
“太原金碧辉煌酒吧,老板薛老虎。”
“我不管他是谁,今天必须把代哥带回来。”
“明白吗?”
“明白!”几十号人齐声吼。
“上车!”
车队出发。
头车是杜崽的奔驰,后面跟着清一色的黑色轿车。
二十多辆车,在凌晨空旷的街道上排成长龙。
像一条黑色的河,往太原方向流去。
同一时间,丁健和左帅在机场汇合。
最近一班飞太原的航班是早上六点。
“等不了了。”左帅说,“开车吧。”
“太远了,一千多公里。”丁健皱眉。
“那也得去。”
两人带着十几个兄弟,开了四辆车,连夜上高速。
石家庄方向,李正光带了八个人,两辆车。
“光哥,就咱们几个?”开车的兄弟问。
“够了。”李正光看着窗外,“又不是去打仗,是去接人。”
“万一打起来呢?”
“那就打。”
天快亮的时候,几路人马在太原高速出口汇合了。
杜崽车队最先到。
马三下车抽烟,眼睛通红。
“三哥!”有人喊。
丁健的车队到了。
接着是左帅。
最后是李正光。
三十多辆车,把高速出口堵得严严实实。
杜崽数了数,能打的兄弟来了快一百号人。
“崽哥,怎么弄?”马三问。
杜崽看了看表,早上六点半。
“先找个地方落脚,打听清楚情况。”
“还打听什么?直接杀过去!”丁健说。
“急什么?”李正光开口,“万一代哥不在那儿呢?万一是个套呢?”
丁健不说话了。
“正光说得对。”杜崽说,“先找个地方,派人去摸摸底。”
车队开进太原城,在城南找了个宾馆。
包了两层楼。
杜崽让马三带几个人去金碧辉煌附近转悠。
“别打草惊蛇,看看情况就回来。”
“明白。”
马三带着三个兄弟,开了一辆普通桑塔纳,去了金碧辉煌。
早上七点,酒吧已经打烊。
门口有几个清洁工在打扫。
马三把车停在对面路边,观察了一会儿。
“三哥,看着挺正常。”开车的兄弟说。
“正常个屁。”马三盯着酒吧后门,“你看那几个人。”
后门站着两个男人,穿着黑T恤,一直在抽烟。
不时往四周张望。
明显是看场子的。
“地下室一般都在后门附近。”马三说,“代哥他们可能就被关在下面。”
“那咱们现在冲进去?”
“等崽哥消息。”
马三掏出大哥大,打给杜崽。
“崽哥,我看过了,后门有人把守,不太对劲。”
“确定人在里面吗?”
“八九不离十。”
“好,你先回来,咱们商量商量。”
马三挂掉电话,最后看了一眼酒吧。
“薛老虎……”他念叨着这个名字,“你最好没动代哥一根手指头。”
上午九点,宾馆房间里。
所有骨干聚在一起。
杜崽、马三、丁健、左帅、李正光,还有江林手下的几个头目。
“情况就是这样。”马三说完,“我估计人就在地下室。”
“怎么救?”丁健问。
“两种办法。”李正光说,“一,晚上酒吧营业的时候混进去,找到地下室救人。二,白天直接冲进去。”
“白天吧。”杜崽说,“晚上人多,容易伤及无辜。”
“那就白天。”马三拍桌子,“下午两点,那时候酒吧人最少。”
“行。”杜崽点头,“大家分头准备。三儿,你带人冲地下室。丁健、左帅,你们负责控制一楼。正光,你在外面接应。”
“崽哥,那你呢?”
“我去会会那个薛老虎。”杜崽眼神冷了下来,“我倒要看看,是什么人物,敢扣我兄弟。”
三
下午一点半。
金碧辉煌酒吧还没开门。
后门的两个看守正在抽烟聊天。
“虎哥说了,那三个人关三天,一天打一顿。”
“那帮人什么来头?”
“听说是四九城来的,装逼得很。”
“四九城怎么了?到了太原,是龙也得盘着。”
两人正说着,街角突然转出二十多辆车。
清一色的黑色轿车,排成长队,缓缓驶来。
“我操,这什么阵仗?”一个看守愣住了。
车队停在酒吧门口。
车门齐刷刷打开。
一百多号人下车,黑压压一片。
杜崽从奔驰里走出来,穿着黑色风衣,脸色阴沉。
马三跟在他身边,手里拎着一个长条布袋。
“你们……你们干什么的?”看守结结巴巴地问。
杜崽看都没看他,直接往里走。
“站住!”看守想拦。
马三一脚踹过去:“滚!”
另一个看守转身就往里跑,一边跑一边喊:“虎哥!有人闯进来了!”
酒吧里,薛老虎正在办公室数钱。
昨晚的流水不错,他心情很好。
“虎哥!不好了!”看守冲进来,“外面来了好多人!”
“什么人?”
“不知道!一百多号!”
薛老虎脸色一变,抓起桌上的大哥大。
但已经晚了。
楼下传来“砰”的一声巨响。
是大门被踹开的声音。
接着是密集的脚步声。
杜崽带着人冲进一楼大厅。
“搜!”马三一挥手。
兄弟们四散开去。
丁健和左帅带人控制住所有出口。
“地下室在哪?”杜崽问一个吓得发抖的服务生。
“在……在后面……”
“带路!”
服务生领着杜崽和马三往后走。
穿过厨房,有一扇铁门。
锁着。
“砸开。”杜崽说。
马三从布袋里掏出一把大锤。
咣!咣!咣!
三下,锁开了。
推开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
楼梯向下延伸,黑漆漆的。
马三打开手电,第一个冲下去。
杜崽跟上。
地下室很大,堆着酒箱和杂物。
角落里,三个人被铁链锁着。
“代哥!”马三冲过去。
加代抬起头,适应了一下光线。
“三儿?”
“是我!”马三眼泪差点掉下来。
加代浑身是伤,脸上都是血,胸口有烫伤的疤。
江林和乔巴也好不到哪去。
“钥匙呢?”杜崽问。
“应该在楼上。”马三说,“我去找!”
“不用。”加代开口,声音嘶哑,“砸开吧。”
马三抡起锤子,咣咣几下砸开铁链。
杜崽脱下风衣,披在加代身上。
“能走吗?”
“能。”加代站起来,腿有点软,但撑住了。
江林和乔巴也被扶起来。
“先上去。”杜崽说。
一行人回到一楼大厅。
薛老虎已经带人赶到了。
他身后站着三十多号人,手里都拿着家伙。
“哟,来了这么多人?”薛老虎强作镇定,“怎么着?想砸场子?”
杜崽扶着加代坐下,然后转身看着薛老虎。
“人是你打的?”
“是我,怎么了?”薛老虎挺直腰板,“在我的场子闹事,打他是轻的。”
杜崽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薛老虎面前,两人距离不到一米。
“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啊,四九城来的加代嘛。”薛老虎笑了,“很牛逼吗?在太原,我说了算。”
杜崽也笑了。
笑得很冷。
“那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薛老虎打量他:“你谁啊?”
“我叫杜崽。”
薛老虎脸色变了变。
杜崽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四九城的老炮儿,手底下兄弟多,路子野。
但他很快镇定下来。
“杜崽又怎么样?在太原,是龙你得……”
话没说完。
杜崽突然出手,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啪!
比昨天扇加代那下更响。
薛老虎被打懵了,后退两步,捂着脸。
“你敢打我?!”
“打你怎么了?”杜崽说,“我不光打你,今天还得废了你。”
“操!”薛老虎怒了,“兄弟们!给我上!”
他身后三十多号人冲了上来。
马三大吼一声:“干他们!”
一百多号兄弟迎上去。
大厅瞬间变成战场。
桌椅被掀翻,酒瓶乱飞,拳脚碰撞的声音混着惨叫。
杜崽带来的人太多了,几乎是三打一。
薛老虎的人很快就被压制住。
马三冲到薛老虎面前,一拳砸在他鼻梁上。
咔嚓一声,鼻梁骨断了。
薛老虎惨叫一声,倒在地上。
马三骑上去,左右开弓,一拳接一拳。
“打我代哥!烫我代哥!关我代哥!你他妈活腻了!”
薛老虎被打得满脸是血,连连求饶:“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
“错了?”马三揪着他头发,“现在知道错了?”
“知道了!真知道了!”
马三把他拖到加代面前,按跪在地上。
“代哥,怎么处置?”
加代看着薛老虎。
薛老虎抬起头,满脸血污,眼神里全是恐惧。
“代哥!代哥我错了!我有眼不识泰山!您大人有大量,饶我一次!”
加代没说话。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薛老虎面前。
蹲下。
“昨天你说,在太原,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
薛老虎浑身发抖。
“现在呢?”加代问。
“我……我盘着!我卧着!”
加代笑了。
他伸手拍拍薛老虎的脸,就像昨天薛老虎拍他一样。
“晚了。”
他站起来,对杜崽说:“崽哥,让你的人停手吧。”
杜崽点点头:“都停手!”
兄弟们停下来。
薛老虎的人已经全趴下了,伤的伤,残的残。
“薛老虎。”加代看着他,“今天我不动你。”
薛老虎一愣,随即狂喜:“谢谢代哥!谢谢代哥!”
“别急着谢。”加代说,“我有个条件。”
“您说!我都答应!”
“第一,赔钱。五百万,现金。”
“第二,登报道歉。太原日报,连续三天,头版。”
“第三,滚出太原。从今往后,别让我在山西看到你。”
薛老虎脸色变了。
“代哥,这……这也太……”
“太什么?”马三踹了他一脚,“让你滚就滚!废什么话!”
薛老虎低下头,咬咬牙:“行!我答应!”
“给你三天时间。”加代说,“三天后,钱送到,报纸登了,你人离开太原。差一样,我让你永远留下。”
“是是是!”
加代不再看他,转身往外走。
杜崽扶着他,马三、丁健、左帅跟在身后。
一百多号兄弟陆续退出酒吧。
上车前,加代回头看了一眼“金碧辉煌”的招牌。
“三儿。”
“在,哥。”
“把这牌子砸了。”
“明白!”
马三抡起锤子,咣咣几下,把霓虹招牌砸得稀烂。
车队离开。
薛老虎瘫坐在地上,看着满目狼藉的酒吧。
一个马仔爬过来:“虎哥,咱们真走啊?”
“不走等死吗?”薛老虎吼道,“快去准备钱!”
“那……那咱们去哪?”
“去哪都行,反正不能待在山西了。”
薛老虎看着门口破碎的招牌,突然哭了起来。
“我怎么就惹了这么个祖宗……”
四
三天后。
太原日报头版,登了一则道歉声明。
署名薛老虎,向加代先生公开致歉。
五百万现金,装在一个大皮箱里,送到了加代住的酒店。
加代没要。
“捐给希望工程吧。”
他说。
薛老虎当天就离开了太原,去了哪里,没人知道。
加代在太原又多待了三天,养伤。
杜崽他们一直陪着。
“代哥,这次是我们没跟好。”江林愧疚地说。
“不怪你们。”加代摆摆手,“是我大意了。”
“这薛老虎也太狂了。”马三说,“要不是代哥你仁义,我非废了他不可。”
“废了他有什么用?”加代说,“江湖不是打打杀杀,江湖是人情世故。”
“可他差点……”
“所以让他滚出太原。”加代说,“这就是惩罚。”
一周后,加代伤好得差不多了。
兄弟们陆续离开。
杜崽回北京前,拍了拍加代肩膀。
“以后出门多带点人。”
“知道了。”加代笑笑,“这次谢谢崽哥。”
“谢什么,兄弟一场。”
加代站在酒店门口,目送车队远去。
秋风起了。
太原城的树叶开始泛黄。
老刘来送行,满脸愧疚。
“代哥,对不住,那天我……”
“不怪你。”加代说,“你有你的难处。”
“以后来太原,有什么事尽管找我。”
“行。”
加代上车,摇下车窗。
“老刘。”
“哎,代哥。”
“江湖路远,好自为之。”
车开了。
加代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胸口的三处烫伤还在隐隐作痛。
但他心里很平静。
江湖就是这样。
你今天跪着,明天可能站着。
你今天站着,明天也可能跪着。
但只要兄弟还在,路就还能走。
“哥,回深圳还是回北京?”开车的乔巴问。
“先回北京。”加代说,“看看敬姐。”
“好嘞。”
车驶上高速,往东开去。
窗外,太原城渐渐远去。
就像很多事,很多人,最终都会远去。
但有些东西,会一直留在心里。
比如兄弟,比如义气。
比如那些在你最落魄时,愿意为你拼命的人。
加代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
阳光很好。
秋天来了。
但冬天总会过去,春天还会再来。
就像江湖,永远有新的故事在发生。
而他,加代,还会继续走下去。
带着他的兄弟,他的原则,他的江湖。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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