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六中门口卖包子,卖了十三年。
这事儿我小时候觉得丢人。别的同学他妈是老师、是护士、是在写字楼里上班的,我妈是蒸包子的。冬天手上全是皴裂的口子,夏天汗把围裙浸得透透的,往那儿一站,喊一早上“包子热的啊”,嗓子永远哑着。
我不愿意让她来开家长会。她也不来,说没空,四点就得起,上午得补觉。我知道她是给我留面子。
出事那天是三月二十一,周四。
头天晚上我打游戏打到两点半,闹钟按了四遍,醒来一看手机,六点五十。
我们学校七点二十打铃,从家骑自行车要十五分钟,刨掉我穿裤子的时间,理论上还有五分钟富余——如果我不洗脸、不刷牙、不磨蹭的话。
我冲出卧室的时候我妈刚好从外面回来,提着那个褪了色的帆布袋,里面是晚上发好的面。她看见我就说:“锅里有包子,吃了再走。”
“不吃了要迟到了!”
“不行,早上不吃饭上课能听进去?”
她堵在门口。我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她一动不动,就那种很平静地看着我。我妈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大声吵架,但她要是真不让步,你是绕不过去的。
我一把掀开锅盖,烫得差点没拿住,俩包子抓手里就往外跑。
“烫烫烫——”我换着手倒腾,跑出楼道还在吹气。我妈在后面喊什么我没听清,风灌一嘴,包子烫得我舌尖发麻。
我骑上车,单手扶把,另一只手举着那俩包子,一边骑一边啃。
第一口咬下去,是白菜猪肉馅的。皮儿还是烫的,馅儿有点咸,我妈盐总是搁不准。我小时候跟她说过,白菜馅要稍微多放点姜末,她记是记住了,但有时候忙起来就忘。
那天早上风挺大,我把包子塞嘴里,腾出手拽校服拉链。
骑到建设路那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还有三秒。
我本来是想冲过去的。
我们学校那条路我骑了三年,闭着眼睛都知道哪儿有个坑。那个红绿灯时间很短,大多数人都凑一堆闯过去,我也闯过无数回。
但那天我没闯。
不是因为我长大了懂事了,是因为手里的包子。
那个包子太烫了,烫得我只能用指尖捏着边儿,实在没法攥紧车把加速。就这么一耽搁,红灯变绿我才慢悠悠过去。
然后我听见身后“砰”的一声。
声音很大,大到我把包子都掉地上了。
回头的时候,我看见一辆白色厢式货车停在路口正中间,车头歪着,保险杠碎了。它旁边躺着一辆自行车,前轮还在转,转得很慢,像电影里的慢镜头。
自行车很眼熟。
黑色的车架,蓝色的车筐,车筐边上贴着一个反光贴——那是去年我妈非给我贴上的,说晚上骑车安全。我说难看,撕了一半,还剩个边儿翘在那儿。
我愣在那儿,包子在地上冒着热气。
有人尖叫,有人在打电话,货车司机下来脸都白了,一直在说“没看见没看见”。我没过去,就站在马路这边看着,看着那辆自行车,看着那个还在转的前轮。
其实从那个路口到学校,骑车只要四分钟。
如果我早出门十秒钟,如果我没被我妈堵在门口,如果我抓包子的时候没嫌烫倒了一下手——那个轮子底下的人就是我。
我站着站着,包子凉了,绿灯又红了。
那天上午四节课我一节都没听进去。老师在讲动能定理,我盯着黑板,脑子里全是我妈堵在门口说的那句话。
“吃了再走。”
中午我没去食堂,去六中门口了。
我妈收摊一般是九点半,卖完最后一屉就回家补觉。我到的时候快一点了,她还在。
她坐在那个折叠小马扎上,围裙还没摘,面前放着一杯从隔壁豆浆店倒的热水。蒸笼已经空了,她在数钱,一沓皱巴巴的零钱,五毛的一块的两块的,她捋平了,一张一张叠起来。
阳光照在她手上。
那只手有好多口子,指甲边上的皮都是翘起来的,洗不净的面粉嵌在纹路里,像洗不掉的印迹。
我站在煎饼摊旁边看了她很久,久到那个卖煎饼的大叔问我“小伙子买煎饼啊”。
我妈听见声,一抬头。
“你咋这时候来了?下午不上课?”
“下午体育课,没事。”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蹲下来。她从围裙兜里摸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两个包子,还温着。
“早上没吃饱吧?给你留的。”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
还是白菜猪肉馅的,还是有点咸,还是烫的。
“妈。”
“嗯?”
“今天早上那个路口,出车祸了。”
她没说话,手停在那儿,一张两块的皱巴巴攥在指间。
“一辆货车闯红灯,撞了好几个人。”
她还是没说话。我看见她手在抖,那张两块钱被她攥得更皱了。
“我没闯那个红灯,”我说,“因为包子太烫了。”
她愣了两秒,然后低下头,继续捋那些钱。捋了好半天,她才说:
“那明早还给你蒸。”
她的声音很平,跟说“今天白菜便宜”一个调子。但我看见她抬手抹了一下眼睛,然后假装是捋头发。
我没戳穿她。
那天下午我没回学校,陪她把摊子收了,把蒸笼搬到三轮车上。她骑三轮,我骑自行车跟在后头。风从后面吹过来,吹起她围裙的一角,围裙上全是洗不掉的油点子,还有一块酱油印。
我看着那个背影,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小学三年级,学校搞母亲节活动,让每个孩子画一幅画送给妈妈。我画了一条裙子,红底白点的,我觉得我妈穿上一定特别好看。
画完了我才想起来,我妈从来不穿裙子。
她没时间穿裙子。早上四点起来和面,五点生火,六点出摊。裙子没法揣零钱,没法蹬三轮,没法蹲在地上刷蒸笼布。
那天晚上我翻出来那张画,压在枕头底下。
第二天早上出门前,我把画塞进了她放零钱的帆布包里。
我不知道她看到没有,她没说,我也没问。
但那天早上的包子,好像是甜一点的。
现在我还是每天骑车上学,还是会在那个路口等红灯。
有时候等灯的时候我会想,那个被撞的人后来怎么样了,他的妈妈知不知道他早上出门前吃了什么。他的自行车还停在交警队,我一直没敢去看。
我妈还是在六中门口卖包子,白菜猪肉的两块,韭菜鸡蛋的两块五。
我还是觉得这事儿说出去没那么光荣,但我不躲了。有时候同学说“早上看见你妈在卖包子”,我就说“啊,她包子挺好吃的,你要不要尝尝”。
上周有个女生去买,我妈多给了她一个。
女生说阿姨您给多了,我妈说没事,你跟我儿子一个学校的,多吃点。
女生把这事儿告诉我了。
我没说什么,就是那天放学去帮她收摊,把蒸笼搬上三轮车的时候,偷偷把那张压了十年的画塞进了她枕头底下。
画上的红裙子还是那么鲜艳,像那年母亲节我画它的时候一样。
我妈还是不穿裙子。
但那又怎样呢。
她凌晨四点的闹钟,比任何一条连衣裙都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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