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人类漫长的文明演进史中,三年或许不过是弹指一挥间,如同历史长河中泛起的一朵不起眼的浪花。然而,对于亲历了2019年至2022年这段疫情时光的全球数十亿人口而言,这三年却如同被无限拉长的慢镜头,每一刻都刻骨铭心,成为了集体记忆中难以磨灭的烙印。
在这场全球性的公共卫生危机中,科学界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动员起来,从疫苗到治疗药物,一项项成果不断涌现。如果说疫苗的快速研发是人类筑起的第一道防线,那么治疗药物的问世,则是刺向病毒核心的利剑。在众多的治疗方案中,辉瑞公司研发的口服抗病毒药物——瑞派乐(Paxlovid,通用名:奈玛特韦/利托那韦),以其卓越的疗效和便捷的给药方式,成为了扭转战局的关键角色,被誉为“新冠治疗药物的破局者”。
为什么我们需要口服药?
尽管mRNA疫苗(如辉瑞/BioNTech的 Comirnaty 和 Moderna 的 Spikevax )以及灭活疫苗(如国药、科兴)的研发速度创造了奇迹,并在2020年底至2021年初陆续获批上市 ,但全球抗疫形势依然严峻。病毒的快速变异——从Alpha到Delta,再到传染力极强的Omicron——使得疫苗建立的免疫屏障面临持续挑战。S蛋白(刺突蛋白)作为疫苗的主要靶点,是病毒变异最频繁的区域,这导致针对早期毒株设计的抗体和疫苗保护力随时间下降。
此外,治疗端的选择在疫情初期极为有限。瑞德西韦(Remdesivir)虽然获得了批准,但作为注射剂,必须在医院环境下使用,无法覆盖广泛的轻症及暴露后预防人群 。单克隆抗体疗法(如礼来的 bamlanivimab/etesevimab )虽然有效,但同样需要静脉输注,且极易受病毒变异影响而失效 。
临床迫切需要一种“新冠版的 达菲(Tamiflu)”——一种可以口服、常温储存、在社区药房即可配药,并且能够针对病毒高度保守靶点进行广谱打击的小分子药物。正是在这种巨大的临床未满足需求下,Paxlovid 应运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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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axlovid结构式
一、生物引擎:解构病毒与药物机理
1. 病毒的生命周期
要战胜敌人,首先要了解敌人。新冠病毒(SARS-CoV-2)是一种具有包膜的单股正链RNA病毒。其结构精巧而致命,包含4种主要的结构蛋白:刺突蛋白(Spike protein,S蛋白)、膜蛋白(Membrane protein,M蛋白)、包封蛋白(Envelope protein,E蛋白)和核衣壳蛋白(Nucleocapsid,N蛋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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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S-CoV-2结构
病毒的入侵与复制过程是一条精密的流水线:
(1)入侵:病毒表面的S蛋白与人体细胞表面的血管紧张素转化酶2(ACE2)结合,诱导构象改变,通过内吞作用进入细胞。
(2)脱壳与翻译:病毒释放出基因组RNA。宿主细胞的核糖体将其识别为信使RNA(mRNA),直接翻译出两条巨大的多聚蛋白链——pp1a和pp1ab。这两条长链包含了病毒复制所需的所有非结构蛋白,但它们此时连在一起,没有任何功能,就像一串没有被剪开的邮票。
(3)切割:这是最关键的一步。多聚蛋白必须被剪切成独立的、有功能的蛋白质(如RdRp聚合酶、解旋酶等)。执行这一“剪切”任务的,是病毒自带的两种蛋白酶:木瓜样蛋白酶(PLpro)和3C样蛋白酶(3CLpro,又称Mpro)。其中,3CLpro负责切割多聚蛋白上至少11个位点,是病毒复制绝对不可或缺的核心酶。
(4)复制与组装:被剪切释放出来的RdRp等酶组成转录复制复合体,合成新的病毒RNA,组装成新的病毒颗粒,释放出细胞去感染下一个目标。
2. Paxlovid的作用机制
在科学界,蛋白酶常被生动地比喻为“分子剪刀”(Molecular Scissors) 。在SARS-CoV-2的复制过程中,3CLpro就是那把不知疲倦地剪断多聚蛋白链条的剪刀。如果这把剪刀失去了功能,病毒的复制机器就无法组装,感染过程就会戛然而止。
Paxlovid的核心成分——奈玛特韦(Nirmatrelvir),就是专门为这把“剪刀”设计的“强力胶水”。
靶点优势:与频繁变异的S蛋白不同,3CLpro在冠状病毒进化史上高度保守。SARS-CoV-2的3CLpro与2003年SARS病毒的3CLpro在氨基酸序列上具有高达96%的同源性 。这意味着,针对该靶点设计的药物不仅对所有新冠变异株(Alpha、Delta、Omicron)有效,甚至对未来可能出现的其他冠状病毒也可能具备广谱活性。
结合机制:奈玛特韦是一种拟肽类抑制剂。它模拟了病毒多聚蛋白上的切割位点,诱骗3CLpro与其结合。一旦结合,奈玛特韦分子中的“弹头”(Warhead,一种特殊的化学基团)就会与3CLpro活性中心的半胱氨酸残基(Cys145)形成共价键 。这种结合虽然在化学上是可逆的,但在生物体内足够持久,能够彻底锁死酶的活性中心,使其无法再切割病毒蛋白。
3. 结构生物学的胜利:中国科学家的贡献
在Paxlovid的开发故事中,一个常被大众忽略但至关重要的里程碑是由中国科学家确立的。2020年1月,疫情爆发仅几周后,上海科技大学的饶子和院士与杨海涛教授团队就率先解析出了SARS-CoV-2主蛋白酶(Mpro/3CLpro)的高分辨率晶体结构(PDB ID: 6LU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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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结构的快速解析并向全球公开,为辉瑞等制药公司提供了精确的“敌军地图”。科学家们不再是盲目筛选,而是可以利用结构生物学数据,在原子水平上设计能够完美契合蛋白酶活性口袋的分子。这是基于结构的药物设计(Structure-Based Drug Design, SBDD)在应对突发公共卫生事件中的一次教科书级应用 。
2021年10月22日,《Protein & Cell》期刊刊登了一项由上海科技大学免疫化学研究所饶子和/杨海涛课题组与中国科学院上海有机化学研究所马大为课题组合作完成的研究成果。这篇名为“Crystal structure of SARS-CoV-2 main protease in complex with protease inhibitor PF-07321332”的合作论文,报道了辉瑞(Pfizer)公司抗新冠临床靶向药物 PF-07321332 与病毒主蛋白酶1.6 Å高分辨率的晶体结构,并揭示了其抑制病毒靶点的精确分子机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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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RS-CoV-2 Mpro与PF - 07321332复合物的结构
二、研发史诗:“光速”计划背后的化学接力
1. 跨越17年的伏笔:SARS-1的遗产
Paxlovid 并非在2020年凭空诞生。它的根基深深扎根于2002-2003年的SARS疫情。当时,辉瑞 的科学家们启动了一个针对SARS冠状病毒3CL蛋白酶的抑制剂项目。他们合成了一种代号为PF-00835231的化合物 。
PF-00835231展现出了极强的抗病毒活性,但它有一个致命的弱点:口服吸收极差,只能通过静脉注射(IV)给药。随着2003年SARS疫情的迅速消退,该项目失去了商业和临床紧迫性,PF-00835231被封存进了辉瑞的化合物库,成为了一只“蛰伏的猛兽”,静静等待着下一次危机的唤醒 。
2. 2020年的冲刺:从静脉注射到口服药片
2020年初,当新冠病毒基因序列公布后,辉瑞的药物化学家Dafydd Owen及其团队迅速意识到,当年的SARS-1抑制剂可能对SARS-CoV-2同样有效。实验数据证实了他们的猜想:由于两种病毒蛋白酶的高度相似性,PF-00835231确实能有效抑制新冠病毒 。
然而,面对全球大流行,一款需要住院静脉注射的药物(如后来的PF-07304814)无法满足轻症患者居家治疗的需求。团队面临的挑战是:如何将这个只能静脉注射的分子,改造成一个可以口服的小药片?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赛跑。通常,这种药物优化过程需要数年时间,但辉瑞启动了代号为“光速”(Light Speed)的项目,要求将时间压缩到极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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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发时间表比较(doi:10.1021/acscentsci.3c00145)
化学修饰的关键步骤:
(1)更换“弹头”: 原分子PF-00835231使用的是羟甲基酮(hydroxymethyl ketone)作为与酶结合的“弹头”。为了提高口服生物利用度和代谢稳定性,化学家们尝试了多种替代方案,最终选定了腈基(Nitrile, -CN)。腈基弹头具有适中的反应活性,既能与酶形成可逆的共价键,又足够稳定,不易在消化道内被破坏。
(2)优化溶解度与渗透性:团队通过系统性地减少分子中的氢键供体(Hydrogen Bond Donors),提高了药物穿透细胞膜的能力,使其能够从肠道被吸收进入血液。
经过仅仅几个月的高强度攻关,2020年7月,辉瑞合成了PF-07321332,即后来的 奈玛特韦(Nirmatrelvir)。这是一款具有划时代意义的分子:它是首个专为SARS-CoV-2设计、具有高口服生物利用度的3CL蛋白酶抑制剂。
3. 利托那韦的加入:一种战略性的妥协
虽然 奈玛特韦 解决了口服吸收的问题,但它在人体内的代谢速度依然过快。它会被肝脏中的CYP3A4酶迅速分解,导致在血液中的有效浓度维持时间太短,无法持续压制病毒 。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辉瑞借鉴了HIV治疗领域的经典策略——“增效剂”(Booster)。他们将奈玛特韦与一种老药——利托那韦(Ritonavir)——组合使用 。
利托那韦 本身是一种HIV蛋白酶抑制剂,但在此处,它不发挥抗新冠病毒的作用,而是作为CYP3A4酶的强效抑制剂。它就像一名“保镖”,牺牲自己去抑制肝脏代谢酶,从而保护 奈玛特韦 不被分解,使其在体内的浓度能够长时间维持在治疗水平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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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YP3A4 与利托那韦复合物的晶体结构
关于利托那韦的一段往事:利托那韦本身也拥有一段传奇而惊险的历史。1998年,其原研公司雅培(Abbott)曾遭遇了一场严重的“晶型危机”。当时,生产线上的 利托那韦 突然出现了一种新的、更稳定的晶体形式(晶型II),这种新晶型的溶解度极差,导致原有的胶囊制剂失效。这一物理化学现象甚至导致该药一度被迫撤市,直到开发出新的制剂配方。这段历史提醒我们,药物研发不仅是生物学和化学的挑战,更是物理药剂学的精密工程。而在 Paxlovid 的开发中,辉瑞必须确保 利托那韦 的供应链万无一失,这在大流行期间是一项巨大的物流挑战。
三、临床实证:EPIC-HR研究与“惊人”的数据
1. 决战时刻:EPIC-HR研究设计
2021年7月,代号为EPIC-HR(高危患者新冠肺炎蛋白酶抑制评估)的II/III期临床试验正式启动 。这项研究旨在评估 Paxlovid 在非住院、具有重症高风险因素(如高龄、糖尿病、肥胖等)且未接种疫苗的成年感染者中的疗效。
这是一个“不成功便成仁”的时刻。如果失败,数十亿美元的投入将打水漂,人类对抗疫情的希望也将再次破灭。
2. 数据说话:89%的生命守护
2021年11月公布的中期分析结果震惊了整个医药界,数据好到连独立数据监测委员会都建议提前终止试验,因为继续给对照组使用安慰剂已经不再符合伦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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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终数据显示:
•主要终点:在症状出现3天内接受Paxlovid治疗的患者中,与安慰剂组相比,住院或全因死亡的风险降低了89%。
•次要终点:在症状出现5天内接受治疗,风险降低幅度仍高达88%。
•死亡率对比:在整个研究期间,Paxlovid治疗组实现了零死亡(0例),而安慰剂组则有12例死亡 。
这些数据确立了 Paxlovid 作为当时全球最有效口服抗病毒药物的地位。Dafydd Owen在回忆得知结果的那一刻时提到,那是一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数月的实验室鏖战和不眠之夜终于转化为了能够拯救无数生命的现实 。
3. 监管绿灯与全球准入
基于上述临床试验结果,Paxlovid 于2021年12月22日在美国获得紧急使用授权。随后,于2021年12月31日在英国、2022年1月17日在加拿大、2022年1月28日在欧盟以及2022年2月10日在日本相继获得授权。2022年2月11日,Paxlovid 获得中国应急附条件批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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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图来源:摩熵医药数据库
四、全球竞逐:Paxlovid的挑战者们
虽然 Paxlovid 是领跑者,但它并非唯一的选手。全球药企围绕3CL蛋白酶和RdRp靶点展开了激烈的竞争,尤其是在亚洲市场。
1. 盐野义的Ensitrelvir(Xocova)
日本盐野义制药(Shionogi)开发的 Ensitrelvir(恩斯特韦)是 Paxlovid 最强有力的竞争者之一。它同样靶向3CL蛋白酶,但具有一个显著的优势:不需要 利托那韦 助推。
这意味着 Ensitrelvir 避免了复杂的药物相互作用(Paxlovid 因利托那韦的存在,不能与大量常用心血管药、降脂药同服)。在名为SCORPIO-SR的头对头临床试验中,Ensitrelvir 展现出了不劣于 Paxlovid 的抗病毒活性,且安全性更好,特别适合那些长期服用基础病药物的老年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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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治疗组划分的个体患者病毒清除半衰期估计值(源:《柳叶刀传染病》杂志)
2. 中国力量的崛起:先诺欣与乐睿灵
为了保障药物供应安全,中国药企在Paxlovid上市后迅速跟进,开发出了具有自主知识产权的3CL抑制剂。
•先诺欣(Simnotrelvir/Ritonavir): 由先声药业开发,其组合方式与 Paxlovid 类似(3CL抑制剂+利托那韦)。临床数据显示,其在缩短病程和降低病毒载量方面与 Paxlovid 相当,且价格更为亲民(约750元人民币 vs Paxlovid的1890元)。
•乐睿灵(Leritrelvir): 由众生药业开发,是另一种单药或低剂量 利托那韦 联用的3CL抑制剂,旨在进一步优化安全性和依从性。
•阿兹夫定(Azvudine): 虽然靶点是RdRp(逆转录酶/聚合酶),但作为中国首个获批的国产口服药,它在2022-2023年的疫情高峰中发挥了巨大的保供作用。真实世界研究显示,其在降低重症率方面虽然略逊于3CL抑制剂,但依然有效。
3. 默沙东的Molnupiravir:先行者的落寞
作为全球首个获批的口服新冠药,默沙东的 Molnupiravir 靶向RdRp,通过“致死性诱变”机制起效。然而,其临床有效率仅约为30%,且存在潜在的致突变风险,这使其在与 Paxlovid(有效率89%)的竞争中逐渐边缘化,主要作为二线用药。
五、商业沉浮与战略转向
1. 2022年的高光时刻
2022年是 Paxlovid 的巅峰之年。凭借着无可匹敌的疗效数据,它成为了全球政府争相抢购的战略物资。美国政府一单就预订了2000万疗程,每疗程价格约530美元 。根据摩熵医药数据库显示,2022年 Paxlovid 为辉瑞带来了惊人的189亿美元销售额,使其成功跻身全球“药王”争夺战的前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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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2023-2024年的“悬崖”与库存危机
然而,随着疫情进入常态化阶段,Paxlovid 的销售遭遇了断崖式下跌。
•需求骤减:随着人群免疫水平提高和病毒毒性减弱,重症率下降,药物需求大幅萎缩。
•库存减值:2023年底,辉瑞被迫记录了约35亿美元的非现金费用,主要源于美国政府退回的数百万疗程未使用的EUA库存。
•市场转型:2024年,Paxlovid 从政府统购模式全面转向商业市场销售。虽然辉瑞通过调整确认了部分收入(约12亿美元的一次性调整),但其常态化销售额已无法同日而语。
3. 后疫情时代的战略:从病毒到癌症
面对新冠红利的消退,辉瑞并未坐以待毙。公司利用疫情期间积累的巨额现金流,开启了大规模的战略转型。最标志性的动作是以430亿美元收购抗体偶联药物(ADC)领域的先驱Seagen。
这一举动释放了明确的信号:辉瑞正在将重心从传染病防御转向肿瘤治疗。他们试图用“抗癌药”这下一个重磅增长点,来填补“后 Paxlovid 时代”留下的营收真空。
六、结语
回顾 Paxlovid 的研发历程,我们得到的不仅是一款药物,更是一套应对未来大流行的生存法则。
第一,基础研究是应急研发的基石。Paxlovid 之所以能在18个月内问世,根本原因在于辉瑞在17年前SARS爆发时就已经合成了先导化合物 PF-00835231。这启示我们,制药企业和科研机构在“和平时期”对冠状病毒、流感病毒等潜力病原体的基础研究投入,实际上是在为人类的未来购买保险。
第二,靶点选择决定了药物的生命力。针对S蛋白的抗体药物虽研发快,但在变异株面前迅速失效;而针对病毒内部保守机器(如3CL蛋白酶)的小分子药物则经受住了时间的考验。这证明了开发广谱抗病毒药物的重要性。
第三,产学研结合与“光速”模式。从上海科技大学饶子和团队解析结构,到辉瑞Dafydd Owen团队的化学优化,再到全球临床试验的铺开,这是一场完美的接力赛。辉瑞打破常规并行推进各个研发环节的“光速”模式,将成为未来药物研发的新标杆。
虽然新冠疫情的硝烟已经散去,但病毒并未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与人类共存。而Paxlovid,这把被化学家精心打磨的“分子剪刀”,依然静静地躺在药房的架子上,随时准备着为脆弱的人群剪断病毒的传播链。这段历史告诉我们:在与微生物的永恒战争中,科学与智慧,永远是我们最坚实的盾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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